圣人循变不循经
不法陈规只敬时兴
世态如流,随波逐浪备仪形
人心似水,善变形
万象皆可伪,千般皆可轻
两手空空反握万物之灵
既已紧攥岂肯停
怎保掌中沙不漏,复去摘新星
伟大从无屈就令
做己方得心手灵
算尽千机独漏情
闲堆沙堡时,忽有清风过眼停
仰看天际暮云平
飞鸟被天捕,化作天边一朵云
那份绝美教我撒手看清
水中倒影照凋零,不可触及方为真
爱如活水无源,却向死中生
商队有三匹马
中间的一匹有他自己驾驶,载着他的手下们
前面的一匹由商队的伙计驾驶,载着冒险者们
后面的一匹由商队的伙计驾驶,载着货物和物资
无聊且枯燥的事实砍断了新留与世界的链接
比起顺应眼前的人,顺应讨厌家伙的话题
还是仔细观察道路风景更有趣
阿维娅一如既往,戴着面具,坐在我的右手边
我们二人一起坐在角落里
不怎么一如既往的是
我们和陌生的另一伙人在同一马车里
通过之前多余的观察中明白了
那三位冒险者是一起的
中间喋喋不休的年轻男子叫做白砚
身形清瘦,肤色极白,着月白墨青色的长衫
如果他和棺材里的死者狸猫换太子
旁人是决计看不出来的
他的嘴实在招自己厌烦
死过一次的也没有这么多话
他恨不得把平生未诉的话言尽一样
他对面的妙俏少女身形娇小,小麦色皮肤,扎着高马尾或双丸子头。服饰轻便,色彩鲜艳,旁边放着一面小鼓。大而亮的眼睛正牢牢盯着深藏不露的阿维娅。我旁边的僧人身形修长,气质清冷而端正。常着浅色僧衣,外披墨色袈裟,手持一串黑檀佛珠。他双目紧闭,除魔金刚的凶暴与佛祖济世的温和在他周身盘踞不去
「呵,要不是上次我及时出手。那个委托人早就成了魔物的腹中餐了」
「你还敢说,不是因为你的大意疏忽防备,我们怎么会被魔物包围」
「啧啧啧,小满,你这就不懂了」
白砚得意地扬起眉毛
故意把语气拖得懒懒
眼睛斜斜扫过一旁闭目不语的僧人
话里全是藏不住的促狭
「那老东西自己非要跟过来」
「要不是他差点栽在那里」
「怎么又会给我们额外的报酬」
「又怎么会改掉那臭脾气了」
他话语自豪刁钻
不堪直言的事,被他说的像陈述天气的好坏
这种自豪让自己非常不适、恶心
细看他的精神,正是一种残忍
只不过是不合格的配角
自己生性凉薄
无意与他有什么灵魂上的摩擦、碰撞
唯一值得殚精竭虑的,就是对方是否会在神秘处热情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边通」
「要我说,就该把那些不知所谓的家伙们聚到一起」
「统统打包送到厄瑞波斯」
「这样大家才会信任我们,爱戴我们」
声音不大,却有傲慢在其中盘踞
故意展现的冷漠,好像判断为人的出题
颇遗憾的,除了感到恶心之外
我并不想流露任何情绪
就连恶心也不想,因为只能证明自己的不成熟
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自上而下的凶恶暴力,总可在浅显粗糙的希望中捉摸
与可以压制脾性的自己不同
旁边僧人手指在那串黑檀佛珠上胡乱拨动
「这都什么歪理邪说」
小满无奈地扶着额头
他这无法无天的个性,迟早要惹出大麻烦
两人本是三清仙境白鹿洞书院的学生
因为荒废学业才外出游荡历练
是自己学习不好
但怎不好,都不该跟这个蠢货一路的
「嘿,那边两个菜鸟,你们还真是一板一眼」
「别跟个木头人一样发愣,说点什么,肚子里没货吗?」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路边的小石子
在无视中滚到我脚边又弹开
蹭在我绷着的那根弦上
「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孰可忍是不可忍
到底新留按耐不住情绪,选择表态
一旁原本还在看风景的阿维娅忽然扭头
听到自己表态之后,僧人面色终于舒展
「切,没种还乱拽文,瞧不起谁呢,就你这样的混蛋我一天能收拾五个」
他站起身,用手直指自己头顶
小满见他上了火气,下意识便想将白砚拉回座位
却被他用手狠狠拨开
「阿弥陀佛,何必大动干戈」
「话不投机,不讲便是」
僧人及时起身,开口打圆场
话音还没落地,就被白砚狠狠瞪了回去
他又挪脚往前跨了半步
他等的就是我们心浮气躁,好顺着杆子撒野
新留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拳
心中警铃大作,他不依不饶
没看黄历的一天,真是有伤生德
「玄曜,我可不修什么闭口禅」
「你这家伙真是是非不分堕云雾中」
「这混蛋身上冒着股属于魔物的邪气」
「旁边还跟着藏头露尾的鼠辈」
「就是不杀,也该把他们从队伍中赶出去」
「我可不敢,更不想与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为伍」
矛头直指自己,敌意不再含糊,已经展露无疑
与魔物狼狈为奸,为世间所不容
自己并非没有辩解的说辞
但没有一种说辞可以澄清的同时与他拉开距离
对自己来说,被这种家伙了解是一种耻辱
闭目沉思后,新留选择战斗
没想到斯威这么吃得开
白砚再敢往前一步
自己就把他打昏过去
即将流血牺牲的当口
仿佛绝大命运的停笔,马车适宜地停下
驾车伙计开始喊话
「咳,行了,血气方刚的各位爷,少窝里横了」
「前面村庄到了」
白砚被扫了兴后从马车跳下
不怀好意地瞪了自己一眼
那种温度与新留内心不谋而合
呵,看来这一行可是有的烦了
在三人下车之后
新留牵扶着阿维娅一起下车
日光很是耀眼,我感觉自己被它击败
因为用空闲的另一只手遮挡
上次自己和贾斯汀途径村庄时
就是这个国家派暗谍来刺杀
无论怎样转换思考
自己都不可能对帝国有什么好印象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因为没人能在琐事上一如既往地投付热忱
帝国的村庄在萧条中带着市侩
入目就是三三两两缩着脖子躲在屋角探头的村民,街边摊位稀稀拉拉摆着些干瘪蔬果,摊主看见外来人,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精神,盯着我们身上的配饰挪不开眼。搭话的人开口三句不离打听我们的来历和去路,连路边跑过的孩童,都对生人不甚避讳
看到这些光景,新留由衷地发笑
落后就是落后,它绝对野蛮,野蛮就绝不会美
将这些奸佞的热情忽略
新留的注意力被两人吸引
商人斯威正在和村长侃侃而谈
「斯威先生,这是要去帝国首都吧」
「是的,毕竟我们是‘外来人’啊」
「哦,那还真凑巧,老头子我有个不情之请。这附近的山有魔物作祟,所以希望你们的冒险者能高抬贵手,报酬自然是……」
听到村长提及魔物时
他作为商人的本能开始计算时间和利害
眼神也开始像浮云一样飘忽不定
更不自觉地瞟向马车的方向
斯威手指在腰间的钱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摩挲与思虑再三后,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咳,老先生」
「这本是不打紧的,但现在实在赶时候」
「不如这样,等我们到了境内,替你在协会处张罗委托」
「这样一来,自然会有专家前来处理」
「报酬方面也能按协会的规矩来,更稳妥些」
他边说边将钱袋往大衣深处里又掖了掖
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
只有金贝能给人无穷底气
那微颤的指尖,让村长脸上期盼淡上几分
他颇浑浊的眼睛闪过隐晦的失望
但还是强撑着笑了笑
「那……那就有劳了」
白砚将这幕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冷笑
这商人果然表里如一,活脱脱驱利的寄生虫
连这点风险都不愿担
还要拿协会的名义来压人
只看这村子算不得什么富裕地方
他只怕耽误了他的行程
新留冷眼旁观
被白砚搅扰心情后,他不想管这糟心事
他靠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现在谁的苦难摆在面前,都只当是过眼云烟
是魔物也好,是瘟疫也罢
只要不碍着他赶路,便与自己没有半分干系
向协会求援,这样浅显的事村长怎么可能没想过
只是如今还没解决,想必是有什么隐情
第六感告诉自己
恐怕那魔物本领不凡,众人奈何不得
「请问村长,那魔物到底是什么来的」
看不过眼的到底是开了金口
斯威愤懑地看向他
又无奈地看向新留
「斯威,既然白砚想管,就由他去吧」
「这……」
「呵,我就知道你没胆子,不过还算你明事理」
新留对他的粗浅的评价置若罔闻
斯威长舒一口气,瞟向白砚的眼神多了凝重
那目光复杂得很,有不屑,有怀疑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由他来做顺水人情
就不麻烦新留这个正主了
恶意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回荡
冰冷毒汁漫过腰际,他不冷,反倒被滑腻灼伤
那毒像是亿万只饥饿的寄生虫,瞬间咬穿了他的皮肤
他听见自己骨骼被溶解
指甲脱落,指尖发黑,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
喉咙里里铁锈味翻涌,有内脏腐烂的滋味
啃食着自己小腿,想让自己倒地不起
这村子还真是蛇鼠一窝
新留扶额,转身离开
走到装载物资的马车上
他将马车的水袋全数倾倒在地上
盯着那些流水若有所思
浑浊的水渍打湿了他沾着灰的靴边
恶意一直都在看得见的地方
是你!新留将马车旁佯装玩乐的小鬼抓至手上
「小鬼,你还真是让人惊喜」
「你在说什么?」
「你骗不了我,敢在我们的水里下毒,你自己先尝尝那滋味吧」
他举起右手,五指微张成虎爪
指尖燃烧着噬人心神的黑色火焰
只轻轻一碰,就把小鬼打飞出去
热血上流至天灵,四肢又是刺骨的寒
眼前发黑,连求饶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只能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
自己本不想饶他性命
这世界存在情愿的弱小
那是作恶最好的拟态,更是痴愚的温床
自己被那个世界的常识羁绊了
身为更文明的自己,需要顾忌伦理
新留盯着舒张的右手
我有我的脾性,为了维护自己
自己必须强得无可争议
维护这样的自己,是必须拼命的事
现在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小孩飞出的动静着实不小
村民以为魔物来袭,抄起家伙往马车攒聚
但却只看见叉腰的新留
真相很快以最危险的方式被人们联想到
甚至可以说,自己已经被掌握真相的人流包围
同样的情景,在不同人眼里折射出不同的内情
阿维娅觉得自己被那小孩偷袭中伤
刚刚的举动只是出于自卫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右手伸向比卜,用着森灵特有的心灵感应询问
同时恶意考察带来的负面想法也传入她脑海
第一次,她触及了新留冷漠一角
那迷雾中的灰色世界
是我小看他们了,被算计了啊,阿维娅。那个小孩只是导火索的,操刀的另有其人
怎么办?要打还是要逃?
你先松开比卜罢,你没法在恶意考察中思考。给我时间,待会我再想办法
脑中联络被切断,他重新置身于现实中
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不满
在或不明事理,或煽风点火的其他人看来
杀人鬼,魔人,疯子,败类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自己第二次被这么多恶意淹没
和上次收拾训练有素的暗谍不同
没法逃避、斡旋,自己是被审判的一方
更没法杀个痛快
自己还要忍耐他们的,一切
——又一次,游离于世界之外
——又一次,又要开始证明,与这些东西分个高下
「出手了啊……」
斯威头疼地扶着额头
现场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他又瞥了眼瘫软在地的小鬼头
瞧了一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两人
怎么就摊上这两位主
偏偏自己还需要他的人脉牵线搭桥
目光如刀割裂周遭光,怒涛翻涌淬毒刃锋芒
惊惶如鼠窜逃影仓皇,幸灾藤蔓绞碎最后墙
质疑声浪卷冰砸颅上,讥嘲砾石硌碎脊骨凉
一时之间,新留被连他们自己都没认识到的攻击中伤
不过要说难受,斯威也不遑多让
现在他真希望新留是个杀伐无道的魔头
这样所有人反倒好从中抽身
万万没想到
是以这种方式跟他们撕破脸皮
玉石俱焚的一招
因为没有人肯施以援手,所以现在要把一切拉下水吗
本来应该没有毒死人的剂量
但现在因为自己擅自出手,反而把水搅混了
还真是造化弄人,新留努了努嘴角
「嚯,冒险者阁下,原来真能使用魔物的力量啊」
「还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村长故意抬高音调
他绝不可以放过这个机会
嘻嘻,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呀
那双浑浊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所有人都是他算盘上的算珠
上下算珠被他随意拨动
拨动将新留置于风口浪尖
没有对话
本就对新留不满的白砚抓住机会
怒火攻心,他掏出腰间蝴蝶双刀
「你这个魔物,留你这个祸害只会害死所有人」
日光下,刀锋泛冷冽寒芒
仙家符箓飞出,如藤蔓缠附刀身
幽蓝符光顺刀纹游走,发出细微嗡鸣
小满看得明白,白砚已经动用杀手锏
仙家符箓可以和无元素一样强化肉身
更刁钻的是,这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力量
也就是说,白砚可以同时吃满两者的增幅
白砚双脚前后错,屈膝沉钟身似弓。两把短刀斜交叉,左刀高,右刀低,胸前冷弧冽似月。脚尖内扣,刀背贴小臂,锋芒外展蝶翩跹。其水形如海平,共潮生,护心中央唯余白。架势完备如画,他调整握持的左手,用左刀刃轻轻划过右刀发出声响。蹭地一声,双刀点火成烈焰,火舌顺着刀身疯狂蔓延。举止像将《格尔尼卡》点燃抛向空中,纸烬再没之前优雅感觉。战书一下,莫能回首
白砚后脚迅速前踏步,前脚顺势跟进
罔顾防御,爆发式拉近和新留距离
他面目狰狞,临近后定身,左脚为轴,带动全身风也似地周转
燃烧的右刀是一道炙热的弧线
白砚用这狂热风刃狂挥猛砍,刀气正逐渐往新留咽喉逼仄
新留瞳孔微缩,周身的黑雾被他热风砍散
知道无法正面力敌后
他彻底放弃抵抗,在白砚的一记横劈后借势拉开距离
如柳絮般轻盈,借势的同时还要忍受那热煞人的刀锋
火元素是破坏力最强的元素
唯一能抵抗防御它的水元素
自己压根没有办法调用
生死关头,连阿维娅的面容都有些模糊
既然是自己引火上身
那理应由自己来收拾残局
「鼠辈,你逃不了多久了!」
白砚见状,接着符箓和脚下火势向新留急速突进。腰腹发力带动肩背扭转,火刃顺着惯性再次劈出,火劲猛地炸开,热浪舔舐上新留的后颈,逼得他只能再次闪避。两人脚步在地面划出歪斜痕迹。热浪也在土地上翻滚,留下独特的黑色
白砚心生一计,手腕翻转间,弯刀迅猛如雷地抽向新留脚踝。是火鞭,白砚将手中弯刀变化成火鞭。新留只觉脚踝处袭来一阵滚烫,他脚尖猛踏,一触登天,化作一团黑雾抵抗着燥热。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向远处飘飞,堪堪避开火鞭的粘缠扫打。鞭抽在空处亮出火树银花,地面顿时犁出一道焦黑沟壑。白砚断不肯不罢休,手腕轻抖,火鞭如灵蛇般骤然回卷,誓要将黑雾烧成血烟
火灭蝶身诛阎罗,鞭起炎浪灭幽冥
看到势均力敌的对决后,村民们纷纷屏住呼吸
更有忘我的将手中家伙掉在地上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嗜血灵魂正兴奋地注视着这场对决
除了新留之外的所有人
都认为只有死亡才能收场
闹够了没有?火鞭没有击中黑雾的实感,灵蛇甚至没有碰到、烧灼黑雾丝毫。异常的违和感充斥白砚心头,反应过来后,周围村民的兴奋嘴脸化作花雾般散去。战斗落下帷幕,他已被新留欺身,用匕首抵住咽喉了
怎么会的?这到底什么魔法
答案只有新留和阿维娅知道
——欺天诳地法
当对手因笃信而失去对现实的判断力时
魔法就会奏效,蚕食他的五感
缠绕在新留的疾风散去,是阿维娅的一苇渡江
雾笼天地随势走,纳风罗网影欺身
不光是虚实的差距,一快一慢间奠定了新留优势
胜负已分,生死已决,白砚是待宰羔羊
「混蛋,你怎么……这么强」
没有回答的义务和心情
新留用仅仅一击就让他意识陷入黑暗
欺天诳地法的黑暗随着白砚的意识一同消散
结界解除后,新留看到
僧人玄曜和小满正在和阿维娅剑拔弩张地对峙
令人不快的景象,新留右手冒出黑色火焰
黑红色的魔法爪起没有意识的白砚头颅
「胜负已分,再敢妄动,他死」
新留声音很清楚明白
明显没有再度重复的打算
哪怕是昏迷状态,白砚肩线也控制不住地轻颤
对峙势头瞬间被这句话掐断
阿维娅收起架势,转头看向这边,等着新留开口提条件
玄曜双手合十,面色凝重,禅杖重重顿地
小满的手也从腰鼓处离开
二人心中皆是警铃大作,目光在新留和阿维娅之间来回逡巡
白砚是混蛋不假,但实力不容小觑
这魔物将他生擒,却又没受什么打紧的伤
只扣下一人,就告诉在场所有人
都必须任他摆布
精……精彩
虽想开口,但魔物胜利让人心悸
沉痛的气氛就在众人间盘桓,像乌云一样难以消弭
村长看到结果后难掩吃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意外是堵住喉咙的重石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之所以对那个小鬼出手」
「是因为贼人有心加害」
「往我们饮水的袋子里下毒」
「既然这家伙昏了过去」
「那讨伐魔物我来负责」
「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们」
新留眼神锐利如刀砍向村长
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通透
村长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惊得浑身一僵
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苍老皱纹蜿蜒而下
接下来的话,他应当知道怎么说了
「散……散了……都散了!」
村民听到指挥后,心有不甘,一时没有动作
并非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美德
只是难以忍受算盘落空的失落
「混蛋,耳朵都聋了?!我们有救了」
村长他当然还有反抗选择
只是这样,就要他亲自扛起大旗拼命了
事态发展甚是无聊,没有超乎新留预料
劫后余生的众人没有意识到
他们听风就是雨的举动在自己眼中,如野草浮萍任己摆布
没有自我的人,只是宇宙的漂流者
一团随机组合的漂流分子
和自己这样的有型的组合注定不同
新留松手,任凭白砚倒地
阿维娅冲到自己身边
走近了瞧,仔细地检查着伤势
小心翼翼地拨开新留衣袍
眉头因担忧而紧紧蹙起
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因火焰而燥热的身体
怕惊扰了沉睡的蝴蝶才会如此轻柔
那些细微的触碰带着谨慎与心疼
周围喧嚣因此不入耳
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和查看伤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咳咳,阿维娅,我可没受那么重的伤」
这不是在逞强
即使有所谓的伤势
也能靠元素修转过来
「看起来是这样」
阿维娅抬眼与新留对视
那副模样甚是陌生,全不像往日的她
心痛,但那心痛并不全是对自己
刚刚她被卷入自己能力之中
置身于那片恶意的海洋
海洋翻涌着粘稠的暗灰色浪潮
浪潮的每朵浪花都裹挟着最卑劣的猜忌、最刺骨的嘲讽和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争先恐后地试图钻进她的脑海
原本脑海中鸟语花香的心相被附骨之疽污染
绝望被少女拒绝了,她下唇紧咬,额角渗出冷汗
自己可以拒绝,那他呢?
为了抵抗恶意这种无聊的东西
他必须竭尽全力,丝毫无法懈怠
仅仅因为那神明的无意一瞥,就扰乱他心神至此
「和我不一样,你有的选」
「……笨蛋」
「听……算了,你也是和我一样的犟种,若你不想听,又谁迫得了?」
不予置否,新留希望刚刚让她心情明媚一点
如果不是相像同志的两人
是难以勉强到最后的
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
花会枯萎,也可重开
青春逝去,不复少年
至少要保留最后一朵在峭壁之上
作为淈泥扬波的报酬
「你和我,是异体同心的伙伴」
「如果身体受伤,心也会跟着疼痛」
「如果心受伤,身体也会幻痛有所失去」
阿维娅一本正经地说着
面具的那边不容许自己逃避误解
之前的冒险上次因为自己的信任
让她濒临险境,甚至丧命
奇迹是不可再生之物
所以让我信任你的坚强,真的让我脆弱
不觉间思考迈向极端
应该还存在更优美的解,更优雅的曲线
我牵起那被红线缠住的小手
指尖触到你掌心薄茧的温度
就像我们此刻羁绊着的心跳,同频震颤不会分开
贪得无厌是自己的本质
身劳而心安,是应当继续下去的美德
我听到命运的回响,要贪求爱到生命尽头
没法自上而下地守护她到最后一刻
就只能用信任来弥补心的距离
一步步,走向至高而无法触及的理解
这就是新留浅陋的理解和自省
他开口勒令一旁无所适从的家伙
「村长,山在哪里?」
老人听懂之后,没敢用言语回应,只是用手指明方向
我顺着他枯瘦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
夕沉雾敛人声寂,墨色痴痴染上颜
逸少兴怀天地小,千峰万壑有无间
阿维娅握紧我手,掌心温度让纷乱杂感被剪断
便不再多言,也不好多言
是不该让多余的语言玷污这份意境的纯度
两人踏着暮色
朝着那片同样守拙的山林走去
脚下道路崎岖,硌得脚底板生疼
两旁树影风中摇曳,止不住隐约的沙沙声
像在诉说着远古秘密
人类,正是不思进取的生物
施加恩德不会让他们有所感怀
降下惩罚不会让他们怖惧反思
其存在本身,就是我辈的亵渎
这些不能独立存在的盗匪们
向来矜功伐能,自以为可以独活而无所求
那些没有反思可言的生命
不如让我来了结
背弃了我的主人
现在还敢侵犯这最后的净土,罪无可恕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暮色四合,归巢鸟儿掠枝头。剪影留天,翅膀破空声可闻。风过枝叶间,草木泥土气。偶有虫鸣来,同叶织夜曲
这良辰美景让自己看到了墓志铭
新留偶然捡拾的杂感不便宣之于口
崎岖难行的道路诠释了何为步履维艰
老子是不以人为主的
大道并非是人的贺礼
也就是说,它从未刻意正视任何生命
无情至此,只是按照规律周转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
与这样的无情为一
让新留颇感无奈
与自己这样的半吊子不同
旁边少女的生命如此安然自得
阿维娅小手始终紧握
那份独属于她的愉悦透过掌心传来
她哼着不知来历的小曲
驱散了自己黄昏路的孤寂不安
值得细品的美好转瞬即逝,异变突生
冷冷飕飕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
飞沙断壁残垣立,怒浪滔天卷杀机
方才和煦将眠的晚风暴起,卷沙扑面,走火打在脸上。天泼墨,云翻砚,暮色吞山卷湍声;树抖枝,影扯幔,恶爪撕夜漫斑斓。打着旋儿,迷了儿眼,黄沙呛人气难喘,脚下路迷向难辨
「人类,你们已不用再前进了」
「你们野蛮的生命到此为止」
对文明虎视眈眈的恶意暴起
那是自外向内的破坏力
一个赤膊上身的男子现于二人面前
这沙风是听他的使唤
未来得及打躬作揖
这元凶自己倒先伟正地现身
着衣是人区别野兽的文明举止
眼前人放浪形骸,寡廉鲜耻
倒让新留想起些不甚友好的名人
接下来是要和这讨厌家伙拼个死活了
它杀气腾腾地站至前方山路上
琥珀色竖瞳在风沙中闪着野兽凶光
狠,凶,狂,怒,悍
暴戾狂姿比匪凶,更比百战虎臣悍
手中不持刀枪棍棒壮胆,裸露臂膀肌肉虬结,不似易与之徒
再擅自往前,只会酿成惨死下场
不知出于何种道德
魔物有意地矫正了风沙烈度
正好提供了交流的余地
这唐突的举动让新留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无疑,这遮天蔽日的风是它手段之一
竟然将手段提前展示给别人
还真瞧不起人啊,那不断介意我再探听些虚实
「你是在这里作乱的魔物?本事不小,干什么偏到这儿找不痛快?」
「这个国家有罪!」
魔物声音像是两块粗糙岩石相互摩擦
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沙哑与冰冷
发了发音,吐了吐字
风沙像裹挟着冰粒一样砸在耳膜上
话题被它导向无聊方向
不知该作何反应
新留像蟾蜍一样嘟起了嘴
世风日下,每一个愤世嫉俗的家伙
看来都三句不离政治
自己和帝国没什么干系,更没什么好感
新留的自我认知本来如此
但勇者交与二人的推荐信
有意无意地在往这方面涉及
让他在原地认真思考起了策略
除掉反动分子,是极好的投名状
「有罪,所以由你来惩治罪恶?」
「正是,这是我等夙愿的第一步。先用弱小者的死亡引起恐慌。再杀灭统治者,最后引发国家溃败。届时,土地化为焦土,罪恶被毁灭洗净」
魔物所展现的态度没有丝毫犹豫
决绝,焚尽一切,伟大诡计在心中操演千万
漫天风沙因他心绪变得狂暴粗野
地上碎石卷,打在山壁噼啪作响
不是疯子,不是野兽,而是狂热的复仇者
沉浸在血与暗中,它用话语将聆听者拖拽至焦土残垣
「呵,还真是相当无所谓的理由」
「百无一用的人类,你又懂什么?」
「我听明白了,你很擅长错误归因和发散思维。才选择这波及无辜的做法。刚才说你本事大的话我收回,你可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你要审判人类吗?那尽管来。看看你所仰仗的暴力,和你复仇对象哪边更伟大更合理」
上兵伐谋,这种人一定不会对自己的发言善罢甘休
你的毁灭,与你讨厌的事物同出一脉
没有哪个人可以对此冷静
更遑论由热血主导行动的复仇者
很恼怒吧,很想让人闭嘴吧
你没有错啊,力量可以证明
只是这样做,你就会被自己亲手制造的矛盾绞杀
复仇将因此不再纯洁
和轻佻张狂的新留不同
阿维娅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它的一举一动
直觉告诉她,挑衅眼前这个家伙甚不明智
——怒了
魔物目光锐利如刀,恨不得将眼前敌人杀之而后快
脑内血海翻覆,猩红怒意澎湃着,陶冶着卑劣行径
——飞沙爪
魔物全身下沉,右臂绷直打到身后,然后上身如风挥动。魔物裹挟风沙的一爪劈向新留,气势在岩壁上刮出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撕得碎石簌簌落下。阿维娅双臂交叉护至胸前,风元素在周身形成半圆透明的翠绿——森灵加护。爪力撞在风障上发出沉闷轰鸣,同时泛起细密涟漪
很重,实在重得过分
这是阿维娅在电光火石间的唯一感想
对方远超预估的怪力顺着风障震得她臂骨发麻
若不是提前撑开防御,这一爪恐怕已经直接将二人拍碎
飞沙爪的攻势还未停止,爪痕处发出细碎声响,声响处激射出几粒石弹。那些石弹被劲力碾磨至沙,沙弹群向森灵加护处激射。竟直接透过杀向阿维娅双目。步若柳絮轻盈,身同山岳挺拔,新留挡至阿维娅身前。——戚然碎心爪。使臂如游龙飘逸,出爪似鹰隼迅捷。只一挥,便将飞沙爪后续扫清干净
他眼神凛然,魔物手段被他尽收眼底
表情也从轻蔑换作阴狠
收起轻慢的余裕后
新留打从心底燃起敌意
一来一往间,二人达成共识
——对面的家伙足够威胁,存在死在自己手上的价值
新留指缝间暗红煞气流转
周身空气因这骤然凝聚的杀意而粘稠冰冷
世界万种风情,表里俱为一体
此刻只有杀意,也只允许杀意在山道翻涌
用战斗来咆哮其里
魔物平静地发疯
它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需要发疯来维护正当性
少年发疯地平静
他沉醉在破坏敌人正当性的疯狂,表情因此失去波澜
山道百年不曾热闹,现在它是划分疯狂与平静的牢笼
只要他不做撤退打算
相信新留一定不会让他死得痛快
「暗元素?堕落的家伙,你又干什么站在人类那边」
「自作多情,我只站在我这边」
真正的恶战,此刻可以拉开序幕了
新留舍弃防御跳出风壁,没有半分遮掩意图的打算,只是单纯在跑,在冲向杀死它的方向、方位。借着阿维娅一苇渡江的加速,他爆冲至魔物面前,左爪自侧后方划出蛾眉月弧,尖锐破空声摧折月光。快退,反应慢上半拍,魔物闪躲不全,裸露的左侧腹留下骇人伤口
新留由衷地喜欢上了以牙还牙的美学
魔物被钻心疼痛和高昂战意席卷全身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我已明白这招个性了
魔物难堪地缩起身体,抬起左臂扣下新留手腕,彻底封死突击。只是稍微挨上,身体竟酥软至此。它怒从心起,左手猛地发力拧握,手腕间传来的炙热感让新留顿感不妙,将受制手雾化后,他猛地退回到阿维娅身边
又是火
自己是犯了井鬼柳星张翼轸吗?
短短一天,又要再次和火元素使战斗
魔物认真回味着刚刚的受击反馈
小子的攻击可以噬骨销魂
但还不及大爷我可以同时使用火风土三种元素
就用这个囊括三大元素的大魔法送他归西
——燎原吞天势
魔物双腿开立,将周身气流源源不断吸入腹中。山道地面开始微微震颤,碎石在无形力量下簌簌跳动。它膨胀胸腔如同风箱般起伏,吸气都让周遭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惊得远处林间鸟类扑棱翅膀逃离。阿维娅将新留护在身后,丝毫不敢卸开森灵加护,看来应对它的下次攻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与此同时,她后手指尖凝结出四枚冰棱
完成吸气准备后,魔物脚下翠绿法阵出现火红
一道火焰旋涡同时出现在它身前
旋转火舌如有生命般舔舐着空气,周遭温度急剧升高,泥土也瞬间变得干燥开裂。火焰旋涡越转越快,中心橘红转为刺眼白炽,是将天地一切都吞噬殆尽的霸道。
阿维娅脸色凝重,森灵加护散发出的温柔绿光,与那狂暴的火焰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指尖冰棱也因分配更多魔力而散发出刺骨寒意
狭路相逢勇者胜
新留明白,绝没有带阿维娅逃离的机会
如果妄动恐怕失去最后的反抗余地
森林加护在悬殊的压力面前倒成牢笼锁困二人
无论如何,必须在攻击降临前找到一线生机
出招了,一道凝练风弹从魔物口中吐出。经火焰漩涡烧炼分解后,道道火弹从旋涡中前后射出。尖锐的燃烧流星拖着赤红尾焰,弹雨瞬间封死山道上所有闪避空间。阿维娅瞳孔骤缩,脚下翠绿法阵光芒大盛,饶如此,风壁也再不能抗住火力。她手中冰棱闪烁,此刻已蓄满了寒意,冰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流转。一闪流星一棱过,一指浮生一岁安。时光浅浅,高压之下,好似被其碾过一生,三道冰棱耗尽,风壁彻底碎裂,二人完全暴露在炽热气浪中
阿维娅小脸煞白,体力不支地屈膝跪下
她已经到此为止
但魔物的大部分流星仍蓄势待发
只要一刻,便可将二人吞没
它的笑容,似乎说明了战斗的结局
但是也由不得它来决定
新留再度挡至她身前,将魔法和武术结合得炉火纯青。一点墨色被他染到空中。身体微沉,重心下沉,含胸拔背,双手轻抬。如流水,如狂澜,如深渊,如泥沼。流星接触的前一刻,他凭着功夫让炎弹擦着小臂,缠绕、流动,最后滑入掌中。轻轻一抖,炎弹偏转方向轰向空中。数道火焰齐射,间不容发的当口,新留甩臂挥鞭,臂膀化作黑雾压制延烧。脚下重心旋如流云绕岭,上身如坠于冰窟狂猛挣扎。甩动之后,先发的炎弹轰向魔物其余炎弹,来了个自相抵消
化刚为柔掌中转,滴墨甩弹托玉盘
这人类到底有些斤两
不过小伎俩使得再多
你也未必能正面接下这招
魔物见状之后及时调整魔法形式。最后炎弹群凝聚成型成,巨大的火焰水晶。其间能量比之前更巨更破。水晶表面流淌熔岩光晕,它悬浮在山道中央。只要敢用肉体去挡,就会顷刻化作齑粉。新留瞳孔骤缩,水晶内部蕴含的能量,恐怖得难以言喻,远超之前所有炎弹,恍若将一座喷涌的火山压缩在结晶之内。晶光锁尽山头火,赤帜翻飞焰满天
狭窄空间逼仄感尽显
窒息的空气提点二人仍需努力
暮云低锁万峰昏,偕行山蹊向晚痕
一滴冰冷触感打在那魔物脸上
那触感突兀,不合,如浮在滚油上的冰块
魔物动作不由得停滞,它下意识抬头
瞳孔里映出一片反常景象
方才熏染泛红的黄昏
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去面容
阿维娅的魔法开始奏效
她手中最后一枚冰棱拨向天空
现在变作哗喇哗喇的水幕
云层边缘泛着铅灰色冷光
将整个山头笼罩在阴影之中
霾风携万物,骤雨洗九州
山野草凝露,林间雾自流
两人身形遁入无间水雾
火焰水晶因为雨天的作用下势头锐减
再做犹豫,马上那光晕就要彻底熄灭
「别想逃!」
魔物将火焰水晶射向迷雾
结果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反应
奇也怪哉,就算威力被削去,应该也是会爆炸的
身体突然某物被推了一下
魔物向腹部看去,黑色从那里不自然生长
自己被那个小子偷袭了!?
因为新留同时施展欺天诳地法与戚然碎心爪
方才完成这次奇袭
一场偷袭,让二人同时皆是一惊
周围的水雾确实是阿维娅引发的自然现象
正是她用招出奇,及时打乱魔物心神
怼他一个恍惚,失了判断与世界脱节
这才露出给新留欺蒙五感的可乘之机
没有识破幻觉,五感就会任人宰割
话是如此,但现在新留却讶异于得逞手感
没有生物感觉,更像是某种矿物
他定睛看向那里
伤口处一滴鲜血未留,只有矿物的碎屑
和机神不同,他是外表接近生物的非生物么
但怎奇特,你也要交代在这里
新留将抓破魔物身体的左爪抽回,一脚蜻蜓点水,扭身狂狮甩头。借这势头用右手掌向魔物头颅。魔物不敢怠慢,举起双臂格挡爪击。只听得一声脆响,触感告诉新留击中的是坚硬精钢,魔物看似血肉双臂竟泛起金属光泽。风雨不动安如山,伪物铮铮不可乱。那些碎屑如同活物蠕动,似乎在修复着刚才偷袭所受伤势。又与力道反馈感觉不同的是,本该反击的魔物同样脚下动作慌乱。狠狠地用那暴戾眼神怒视自己之后。它借势飞离山道,身形消失在水雾
「小子,只要你还敢待在这国家,我早晚会取你性命」
「阿维娅,用风把雾散开」
雾里声音写着得意与冰冷,仿佛胜券在握
收到新留指示后原本的浓密水雾被无形大手搅动
肉眼可见,雾气消歇,归于她手
风在阿维娅手中使得炉火纯青
不消多时,山石树木轮廓重显
新留正仔细扫视周围
只有林间上空的沙尘证明他的离去
宣告着这场短暂交锋的胜负已分
「到底让那玩意逃掉了」
新留懊恼地用手扶脸
留出一点小缝观察阿维娅的反应
「嗯,这样不好洗刷你冤屈了」
「唉,那家伙说以后要追杀我。他来几次,我收拾几次」
「我信你。不过说来奇怪,他那种御风方式实在少见」
阿维娅少见地开始分析敌人能力
大概是因为头一次碰到用风高手
「他没有局限在御风上,呼风纵沙才是他魔法本质」
那种用法将身为元素本身的风当作客体
转而聚神操纵沙这种引发的现象
本该是得不偿失的事却被他用的甚好
实在让人大开眼界,同时捉摸不透
「他那种逃跑真的可能吗?」
新留之前也做到过类似的事
第一次遇见阿维娅
和抱着她回卡夫卡的时候
两次都极其劳费心神
飞行,他是做不到的,自己只能漂浮,在空中漫步
在刀光剑影中居然可以来去自如
他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很难,御风飞行对我们来说很难实现」
「明明这世界有龙这种存在」
「龙有翅膀,你有吗?幻想是朦胧的,借助龙的意象象形来驱使力量容易。但飞行不是,一念渡海这种超现实的事需要有参考目标。参考本身必然是精细合理,平衡两种相反感觉往往会粉碎魔法基础」
新留想起之前丽丝丽也说过类似的事
魔法价值本身在于偷窃
用极小基点支撑极大国度
能够轻易实现这种不等值交换的卑鄙才是魔法本质
「就没别的什么办法吗?阿维娅」
「当然有」
几人酣战时久,月轮已经从境界线边升起
升起月华如水银般倾泻战场,将战场未散的魔力波动照尽
所照景象如碎琉璃闪烁不定
阿维娅抬手拢住被调皮微风吹乱的发丝
指尖划过一缕梦幻,那动作轻盈得仿佛在拨弄锦瑟琴弦
她轻俏转身,目光落在他微蹙眉头
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
是看透结局后向观看者的了然
「结论很简单。追求更高的境界,能救活你的答案。现在得不出的解法只能期望更高层存在。驾风而行也好,用元素修复致命部位的能力也好。一切的答案都在那里」
「还真是简单明了」
这实是不负责任的讲话,让人感到无力和自由
陶渊明说过,我们本是日月从手中掷出的骰子
怎的不自由,也要猖狂地追求逍遥
新留擦去嘴角渗出的鲜血
螺旋空洞还在蚕食自己生命
不必羡慕旁人开辟的捷径
自己也可以做到,一定能做到
「回去吧,阿维娅,我们赢了」
「是啊,活下来,也赢了,这很足够了」
两人把手牵得温婉,仔细缓慢地在黑夜里摸索
快意地踏上了返回村庄的道路
脚下的路和来时一样凹凸不平
没有丝毫改变可能
人生就是如此,步步小心后是小心步步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交叠、摇晃,拉得很长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他
月光勾勒出他平静脸庞下的坚毅
归途充满了嬉嬉笑笑,心中却都已明了
未来的路,比满满长夜下的山道更崎岖难行
掌心温暖影不孤,放逐夜微凉
星河清冷心自远,行舟梦有声
「你们二人把魔物击退了?」
「是啊,他用沙的本事着实厉害。按那家伙的说话。以后只会冲着我来了」
如果换做可以拿捏的软柿子
村长一定会怒斥他为何不除恶务尽
但眼前的这位爷
一个不高兴,可不是容易哄骗安抚的
自己可不能再得罪他了
「怎么了村长,怀疑的话」
「自己挑个良辰吉日,把遗书写好,人选定好」
「趁早让位地死去看看便知」
新留语不伤人死不休
他向来对惯于煽风点火的混蛋零容忍
什么恶言恶语都是他的蜜糖
光骂是决骂不死这老毒物的
真顾忌半点道德脸面的人,不会现在才悔改
越想越冷峻,新留眼中燃起杀意
「咳,哪敢?既然魔物被惩戒,老朽告退了」
村长佝偻着身子,小跑着离开了
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那双总是滴溜溜转小眼里
此刻只剩下惊惧和庆幸
只有利弊权衡
不问是非曲直聒噪苍蝇终于被自己赶走
完事后,两人刚想转身去找斯威讨个住处
就被一只壮实的大手拦下
正是白天与白砚小满同行的僧人玄曜
看样子他是一个人来的
「嚯,你也想试试我身手?」
「稍安勿躁,小僧只想和施主探讨一下,你对你的伙伴是怎么看的?」
他手指着戴上面具的阿维娅
这问题实是让人缺乏耐心
新留左侧嘴角上扬,同时抿成一条细线
「你一个出家的和尚,也要对男女之事指指点点,未免管的忒宽」
「本是不想,但兹事体大,还望施主不做保留」
玄曜合十的双手微微一顿
目光始终落在阿维娅脸上面具
答非所问,自己今天实在倒霉
睡觉前还要给陌生人解惑,真是折磨
更糟糕的是,阿维娅没有看向玄曜
而是看向了自己
这是她感兴趣的范畴,实在疏忽不得
新留想起之前她坐在溪边擦拭靴子的情形
最终给出了他自以为最体面无懈可击的回答
「天青掩冰绡,尘寰未睹娇
风定云鬟静,眸凝秋水遥
素袜苔痕浅,弓痕印兰苕
莲生星辉碎,沧浪不沾袍」
自己是真的讨厌同时不擅长律诗
大抵是因为没有工对的才气
新留的小诗是一个极清冷的世界
对仙女的赞美滔滔不绝
但所指的阿维娅却反应平平
让自己冷汗涔涔,看来是拍到马腿上了
自己故错重犯,一脚踩在了地雷之上
那僧人若有所思地望向自己
态度自大得让人生厌
仿佛找到了宇宙的答案
「呵,当真是贪极了」
「求不得,求不得」
「莫道仙踪藏眼底,须知凡眼即云台」
玄曜捻着垂在胸前的佛珠
声音裹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懒洋洋笑意
每一个字都像指尖敲在新留绷紧的心弦上
目光如电,字里字外又想将人语尽洞穿
正因此,新留才恨不得给他一记老拳
心声告诉自己,他将某种求不得的期待映射在自己身上
莫名恐慌和羞恼丛生
被愚者了解自己实是一种莫大羞辱
少年想开口驳斥,又忍不住克制,一个字也不想吐露
只是眼看着僧人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不去
「你到底要讲些什么?」
「施主不感觉比旁人少些什么吗」
「少?我比别人多上太多」
人格也好,死亡经历也好,神的恩赐也好
哪一样都不符合少的特质
自己蒙受的多,任何抱怨和欣喜都如过眼云烟
「和尚你何必对陌生人的事斤斤计较,天色不早,回去睡觉行吧」
「非也,小僧虽早已不能以僧人自居。但无奈,眼中总能看见些非凡事物」
他指着自己双眼
不知是真是假,昏暗中似有微光流转
眼中精光四射,像极了所谓火眼金睛
映着周遭烛火,透出不属于尘世的冷寂
好家伙,他是孙悟空还是王灵官
不对,如果是佛教讲话,这是天生的天眼通么?
「施主少的是嗔痴二毒」
「二毒熄灭后贪毒却其大无穷」
「若有心修行,灭谛涅槃近在眼前」
「但若无心,随波逐流,便迟早堕入地狱道」
「小僧言尽于此,施主所在乎的,无非是这位女子」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我与阿维娅之间虚划
那动作轻像拂水之风,慈悲似感念众生苦楚
却让我后颈汗毛倒竖
他的意思是,让我放弃阿维娅,为了什么轮回地狱
「若能此时觉悟,成婆罗陀西之主,也未尝不可」
「呵,哈?!呵呵呵……」
讲话不着四六
明明像是为自己考量却不感兴奋
阴笑突然爆发,沉而怪异,带着不屑与疑惑
新留猛地睁大双目,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玄曜
「婆罗陀西?和尚,你玩笑和饼可真不小」
「信了你的讲话,于我又有何益」
「放弃触手可及的她,去当什么劳什子婆罗陀西之主?」
「你佛门十诫不思量举止轻重」
「只妄议国事攀谈这些阴谋,真是修得好行」
若连自己在乎的人都留不住
就成了那所谓的主,又有什么趣味?
由别人编排的人生味同嚼蜡,只是高效且空乏
权倾天下又有什么可值得贪恋的
人有竟时,寿终圆寂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难不成还要在意,那供庸人欣赏的舍利子的有无
「地狱分八寒、八热、孤独、游增四类」
「少吓唬人了,我要是离了她。不等那报应来袭,现在人间就是地狱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执意如此,那便如此吧」
玄曜挥了挥袈裟,无奈转身离去,两人实在话不投机
自己修行渐入困境,新留慧根自己肉眼可见
说不嫉妒犯了不妄语戒,若执意留下,又必会破了嗔戒
安得双全法,众生皆有命
「这僧人好喜欢管闲事」
「使徒大人,你还真拒绝了」
「少打趣了,我和那些吃斋念佛的高人水火不容,以后见了绕道」
「婆罗陀西,人类三大国之一么……」
后纪元五年,王僧帝释天联合兽人建立的宗教国家
和信仰神明的瓦尔哈拉又不同
他们崇敬的是建国者而非模糊神明
「说一千道一万,冒险者和僧人就不是一挂」
「嗯,留你说的是,以后我们绕开就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是在是最曼妙的道理
和形同陌路的家伙硬聊只会让自己冒火
多亏阿维娅的长发还是这么柔顺
自己摸着摸着就心神平定下来
「呦,大英雄回来了」
发话欢呼的人是斯威
新留看着他幸灾乐祸
刚刚的好心情已经消失
他是因为刚才看着我和僧人密谈才不做打扰
又不知刚刚的荒唐话他听见几分
「怎么,你觉得我会死在那魔物手上?」
「当然不是,如果那位小姐死的话,才可能闹成那样」
说对了,但我现在没心情肯定他
被不熟络的人熟悉真不叫人好受
「这么说,你也要装作很了解我的样子?」
「唉,咱俩现在各有所求。况且刚刚我就听出来了,你和我确实不是一路人」
这点还是值得苟同
不玩文字游戏的说
所有人都是利己的生物
目的,认知,手段不尽相同罢了
利己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完全不利己的思考
那是既是自由,又是极其值得批判的愚蠢
「其实我是来抱怨的,不知你能否赏脸听一下」
「啊啊,打住,我不想听,一点也不想」
「刚刚的情况,杀掉村民或者直接逃逸都很好。你这样的人却偏偏选择逞英雄,我说这小妮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怎生得好看,也不值得将命搭上」
「你是你,我是我,这不是很好懂么。你再东拉西扯,别怪我不客气」
「别火气这么大嘛,就是感慨感慨。能住的房间我给你准备。就当是给泛泛之交的同类庆祝新生了」
「只有阿维娅配给我庆祝,不过奖励我也要,作为听你废话的精神损失费」
斯威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然后带着我们走到房间
不意外,里面只有一大床
他留下句祝好梦后便转身离去
应付魔物和两人的闲言碎语后
我和阿维娅都累坏了,只是简短聊上几句
就一起沉沉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