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天,旧日光
谁的德行,石碑上滚烫
狭光现,刃昭昭,争流造化魂涤荡
至人非孤峰,日月夺其芒
高山隐仙踪无处寻,何日来抚顶
云声苍茫涛万丈
上下求索路漫长
此声相应,噌吰之无射,窾坎镗鞳之歌钟
此色相求,潋滟之琉璃,氤氲叆叇之苍穹
此气相助,寥廓之太古,扶摇羊角之罡风
此势相趋,峥嵘之绝壁,崩云裂岸之惊鸿
灾难,血泪成河,痛苦,谁能看破
生命,这般苛刻,上天,沉默如墨
漫天雾,慎独春,脚下途,撄宁文
昔日六龙早无痕——
纵使重来不过冢中骨,待君斩红尘
婆罗陀西,加缪城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沙漠,香料与对佛狂热信仰的国家
城市矗立于金色沙海边缘,国家语源是神明遗落在人间的珍宝
空中漫奇芳,异域汇八方
东方的肉桂豆蔻咧嘴香,本地的乳香不掩藏,交融织就醇厚韵,馥郁氤氲势正强。吸上一缕沁了心房,闻上一遭脏腑涤荡,精神浸染慧根深,灵魂洗礼悟空真。这来往僧侣若繁星点点斑斑,满目不尽,遍布街巷。或赤足漫步,熙攘市集;或趺坐凝神,僻静坊间;或低眉持咒,古檐旁立
人间勇者叹为观止
也需尽力把那作揖向佛的心也按捺
口宣密语声琅琅,面蕴虔诚意洋洋。城郭楼台,尽染梵光,塔耸云霄莲纹彰,佛陀故事刻满墙;夕晖镀金宝相庄,拂霞紫电耀玄苍。无论贩夫走卒,抑或王侯将相,见我佛莫不合十膜拜礼如常。口诵真言韵味长,心祈福祉愿无疆。婆罗陀西信仰非玄虚,非悬庙堂作远望,不囿经卷锁禅房。柴米油盐皆道场,起居坐卧即焚香。涓滴沁透婆罗魄,点滴融凝血脉钢
奥利亚望上一望,只觉得这城市景色寡淡
实在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
只有数不尽的秃驴和晦涩佛经
哪里有什么人间烟火
世说觉者高觉者能,只是不见在众生中现身
加缪城是靠近婆罗陀西母亲河的
当地民居以草屋为主
再往北走,戈壁多了,就能看见那些窑洞群落
与城市中馥郁的香不同
窑洞地方的气息更接地气
按奥利亚说,有种原始的生命力和未开化的美与野蛮
木耙轻翻晒琼浆,暖阳焙,异芬扬,挟泥带露蕴温良。忽闻笑语伴铃铛,稚子逐驼饮碧江。勇者点头轻许,对弱者好的国家才是真的好。清音遥和寺钟响,荡日涟漪入浅茫。傍崖嵌洞,凿石为房。匐叩拜,神祇旁,心灯明灭映沧桑。草舍炊烟袅袅起,窑洞灯火烁烁藏,同源共绘信壤。泼墨野趣天画,点丹灵辉圣章,粗粝处见生机盎,朴拙中蕴大美长
奥利亚看了直打哈欠
就是较僻远的这里,也少不了佛的印记
如果名过其实是一种罪,那他实在罄竹难书
两人逛得力竭,又努力找了个干净馆子吃饭
结果接下来的食物却让勇者收起溢美之词
毒,干,这有毒啊
出乎意料,婆罗陀西食物难以下咽
它颇有个性,几乎没有不用香料的地方
因为这独特料理手法
贾斯汀终于开始水土不服,肠胃遭了老罪
相反,一直怨言不断的奥利亚吃得津津有味
「空气中香料弥漫浓郁不化」
「食物焦香和某种花朵甜香馥郁」
「方才构成这独特而浓烈的味嗅觉记忆」
「看来这国家的人嘴上没把门」
「但是对吃倒是颇有研究」
奥利亚点头总结
这美味值得被有心人流传
她话音刚落,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辛辣劲滑进勇者喉咙
他整个人瞬间呛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呛了出来,
抓起水杯猛灌了好几口才缓过劲,皱着脸扯出餐巾抹嘴
连刚才那点对风土人文的好感都淡了大半
「这哪里是颇有研究,分明是把整罐,佐料都倒进锅里了」
「我,舌头,现在,都麻得尝不出,别的味了」
「该死的庸厨,没有香料,抬不动勺么」
这滋味着实让贾斯汀痛苦得难以忘怀、印象深刻
能吃是福,但什么都能吃的当不了好厨子
被食物刺激得神经错乱
贾斯汀失去了挑逗奥利亚的心情
她一直主张自己是机器人
一个以这种食物为美味的机器人
绝对不可以让她踏进厨房半步
「奥利亚是机器人」
「之所以吃东西当然不是为了补充能量」
「只是在享受吃东西的心情罢了」
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在她看来,她的任何动作都是压倒性的论据
因为她就是如此的存在
贾斯汀却依旧不信,他仍主张眼前是对等的人
如果,就算假设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言中
奥利亚确实是机器人,那自己算什么
对一个无聊机器抱有人情期待的痴人?
「我的味觉传感器能解析出三千七百二十一种风味物质」
「从藏红花的酮类化合物到咖喱叶的萜烯成分」
「每一种分子振动都能转化为精确的数据流」
「正因此,无知的你没可能从知识上质疑我的真伪」
奥利亚吃得兴尽后凝视着勇者的困惑
她趴在桌上,反复强调
暂停,记录,播放
无用么?如果存在某个世界,全是纯粹的数据信息流
在那样的环境中,她一定如鱼得水吧
人没有音乐基础,也可以欣赏音乐
因为音乐家掌握着向俗人输出的技艺
但对非人的奥利亚不行
没有基础,她压根意识不到对方的存在
展现前所未有的新
意味着她的思考会迈向死循环
人可以忍受虚无,工具却不能忍受没有使用者
被虚无消解后的工具没有容身之所
同时也失去了以工具为名的基础
‘工具’造出来是供人‘使用’
没有使用者,她就会坠入那片虚无
——连沉睡的资格都没的无
——连变化的资格都没的永恒
奥利亚用指尖轻捻起一粒香,对着阳光端详
那香料在瞳孔里折射出奇异光泽
她这人真是傻的,也是真的不可思议
贾斯汀的眼神不再澄澈
无恶意的说,她有种刚刚出生的温暖
「话说回来,关于吃,这件事你不也一样?」
「明明只要接触水晶就能维持生命」
「这是你不可能没意识到的事,贾斯汀」
「当你真正强大后,就注定无法回去」
「选择堕落的强,死法可是很凄厉的」
侧头,眨眼,曳发,话语中的困惑赤裸无疑
奥利亚提问
话语中流露的诡异像把贾斯汀提起来问
「你说的没错,奥利亚」
「这甚至无关聪明智慧,只是自觉的问题」
「靠水晶汲取生命,这当然是可以的」
「不过,我拒绝了那样的活法,因为水晶很贵」
很贵,她能理解这个吗?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如果她没有对应概念的话,自己又该作何解释?
拿水晶做食粮这件事,我不是没想过
结果是,自己身体被诡异的饱腹感填充
感觉就像用触觉欺骗身体一样
身为人类的贾斯汀经历了由弱到强的过程
自己早习惯靠吃补充能量
「为什么?是为了保持谦卑的姿态?还是为了维持人形?」
「为什么你会觉得人类要为了维持人形而努力啊?」
在问题海中贾斯汀自嘲地反问
这是在他心中已有答案的反问句
只是想求得不同回答以此来宽慰孤独
「主人告诉我的」
「贾斯汀是个不着调的家伙」
「只能算半个人类」
抱怨的话纷至沓来
不出自己这个熟人意料,评价刻薄如常
汝听人言否,自己还真是招她嫌
「你大可以把她的高谈阔论当空话」
「她是这世上大部分人的敌人」
贾斯汀将头扭开,对准窗外的风光
脑中回想着让她为之自豪的理论
只有拥有强烈自我才能算是贵族
其他都只是模仿人类举止的贱民野兽
自己还记得在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
下意识地握紧了圣剑的反射
更要命的是,她不是听得进去意见的类型
「贾斯汀,你讨厌她吗?」
「并不是,虽然我必须要杀她,但其实我也没法认真讨厌她这个人」
自己不会因为别人讨厌自己就讨厌回去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自己被她看作半个贱民
可我还没法对她产生纯粹厌恶
她教我魔法,教我握剑,教我怎么地活
明明是她冰冷理论的反面
却偏偏被她微不足道的温暖俘获
「那你喜欢她吗?」
「也不是,她确实是我的敌人,我没法对敌人露出后背」
要杀她的,不是贾斯汀,而是勇者
破障横行,一意开新道;消争并立,同枝固本源
这是仅此而已的矛盾
「那你呢,奥利亚,你对她又是怎么看得?」
真的拜托你,做我的敌人或者朋友
不要摇摆不定让我难堪
「奥利亚向你保证,这对你不重要」
贾斯汀噗嗤一声笑出
少女像骑士对王者一样,举起右手对着贾斯汀庄严宣誓
反弄得自己小家子气,好像在威胁她效忠一样
「但对你很重要,你一定要弄懂,也应该弄懂」
「我明白」
「那再好不过」
贾斯汀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从蛛丝马迹看,如果是师父芙芙在主导
大可能是养母女的关系
自己应该把她当成同母异父的妹妹吗?
这是自己的坏毛病
总会擅自找各种理由守护别人
总是在别人的苦衷面前妥协
「还是聊点别的吧,明明勇气人人都有」
「为什么划分出了勇者和其他人?」
「为什么人们都叫你勇者?」
「勇气对人类很重要吗?」
问题让人没有兴致去敷衍
婆罗陀西,敬僧佛远胜勇者
只有年幼的孩提还在益慕勇者的威名
上代勇者在这个国家声名远扬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布里哈迪斯瓦拉神庙主持为她授荣誉佛号
但毕竟是上一代的事,与自己无关
本以为如此,自己却还是能收到别人友好目光
这事说来颇得几分趣味
勇者在瓦尔哈拉被人顶礼膜拜时,内心总是惶恐
但在这里他们刻意与自己拉开距离反倒舒坦
「勇者只是持有圣剑的馈赠之名,没什么可留恋的」
「至于勇气的内涵……你觉得万物对你都一样重要吗?」
奥利亚摇了摇头,极力否定
少年心里长舒,她果然做不到和光同尘
能对事物划分优先级并坦率承认是好的
因为自己也不能,也相信人不该做到
「主人,还有圣剑都比其他东西重要」
「这就对了,有轻就有重,人也一样」
「人很轻,难题很重,解决难题就能将它吸收」
「活着就是靠这样不断变重的」
和自己一样得不到解脱的沉重灵魂
自己迄今为止只见过三个人
真想知道,新兄弟在哪里?干着什么?
「解决不掉会怎么样?逃?」
「这当然是一种选择。不过大部分时候,逃避都是为了拖延而拖延」
擅自走入绝路
也是人个性的一部分
也许会有怪胎能在逃避中取得突破
只是这样的人自己未能有幸得见
都不能靠想象临摹出来的人不值得言语
「拖延不好么?」
「不是,策略的选取到底是脱离了纯粹的好坏。一开始谁都感觉拖延轻松,但最后为了维持这种状态也会变重。所以我在积极地吃苦,因为殊途同归」
「贾斯汀,这样就可以拥有勇气了吗?」
「谁知道?」
「这也不是勇气的关键么?」
「那也说不好了,我是在门槛那边的人,早已忘记跨越它的困难。如果由我来极力渲染,岂不失了风度,显得狂悖」
贾斯汀笑着后仰过去
因为停滞不前而沉重
那么前进,又代表什么?
自然界没有这样的积极可喻吧
人的一举一动都由习惯构成
如果有人记忆被洗去,以那种状态重新学着做人
呵……
那他一定比自己更适合当勇者
「怎么听上去又回到难题前面了」
「正是如此啊奥利亚,逃避也是种本事」
简单的事谁都会做
那谁敢说自己可以靠简单抵达极致
贾斯汀就是这种类型的天才
能把能做到的一切做到最好
「那没能逃掉,也没能解决问题的人都去哪了?」
「死了,肉体或者心的死亡,无论哪一种,都为社会摈弃」
对失败妄加非议实不可
旁人只看到他们在困难前粉身碎骨
这样的处境,有谁真正代入?真正理解?
到头来,所谓换位思考只是幸运者的自夸
就连吃苦耐劳的强悍,都想占为己有么……
就连自己也是
简单甩出情绪,为了保护自己
「做人真难,也真累」
「是啊,只是放任时间流逝,就要被动接招。这是场以死亡为期限的战斗啊」
所以光是活着,就要全力以赴
光和生活对视,就要殚精竭力
能主动选择活着的人,如何担待不了勇者之名?
「那贾斯汀,你是为了避免死亡而活动吗?」
「你这思考还真诡异……死亡,可没法逃避啊。无论注视与否,他都在那里」
死亡即公平,它可不会在乎夺走的生命是谁
将它想象成实体未免过分
只不过是人拥有智慧,进而无病呻吟未死先衰的权力
没人能亲手摸自己的墓志铭
死亡意味着自己的历史,自己的世界到此为止
妄想打破这种公平,就是最大的贪
「那你是在等待它到来吗?」
「不,我是在等人们追上我,只有自己的世界太寂寞了」
「那要是等不来呢?」
永远在等你的死亡,与可能永远追不上的人
还真是让人如痴如醉的上好选择
「呵呵,把这想法尽情延伸下去,实在贪得无厌」
「虽然我很在乎,但答案只有天知道」
「我实在没有资格替上天开这个尊口」
贾斯汀低头看向桌边阳光
他并拢二指在那里轻轻抚摸,抚摸着天意
自己只是将它诉诸于口
如果心也会随着嘴唇一样翕动
那这句话,一定是叹息的模样
奥利亚没有做声,理解话语中的思想需要时间
但不是所有理解都能等到时间到来
顿时,少女厌恶形于色
她厌恶言语不能完全打破障壁
同时焦躁地开始让记忆和时光对抗
理解他的一天
会来吗?
「不,你是在找我麻烦吗?」
「哪家哪庙的僧人有你这般滑头?」
老板大声向某个小僧吼道
僧侣的餐桌杯盘狼藉,菜肴看上去荤素俱全
——他是独自来吃饭的
贾斯汀心想,看来他是个不得了的妖僧
婆罗陀西的僧人想填饱肚子去化缘便是
他却不肯,只拿些许碎钱画押
哄那老板为他张罗大餐
如今终于东窗事发,这才气得老板上蹿下跳
「施主,这便是你的不是啦」
「你们不是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么」
「我看你有些着相了,这里是婆罗陀西」
「我当为彼,作大导师,令入佛慧,得不退转」
「你只当可怜可怜我这穷僧」
「把我视作飞禽走兽啄你口粮」
「相信我,只要你积此善果,向我佛心日久」
「日后有朝一日轮回必入天道」
那妖僧越说越起劲,把没理的事扯得有理
搬弄是非、断章取义的本事好生厉害
贾斯汀心想,若自己是寺庙主持,只会恨逐他太晚
老板被他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妖僧的手都在发颤
妖僧用礼貌霸凌对方,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周围的食客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无奸不商,一张快口是他们傍身之本
今日却被个看上去不问世事的僧人辩得无地自容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大千世界,当真无奇不有
「老板,这位的钱,我付」
啪的一声,贾斯汀将两枚金贝排列到桌上
瞬间压过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眼睛被这婀娜多姿的金光攫住
老板原本紧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猪肝色褪去几分
换上了一种混杂着错愕与贪婪的神色
他这一举动,不仅解了围,还让热闹场面更添了几分豪情
周围食客们开始叫好起哄
目光在贾斯汀、妖僧和那两枚金贝之间来回逡巡
不知这外来的勇者,干什么要替这妖僧垫付
「这,这倒用不了这么许多」
「和气生财,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道理,不是讲的,而是做的」
贾斯汀向老板解释了个中缘由
只是一语说与二人听
那妖僧偏又置若罔闻,捡起椅子坐到贾斯汀身边
便开始在桌上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不一时,贾斯汀桌上佳肴便被他扫清干净
「贾斯汀,这就是传说中的泼皮无赖吧」
「人的构造还真是千奇百怪」
奥利亚两眼放光,手指着他
同时躬身看向妖僧,仿佛发现新大陆
面前泼皮实在有趣,与贾斯汀行事大相径庭
同样肩膀上顶着个脑袋,但就是如此了
「女施主谬赞了,是小僧天性如此,不至于将这美德散与旁人」
「僧人,你叫什么名字?」
「勇者阁下,叫我广黑便是」
「广黑,你这脸皮当真厚的如如不动。只怕你这行事,早晚要让佛门颜面扫地」
广黑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笑话
仿佛所谓的佛门颜面不过浮云
贾斯汀顿感无趣
他到底是把自己当成专门为他付账的冤大头了
「要指摘行事不光彩,只怕你也不遑多让。不知勇者阁下到我国有何贵干?」
「没什么,做公差久了,来这里看看美景而已」
广黑抬眼看向贾斯汀
那双眼睛里闪过狡黠与嘲弄
如河水决堤,他突然大笑失了仪态
「广黑和尚,你又何故发笑」
「世人皆说勇者巧言善辩不拘一格,又说你正气凛然之人,百炼成钢之才。今日得见,才知道世人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只相信愿意相信的,故而忽略了你忠君体国的一面」
贾斯汀被话语惊得双眉迅速向额间抬高
不由得打量四周,心中暗忖起此人来历
心中早已警铃大作,莫不是有人看穿,给自己下套设局
「和尚你法眼通天,万望您看在刚刚面子上不要声张」
「这不行,要堵住和尚我的口,须准我与你一道」
勇者无奈苦笑
广黑和尚明面行事无法无天,实则言辞敏捷滑稽多智
这和尚是铁了心要跟着自己
若不答应,以他刚才的言行
定会给自己此行埋下祸根
「不行不行,此行凶险,仅凭一张利嘴岂不误我大事」
贾斯汀挥手后转身背对
「这倒不打紧,小僧有天人相助」
闻听此言后,他又忽地扭头看去
上下打量起广黑那清瘦干瘪的身形
以勇者LV4的实力看来
他所说的天人相助
绝不是实力上的辅助
只当他是想蒙混过关,心下更是机警
「和尚,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得法后小僧耳边时常响起他人声音。靠这声音指点迷津,小僧今日才能与你相见」
听罢,贾斯汀不自觉地下巴内扣
仿佛要用脖子把大脑保护起来
手中圣剑对他没有任何反应,这种能力确与神无关
「你有这神通,只管为自己谋福也未尝不可。又何必干涉我和她的因果」
「因为施主所图甚大。事以密成,让我们换个地方讲话」
广黑和尚缓缓贴近二人,那声音压得极低
这和尚究竟是何来历
力量是真是假,是敌是友,尚难判断
但眼下将他带离这地方是首要之务
贾斯汀不再犹豫,左手微微一摆,示意广黑和尚跟上
和尚眉眼舒展,走得落落大方
奥利亚亦步亦趋地跟在贾斯汀身后
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
三人就这样大步流星到城外戈壁
砂石咯吱响,细尘滚滚扬。勇者眼光剑利,不断扫视着沙丘轮廓与阴影,圣剑未有示警,他却丝毫不敢放松,似每粒飞沙都可能暗藏杀机。广黑和尚夹在中间,双手合十,只是偶尔踮脚望向前后。他嘴里始终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抱怨这戈壁荒凉。奥利亚殿后,身姿妙俏轻盈,她左右臂前后挥舞划船,在夜的瀚海中遨游甚是惬意。三人三角,在荒漠移动,只有风声为他们送行。瀚海凝霜星作眼,长风卷砾月为灯
「勇者阁下,是想突破两国同盟以解祖国之围吧」
「是,你说的没错」
贾斯汀毫不避讳,只因面前人有意同行
谋大事不以智取,不再卖弄聪明伎俩落入俗套便再好不过
「勇者阁下,倾国不能只靠外力,须从里应外合」
「是如此,但这难免会波及无辜,名不正则言不顺。实话说,这件事我更想把他一直拖下去」
贾斯汀眉头紧锁,脚下砂石被他无意识碾磨压碎
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维护和平
维德佛尔尼尔派自己离开祖国却不提供助力
这既是形式上的流放,也是对贾斯汀最后的包容
这样优柔寡断的做法,绝不会为师父所容
奥利亚在一旁听着,眼神愈发凝重
她知道贾斯汀的顾虑,也明白广黑和尚冒天大风险
母亲叮嘱过她,如果贾斯汀执意拖延,就寻机抢夺圣剑
同时这广黑和尚知道太多
留他活口,以后恐会对母亲不利
三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声在戈壁上呼啸
沙砾打在身上,带来的寒意不及此刻沉默半分
看那三身分立,谁也没有靠近谁
只一念之差,这个国家命运便会改写:
瀚海聚三心暗度,盟未成时机先露
沙碛藏百策私筹,议方起处隙已生
广黑和尚用足尖敲了敲地面
那张脸在昏暗中看得模糊
只听他低声叹气
「勇者阁下,有善心是好事,但还望你以大局为重」
「世事纷乱难解,总是不能以善恶妄断一切的」
「非好即坏,这种思想怎地粉饰都是轻世傲物」
「广黑我不能在战力上有所帮助」
「所以这次来,是来晓以大义的」
贾斯汀颔首不解
他到现在都没明白广黑到底为何要挺身而出
自己没有看到他的同行
若自己没有来此,他一世也不能成事
那到底又是什么支撑他入局?
「请和尚你全盘告知,勿做保留」
「婆罗陀西和特斯卡乌里奇与魔境相连,战事旷日持久。但最近却没了动静。同时乐土与帝国结盟,这巧合说不过去吧」
广黑和尚走到勇者身边,声音压得更低
生怕风沙卷走半个字泄露出去
厄瑞波斯的魔物向来各行其是
同时因为瘴气导致那里寸草不生
如果二国反攻清算一定得不偿失
从这方面来说,只要魔物们能从国家同盟中谋取利益
其体制本身就会反噬它们的凝聚力
届时作鸟兽散也不意外
「事虽蹊跷,但义从何来?」
「因为不是二国同盟,而是三国。这两国已与厄瑞波斯签订协议同仇敌忾,马上就要兴兵直指瓦尔哈拉,届时谁能置身事外?又是谁在渔翁得利?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正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守护和平的唯一出路」
勇者脸色骤变,脚下地面被踩得咯吱作响
握剑的右手不由得紧捏
若事情当真如此,自己绝不会坐视不管
必须以雷霆手段将战争扼杀在摇篮中
「这事说来匪夷所思,和尚你到底有什么凭据」
「凭据自然没有,但蛛丝马迹还是有的。你应当知道这三国的共通之处」
「都不信神明」
贾斯汀的嘴巴抿成一条极其平直的细线
他的瞳孔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空茫
婆罗陀西是依赖僧王主张自我修行的国度
特斯卡乌里奇是唯利是图,单方面被神爱着的国度
至于厄瑞波斯,是离群着的群聚地,仇视神明仇视世界的国度
不信神明,如果这是三国同盟的根基
那他们对信神的瓦尔哈拉的破坏力将无以复加
推理结果让他不寒而栗
广黑和尚缓缓点头,枯瘦手指在胸前佛珠上轻轻捻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引发冲突的导火索不止种族」
「广黑,即便如此也不能……」
「你以为这事还有转圜余地吗?贾斯汀,你在人类中无有敌手不假,但这次不是。血渊盟领袖,魔境四天王之首——米多拉。因为她,魔物由一盘散沙变得上下一心。此人实力决心不在你之下」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厉害人物……」
贾斯汀长叹一口气,不是自己托大
除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源和仙人外
没几人可与他争锋,自己所知的也只有国王和神凰姬
「婆罗陀西有神器菩提金刚杵,要是神器沦落她手,可真就无力回天了」
「就算有备无患,假使……假设我们有能力干涉,又要从何下手?」
「僧王大选迫在眉睫,我们要暗杀僧王候选人,虚君子,贝尔维」
贾斯汀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行事说来实在卑鄙
上不得台面,同样谈不得君子所为
勇者再次想拉开和这妖僧的距离
却还是有被他牵着走的感觉
为了守护人性却要泯灭人性
「卑鄙,也不得不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又做了多少害人勾当。我敢肯定,只要贝尔维上台,三国的全面战争就会立刻引爆」
「广黑,就算我们暗杀得逞,也会引发国家混乱」
「没错,是会混乱,但也不得不做。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贝尔维那家伙不仅是主战派,而且他和魔物走得太近。连点成线,不出意外他就是血渊盟安插在婆罗陀西的楔子」
「贾斯汀,血渊盟是什么?」
奥利亚不解提问
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陌生词汇
因为广黑自顾自引出这个完全听不懂的话题
让她心中不爽
这感觉就像自己明明是局中人
却被硬生生推到了观众席
自己却连插话追问的空隙都找不到
「奥利亚,你是我们这一派的,瓦尔哈拉的谍报组织叫九禾穗」
「特斯卡乌里奇对应的组织就叫血渊盟」
「两国征伐日久」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才放弃热战,转为以间谍为主的地下冷战」
「这两方组织工作其一就是搜集神器」
即使无法使用,先找到神器并私藏,也能占据优势
相反拥有自主意识,即使找到也难沟通控制的大源
就是双方有意忽视的存在
「虚君子贝尔维,这次要杀死他么……」
「看样子你是见过他了」
「当然,做外交官总是免不了要和位高权重的家伙打交道,无论他们优劣」
「贾斯汀,他是什么样的人物?」
奥利亚对这个贝尔维充满好奇
如果今后要顺利展开活动
我是决计不能隐瞒的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紧锁定着贾斯汀,等待着他的答案
「怎么说呢……他是个病痛中挣扎多年的强者。这份强悍,值得他无视一切」
在认识新留前
贝尔维就是自己见过最会揣摩人心的家伙
他好像没有在人间真正活着
任何揣测和中伤都能取其性命
但他活下来了,将生命绑缚在必须取胜的轮回中
更健全者倒在他手下,他是绝无法用恶意摧毁的妖孽
「广黑,如果是他的话,我可以杀。但要我动身,还请你告知我神器详情」
「这当然可以」
「我只知道它可以无限产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吗?」
「如勇者你所想,它当然有战斗的功能。其本身会一直发出声波震颤弱者灵魂。只要内心被愧疚感折磨,都会全身发痒难耐。同时它还寄宿着神的魔法——舍利子泡影」
「哦,神的魔法,那到底有什么用呢?」
「起死回生」
广黑沉声,那是最耐人寻味的传闻
世人梦寐以求的奇迹
最霸道的予取予求
将原本世界公平的底线——死亡,撕得粉碎
类似光景自己在提丰城见到过
大源水晶狼用它那诡异魔法将濒死的人拉回来
但这次可是真正的起死回生
「真的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吗?」
「当然,苏生之后,再不受皮囊所累,化罗汉身:金刃斫身无苦痛,皮囊似铁镇魔踪。足踏虚空如平地,步罡踏斗游太穹。卧云眠雾若衾枕,寤寐皆在妙高峰。万劫身同琉璃质,劫火洞然色愈浓。与之相对的,解放金刚杵施展神魔法的条件也十分苛刻。婆罗陀西的僧王有正式与代理之别。个中分别代表着统治者对佛教的话语权。只要传说中,天生菩提心的大才可以解放金刚杵的魔法」
「这样的人,听上去凤毛麟角」
「当然,目前只有开国者帝释天一人是正式僧王。据说早些时日有异族人也可解放金刚杵,但因为他志不在此,加上内部势力排外导致没能就任。现在我佛门和王族分裂日久,异族人和本地人开始交融互相认可。但此消彼长,找到解放金刚杵的人物也是渺渺无期」
「广黑,那正式二字真的很重要吗?」
「不重要,这只是佛门向它们发难的藉口。勇者,该讲的不该讲的我都和盘托出了,今后小僧的脑袋就别在你腰间了」
「是,广黑。之前拿你当妖僧实在对不住。无论这次行动结果,我在这里先向你谢过」
贾斯汀说完便对僧人深深躬身
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金刚杵能真正召魂归来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
勇者并无殷切期盼复活的人
但他绝对了解死而复生对人的诱惑力
「真要谢,等功成之后再谢吧」
「帕鲁西德大人,我们一起上解决勇者吧」
「愚蠢,这并非武者所为。要是再敢提这种无聊建议,老夫把你轰碎」
听到无聊建议后,牛人厉声驳斥
武者决不可只为胜而战,他要为了变强而战
要他出手,便决不允许蠢货玷污决斗
只有决斗,鏖斗,死斗,才能唤醒拳意
让暴力解构崇高吧,他如是想到
牛人独自冲向敌阵,向三人方向凌虚而行
衣袂在猎猎夜风中作响,却不见他身形半分摇晃
脚下无形亦有实,他自认为突袭是得手了
步伐似与天地间某种玄律相合
远远望去,冯虚闲庭信步,凌空踏道逍遥
步步越数丈,将风沙震向两侧退避
沙风潮拍去,在他周身三尺自行分流
足踏虚空如平地,步罡踏斗游太穹
是何方宵小?
不等靠近,已不能不察觉
那狂霸且磅礴的生命力自视线外袭来
怠慢不得,贾斯汀猛地甩动右手轻拭剑身,长虹流光剑顺势而现
察觉后他正欲转身将剑挥向霸气所在
小子有些斤两,但你可闪得过此一击?
拳未至,一股刚猛无俦的拳风已先撞向贾斯汀面门
吹得他额前发丝倒竖
贾斯汀瞳孔骤缩,只觉那拳招并非凡技
这已经不是武技,而是武艺了
登峰造极,神乎其技
贾斯汀看清来者面貌,真叫个:
混沌初分气自雄,天生神力贯长虹
拳拿虚空星斗摇,足踏山岳地轴崩
人火缠臂吞牛斗,金甲若飞驰八荒
当年天兵十万众,难堪一击化飞蓬
贾斯汀完全失去卖破绽诱敌的兴致
只有防御,回避,以及死亡
杀,狂,凶,霸,急,恶,灭,险
贾斯汀打起十二分注意后
全身魔力狂涌手中长虹流光剑
剑身的七彩虹光比以往更是璀璨,更近乎如白
那凝练的虹光在手
将他意图暴露无遗,他便要和这石破天惊的一招比斗
哐地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在二人中翻涌炸开
恍若九天策电四海风卷
恰似八荒驱霆五岳摇曳
与拳与剑颠倒,与情与武会逢
两股非凡力量在这一方天地间尽情厮杀
狂暴能量涟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烟尘漫天,不知今夕何年,此间何方
烟尘褪去后,只见金狮幻影衔住牛人身躯,将它吞没口中。鬃毛飞扬,金光放浪,将牛人身躯禁锢。牛人身躯剧烈挣扎,肌肉贲张低吼,可幻影偏就纹丝不动,金色眼眸中威严不改
料理时间到,贾斯汀乘胜追击,扭动手中虹光。那虹光本就锋锐,此刻被他灌注全力,剑光斜斩划破夜色。然而牛人身躯却也十分坚硬,虹光斩在他肩头,竟只留下一道浅痕。贾斯汀瞳孔微缩,就在他愣神刹那,牛人那双铜铃眼睛里闪过暴戾,蒲扇般的大手双手合十,一拍开山倒海。金狮被直接震碎,同时勇者被气浪直接吹飞退开
不简单,不简单
出现这种情况只说明他对无元素的造诣不在自己之下
自己还是头一次在纯力量比拼上一败涂地
「贾斯汀,我来助你」
「不,你别过来奥利亚」
贾斯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勇者已经明白对手斤两
很强,不过自己还应付的来
看样子他还没有攻击其他人的打算
那自己也就没必要变换策略
勇者轻咳几下后,便恢复往日神采
「明智的抉择,小子。身为战士,可不要玷污决斗啊。当然,丫头你要替他接招就另当别论了」
「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血渊盟,拳豪帕鲁西德。老子的拳果真古今无双,世所罕见」
「所以帕鲁西德先生,你是要用我的命来助你扬名么」
「哈哈,是又怎样?我就是盯上你的脑袋了」
帕鲁西德双手叉腰,放声狂笑
声浪滚滚,震得周围空气嗡嗡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自己锻炼耗尽多少气力心血
将其束之高阁,无异于锦衣夜行
「不怎样,如果你要决斗。请你应承我,无论输赢生死都把他二人放过」
「温良的后生,小事小事,只要你肯死在我手上,怎么都能答应你」
帕鲁西德止住笑意,凝神观察眼前对手
他自信已看见勇者破绽
「请多指教,帕鲁西德,当然命我是不给你的」
贾斯汀轻拍衣上风尘,一手背后,一手横剑于脸前
不过用于防御的狮霸王之心被撕碎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骑士不死于徒手,勇者不亡于逃避
今日有幸作为武者来一决高下
血渊盟的人,自己绝对可以杀
不,那都是身外之事
出于对老派武者的尊敬,自己一定可以
帕鲁西德霎时原地暴起,猛蹬,直冲向贾斯汀。只要再次拉近距离,便可封死长虹流光剑的破坏力。不消片刻,帕鲁西德便狡黠地站在了距离剑尖十寸的位置,不近不远。他笃定,在这里出拳贾斯汀便无计可施
拳出,其势可当百万师
势比风快,那暗红斗气直扑贾斯汀面门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似乎已看到贾斯汀被这一拳击溃防御、狼狈后退的模样
以柔克刚、圆活连贯,劲随气动、人剑合一
少年随势后退,主动谦让半分
百兵之君,可以润人,这是他所掌握的剑意——君子剑
不与惊涛鸣江海,只作细水润心流
拳豪蓄势时看见,剑气化入贾斯汀四肢百骸
去而复返,贾斯汀左脚弓步前迈,右手的光剑直刺拳风边缘,将其粘连。那如蜻蜓点水的微触,剑身开始便因劲力而四分五裂。勇者顺势回抽,腰胯微右转,剑走左平圆,拳风顺着剑脊滑向左侧空门。这招化得漂亮,但手中虹剑还是无意外地破碎成光点
要继续施压,帕鲁西德脚下步伐开始变化
只生出颇多无形暗劲向勇者逼仄
眨眼功夫,贾斯汀便感觉移动不畅,束手束脚
拳豪膝盖微屈,拳心向内,肘尖轻贴肋下。拧腰转髋,左脚蹬地将自己全身送出,死兆星在他三角肌上盘桓。肘击如黑电迅猛,直杀贾斯汀胸膛。贾斯汀却泰然自若,似笑也非笑,他只是将目光放在敌人动作上
这惊人的注意力让奥利亚失了分寸
他好像突然享受起了敌人的一招一式
无剑在手,万物藏锋
拳豪在诡异的取胜感中豁出全力
无论他怎样专注,也没有空间了
勇者不是看见了才去相信,而是相信才能看见
贾斯汀右手挣脱后,只将刚刚虹剑碎裂的光点们抓上一把至手中,催动龙息之法,向帕鲁西德眼部猛吹。着!黑被白调换戏耍,黎明破晓非一蹴而就,先看这撕天的第一缕晨曦。物形之,势成之,光龙冲向无法调转身形的帕鲁西德
日初升,道大光,龙腾渊,爪飞扬
帕鲁西德的自信被讶异压盖
眼前景象让他甘拜下风
只论魔法的造诣,他望其项背
正因此,还不想放弃的话,还是要靠自己的老伙计
拳豪将自矜自伐自骄自强的秉性收敛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拼了!以肉身和巨龙搏杀
轰然巨响,滔天气浪再起,以帕鲁西德一人为中心向四周弥散,地面龟裂,碎石飞溅。只见周围的白星星点点随风潜入夜,在场所有人都被波及。毋庸多言,是出后手的时候了。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拼赢龙息上,帕鲁西德同时失去了机会,观察四周的机会。以势取胜龙息的是他,但败的也是他。帕鲁西德置身于纯白无暇的世界,右臂、左小腿和脖颈被隐藏其中的光剑创出伤口
是自己的错觉吗?
刚刚这家伙好像同时使用了两种完全不相干的魔法
直到刚刚,帕鲁西德才完全明白贾斯汀是什么水平的元素使
论魔法的使用,他或许可与贝尔维一较高下
看来仅凭自己,是逼不出勇者解放圣剑
自己并未松懈,却如何也不好胜他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帕鲁西德原地修正,开始放松手腕脚腕
全无放弃打算,他只思考如何制造一个局面
逼勇者主动踏入自己所擅长的领域
奥利亚心想
这老家伙好骇人,明明哪方面都不如贾斯汀
但总感觉,贾斯汀还没有完全的必胜把握
只有一松懈,就会瞬间被击溃的压迫感
必须迎来确实死亡,才能让人松懈的战斗,死斗
这种感觉,是双方对武的执着造成的吗?
她认真观摩着这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博弈
必须尽可能压制破绽的同时撕开对手的技巧
这种纯粹杀意,让人腿脚发软,提心吊胆
再怎近的端详,数据也不能反馈那种实感
格斗者和观察者的距离,有压倒性的性质差异
「小子,刚才不只是魔法,你的剑同样胜过了老子的拳」
「你大可以为此骄傲」
帕鲁西德及时用气劲止住伤口
眼神不再豪横,模糊开始掺杂进战意
生命力和精神力都折损不少
看来要不了多久便可以决胜负了
奥利亚如是想
但勇者依旧细细地看,没有露出任何反馈
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他卖的破绽
「看起来是这样,老前辈」
「莫再谦让,输就是输,半招也算」
帕鲁西德没天真到认为打掉他的剑就算胜利
但即便如此,他用剑着实扎实漂亮
一舞剑器动四方,天地为之久低昂
剑技让自己误以为他不是那种擅长即兴发挥的类型
「老头子今天话多,莫见怪莫见怪。剑客啊,你变强是为了什么?」
「为了和平,止息这天下干戈」
帕鲁西德听闻后,握拳低头佯装轻咳
谁都看得出来他脸上的滑稽与轻蔑
「呵,初生牛犊,锋芒毕露」
「饶是我,年轻时也只在拘泥于天下第一的归属而已」
「老头子我本不是啰嗦人,今天为你破例」
「如你我见,我平生只爱与强者战个你死我活」
「锤飞恶人脑袋,我便成了善;劈砍善人脖颈,我又化作恶」
「明白么?勇者,老夫的拳可不管你什么是非善恶」
「胜败生死荣辱悲欢皆系于一击」
「五指攥拳,战意便会流淌,这可是妇孺皆知的感动」
「面前没有敌人又怎样,只要任性下去,他们便会到老夫面前」
「很简单吧,很可恶吧,但这就是老夫最爱的——武」
「作为让我破例矫情的代价,你可以去死了」
帕鲁西德面目狰狞,他用言语欺侮着勇者决意
如他所愿,他成功斩断最后一丝和平可能
「我理解了,你是那种死掉比较好的那种人」
「对极了,你能理解这便足够,足够……」
和贝尔维不同,帕鲁西德没有深奥内心
自己没有走过的路,只能靠肉体技艺碰撞理解
言语没抵达的心有灵犀
拳来拉近,微不足道的一步也值得欢欣
如果自己能活下来,一定会向他这么唠叨
返璞归真,安之若素,这就够了
宛清水芙蓉,如自然本在,全无雕刻打磨意图痕迹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接下来要出的招式,很简单
帕鲁西德,我命令你,做好迎接死亡和胜利的准备
天地为炉,造化为匠,锻混沌而主苍茫
阴阳作炭,万物为铜,熔有无而铸洪荒
拳术之始,法承天纲地纪,合造化之乾坤
形意之成,本自心无念虑,契自然之真常
帕鲁西德戴天苍,履地黄,脚与肩宽,意守丹田,双臂垂如绿丝绦。忽然他鲸吸一口,双手缓缓上抬,至胸前握拳向两侧砸落,似胸腔小人擂鼓轰鸣。面露凶光,虎视眈眈,帕鲁西德急速拉近两人距离,右脚大跨步前迈如猛虎下山,右拳抵护住额头,左拳长出,冲杀贾斯汀头部
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节如发机
四肢皆可化刀兵伤人,干将发硎,有作其芒
压迫感被他拳头捏碎四射,转瞬间攫住敌人心脏
拳术并不花哨,直接、迅猛,所以才不容思考
谁都能发出的一拳,被他打磨至此
勇者不慌不忙,提前舒张右手,在他未完成加速前提前出掌截击。这下就是无元素内部的比拼了,一出一挡,两人招式不可不谓之简朴。帕鲁西德炮拳未能奏效,他不做停顿,变换轴心脚,第二发炮击,自右手来袭。两人就在这咫尺距离见招拆招你来我往
拳风裂帛惊雷动,掌岳游龙护心疆
骤雨垂丝拂碧塘,虎出龙现齐相长
广黑和尚暗叫不妙,方才还持平的局势已经向牛人倾斜
显而易见的劣势,那拳豪越打势头越足
不同元素使调用元素的法门不同
现在来看,跟他以拳比量实在托大
勇者,你可不要这时候钻牛角尖
贾斯汀自然明白
在刚刚的截击碰撞中,自己已经蓄足力量
他身形急速向后退去,却也没完全拉开距离
只为了再度张开狮影将帕鲁西德吞下
这一次,狮霸王之心的光芒比先前更加炽烈
帕鲁西德眼前一花,周遭景象骤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自己已成为王者的阶下囚
但这次,帕鲁西德反倒不做抵抗
全身心地感受思考着魔法的构成
那小子力量与我同源,没道理我没法从内部解开
两人的战斗进入白热化
贾斯汀一边用魔法压制对手,一边做出拭剑动作
他有信心手中虹光不会背叛自己
帕鲁西德的拳再厉害,遇上虹剑也不能优胜
近身战的领域,还是自己更胜一筹
永别了,拳豪帕鲁西德
贾斯汀跳至空中,举全身之力剑刺向岿然不动的罪人
银河倒泻漱长锋,九州天光贯飞虹
勇者心如明镜,婵娟长伴薄刃狭光
拳豪依旧身处狮霸王之心构筑的金色之中
四周威压与牢房无二,任何动作都显滞涩
呵,我的王,以疆土论处,是你夜郎自大
现在,我已理解一切
帕鲁西德反倒开始吸纳贾斯汀魔法里的元素。罪躯猛地下坠,挣脱金色起跳,魔法构筑的疆土应声破碎。到最后,也要正面来拼。无意外,虹光将他右腹部右腿右膝盖通通贯穿
前所未有的重伤与平和感觉流入自身体内
当然,这只是生命流逝的幻觉
如自己所想堪堪躲过致命伤。帕鲁西德在脑海里深吸一口气。此战的,所有的豪意拳意杀意,压缩凝聚于右拳之上。全力一拳重重轰在勇者头部,将他抡飞出去,勇者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狼狈弧线
手中虹光长剑也因此玉殒
勇者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岩石前,激起一片尘土
差一点,真是再差一点
自己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不过到底是差一点还是多一点来着
贾斯汀也拿不准了,他头部鲜血淋漓
自己伤不致死,只是被这战搅得身心俱疲
帕鲁西德伤势更重,他癞狗般趴在地上,右腿失去知觉
腹部伤口汩汩流血,眼神却反倒明亮通透
刚刚那一击,他更相信是自己赢了半式
之所以狼狈,是因为自己实力不济
赢得是自己,更强的是他
「等等,奥利亚别杀他」
贾斯汀鼓起些许力气呵止奥利亚
周身血渊盟的暗影们将他们团团包围
「听到没有,这是我和他单方面的决斗」
「你们几个,这里已经没有要忙的事了」
帕鲁西德大喊,确如他之前所言
他作为武者践行了誓言
正如自己效忠血渊盟一样
为首的暗影愤懑,只冷冷看了贾斯汀一眼
便扶起帕鲁西德离去
他们是甘愿为器的人
毫无疑问,他们已向帕鲁西德献出忠诚
奥利亚看着这一幕默不作声
风息,卷云,离思缱绻梦难圆
浪止,拍岸,心海波澜意三迁
现在她确信任务是优先保护贾斯汀
少女心绪坠入幻想
她匆忙起夜,那从门缝窥探到的一角光景
深邃难堪,不值一哂
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到底更接近于什么
和这些死士又有什么分别
问题总是不尽人意出现面前,连提笔功夫都没有
如果母亲真的以爱为主体,为何又要歌颂心的伟大
她的爱波及甚大又狭隘极端
利刃,既想将我护在刀鞘的舒适里
又忍不住用刀刃在我身上划出细密伤口
爱不是温暖的河流,而是一座堡垒将人压垮
人在里面既得到庇护,又时刻感受着度日如年的恐惧
这种爱总包装成无疆大爱,广阔到似乎能包容我所有一切
却又狭隘到,容不下我任何一点不符合她期待的瑕疵
她不肯再深思,因为已经不用得出答案
奥利亚搀扶起虚弱的贾斯汀
触碰的一瞬间,她便蹙起眉头
他的身体失去力量后也如自己一样羽毛轻重
这般轻盈抗的却是世间太平
心绪不一,三人在闲话和感慨中,走回城市方向
婆罗陀西,阿吉兹拉城
那古城巨兽匍匐夜色稠,石墙载月冷光锁旧楼。窄巷蜿蜒迷宫曲通幽,高檐飞翘雕花探半钩。香尘散漫呼吸压云岫,昏灯漏尽窗棂暖还秋。风吹空阶乳虎低鸣吼,
千年沉郁蕴藏这城喉
「贝尔维,帕鲁西德又开始擅自行动了」
「真是无可救药,对吧?很想杀了他,对吧?」
「但即使这样想,你的脸也不会有丝毫犯难和痛苦」
「克制到你这种地步,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沙哑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戏谑,恐吓,慵懒,讽刺
说话者隐在阴影里不见面容
他口中了无人性的贝尔维站在巷口
月光下,男人身影如佛陀慈悲坚挺
只有面部,和深处提问的阴影一样难勘
即使看清,那张脸也无趣到教人无从下手揣摩
顽石一样,随处可见,让人忘记他有着远超常人的厚重
巷子里的风缓缓起身应和着声音里的恶意
「如你所言,布林斯特姆·布林斯特姆」
「他的行动荒唐鲁莽,让人遏制不住批判欲」
「尽管如此,没有感性,理性便不会出发」
「我予以认可。怎么看,那都是他,不可偏爱的自然不可偏废」
「只要理解,他才会被我认识捕获,收敛在我手中」
男人情绪没有实质波动,他只在默默数数
数字是精神上镇定剂
正如同书是文青的毒,作者的麻醉剂
他对这种精确存在燃起了下流卑劣的崇拜
这种感性极其粗糙,与最原始的宗教崇拜未能区分
这份爱是他对抗这个世界的混沌与模糊的唯一凭依
布林斯特姆·布林斯特姆挑拨热情被熄灭
他昂首注视着目光已不再自己身上的贝尔维
自己真的没法找到他身上有趣的地方
他是少数,无趣地不值一杀的强者
也许这也是他植入的念头
也许自己真不该与他为伍
也许自己能一直也许下去也说不定呢
「布林姆斯特,为什么你觉得你可以毁灭呢?」
「当你倾注感情在毁灭上时」
「毁灭它的概念就已经烙印在你记忆中了」
「明明只要放着不管就可以了」
不干涉,和布林斯特姆·布林斯特姆一贯主张相悖
他不会放任有趣事物消亡,不会放任无趣事物存续
贝尔维深知,所以希望他假意接受再伺机背刺
如果真的演变成这样,他就能超越自己的预测
认清质疑的局限,是他取乐方式和活着的动力
否则世界一切都没有注视的价值
如果只是纳入逻辑和情感这两个参考系就可以预测行动
那每个人都不过是理性和感性的傀儡
「哼,呵呵……哈哈哈」
「贝尔维,刚才哪里又埋没我不知道的笑点了」
「别介意,刚才我长考了一会。神凰姬,她是结果导向么,这不是挺好的么……有小聪明的家伙比蠢货更容易预测」
「这么说,你要放任不管了」
「嗯,以后这种芝麻小事不用再说」
人对世界的认识会随时间逐步深化
如果人生是收集足够量的参考系的游戏
那这游戏的重心一定在平衡上
不同参考系绝对会冲突
这时就要引入权重来辅助
毕竟拥有更丰富绝不是坏事
但认识不能完全统合绝对是
贝尔维意识到,想继续思考下去也可以
但他对这一思考本身产生了怀疑
所以停滞,停止,停留,就此罢休
「贝尔维,你还真是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的存在,既不是有趣也不是无趣
程度不够,不想帮助也懒得杀死
但又不是软弱畏缩的存在
唯一确定的是,自己一直被他思考牵着鼻子走
以这种思考方式出发
自己进入血渊盟之后,倒也没感到太无聊
「当然,因为我没有病。只要我还活着,病本身难道不值得怀疑吗?同样只要目的没有达到,我们的行动就没有完成,还有怀疑的余地」
「贝尔维,和你聊天还是这么无聊。和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进行对话实在太过无聊,不过无聊过头反倒让我感到一丝有趣」
「布林斯特姆,你也一样。想要认识到可以填满自身的有趣么,尽管用自己的认识去行动去证明吧」
「诶,那家伙可是勇者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活到现在,一定扫清过很多我这样的恶徒吧」
「是么,可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
触感告诉他,自己正蠢蠢欲动
战意,狂热,有趣,厮杀,证明
终于血渊盟单方面推进计划的情况要被打破了
布林斯特姆与组织重叠之后的威力无法想象
战斗,是所有人都会做的琐事
保有不同正确的战斗,让你感到狂热
毋庸置疑,你对向勇者发起挑战感到有趣
同时你也不认为自己会死在他手上
这种无聊浅陋的认知不值得宣之于口
「被单方面了解令人作呕,但如果是贝尔维你的话,反而让人可以安心接受。最后我多嘴问一句,如果我死了,计划也可以推进吧?」
「当然,无知是无法妨害理性的,它终究会回归在那个点上。我有办法让前进这一概念固定住」
「嚯,你不对你这迷之自信进行怀疑吗?」
「因为这是原则。低效的解释实在让人厌烦,布林斯特姆·布林斯特姆,你已经在考虑在数字和文字中选择死法了么?」
这世界还没严苛到可以干涉我的解题过程
实在太不严谨了,从地上石子到天上神明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对他们的信任被消磨殆尽
如果这不是依靠完备因果推动自然发生的现象
那就不能放弃怀疑这是某人魔法的一部分
布林斯特姆·布林斯特姆看着蹲在地上拨动玻璃珠的贝尔维
他和这世界明面的说辞一样,伪造了责任感来诓骗他人
到现在,自己都没明白世界是怎么孕育并允许他存在的
没有随波逐流,他是那种个性膨胀到需要世界来接纳他的人物
不过比起扼杀,放任他不管一定更有趣
布林斯特姆·布林斯特姆带着希望事态发酵的愉悦离开阿吉兹拉
我喜欢你,只有少年少女才说得出口的青涩果实
由已经上年纪的她来说,实在沉重
喜者,乐也。是古代祭祀庆典的大鼓,闻者笑口开
欢者,喜乐也。是人张口打哈欠的模样
为什么靠近幸福,却要打慵懒惬意的哈欠
还真是缺乏戏剧性和深意的举动
简直就像是在说‘已经不用掩饰了,因为快乐爱着自己’一样
内喜外欢,都因为可以亲近喜爱之物
她开始进行深刻反思,企图更接近心一点
最喜欢的人是维德佛尔尼尔,最讨厌的则是小孩
因为性格阴晴不定,行为缺乏逻辑
她从没有这样的时期,所以不能理解,不可认同
追逐打闹,泣涕涟涟,她每次遇上都要皱紧眉头抗议
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诅咒
纯真是对心计的亵渎不敬
那是相当前卫的柏拉图爱
心也好,爱也罢,都是捉摸不透的存在
所以要用同样高尚缥缈的概念浇灌描述
大部分人终其一生自我都不完整
为什么要急着传宗接代,对未来负责呢?
不过是屈服于生存本能的脆弱之爱
只有贾斯汀一人还算听话
不过从统计学来说
像他那样双亲遇难后
还能保有理智的人类个体是极少数
不知不觉,她的思考从自己走向别人
这样的思考回路,是自己的软弱么
他是『圣剑无铭』所认可的高尚人类——勇者
这份奇迹把他双亲和他逼至绝路——重大变故
对自己来说确实正好——相遇
人类就该纵欲丑恶弱小,好为自己所用
穷究结果,她发现某个爆炸,尴尬,荒谬,值得深思的事实
——子不教,母之过
要苛责他性格,自己也难辞其咎
还有奥利亚,自己没法用对贾斯汀的方式使唤她
每每忘记这点时,她总又哭又闹,装可怜撒娇
说来有趣,明明自己跟她都不是一个物种
再怎么模仿,也不过是邯郸学步
用词甚不准确,因为那至少还是人对人的失败模仿
而自己与她的不同,从生命开始就已经区分
感性暧昧的思考,对自己来说很难
完全之人,兼具理性与感性的存在
自己只见过他一人
不过那种错误论断也很快随时间流逝了
时间,亘古不变的河流,注定奴役万物的变化之源
掌握时间的那个家伙,也是脏心烂肺的愉快犯
是它擅自建立了和自己的链接
并告知了自己‘心’这一概念
也是它把自己带到维德佛尔尼尔面前
正因此二人间才不存在纯粹的怨毒
维德佛尔尼尔天真希望,国家子民都变成他理想模样
但自己身为神凰姬的一面将其否定
国家就需要反面和正面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善与不善,有时候也由不得它们
「二祖宗,和我们在一起有那么无聊吗?」
「干嘛一直发愣不说话呢?」
「莫凯,是你整体游手好闲得罪她了吧」
俄尔普斯·金伦加,王国八公主的后代
肆无忌惮,搅扰自己思绪的女人
维德最开始的子女只有八个,八人寿命不与他相同
有些甚至没有保留他的精灵耳
能继承的下来的资格,也仅有九个
两百多年过去,八人中又有四人绝后
留下的二王子一脉在对外战争中殉国
「俄尔普斯,说了多少次不准那样叫我了」
「今天把我叫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同时也把莫凯叫过来了,茶会确实是逼宫下毒的好由头……」
莫凯·金伦加,王国现在的三王子
一个游手好闲的‘贱民’
平时只知道窝在藏书的地方钻研和战斗以外的一切
直到现在都没到LV3的庸才
「诶,姐姐们你怎么都开始攻击我了。至于下届国王的事,我不是那块料,九姐姐想当,让给她就行了」
「那至高无上的国王俄尔普斯,您意下如何」
「四海是本王的囊中之物,首先是天下」
这丫头还是疯的这么直言不讳
明明国王大人现在还活着
她却……这也是时间的魔力么
还是因为她和莫凯是青梅竹马才这样?
旁边端茶送水的仆从大惊失色
生怕自己卷进这欺君的大不敬话题中
「不过啊芙芙姐,大祖宗要死了,陪他这么久的你不寂寞?」
「寂寞,又能怎样,谁也无法忤逆时间」
「哈哈,明明自己也跟怪物一样活了这么久?」
「你这丫头,嘴从小就这么欠捏」
芙芙伸出手,作势要去拧俄尔普斯的脸颊,却被她灵巧地躲开
得逞后,银铃般,等差数列的三段笑在院中渐渐升起
与方才剑拔弩张的阴谋风马牛不相及
莫凯·金伦加依旧埋首于他面前书卷
周遭喧嚣都与他无关,他所带的是享受书和糕点的闲情
他不是雕像,当然比雕像更难雕琢影响
「话说,库乌也被贾兄杀了吧?」
「父王是怎么跟他说的来着」
「好像是要他自己一人去颠覆婆罗陀西和特斯卡乌里奇的同盟」
终于雕像也难得开口回应姐姐
「莫凯,你终于肯开金口了,我以为你对世界一无所知呢」
「姐姐,我只知道我知道的。真让人扼腕,要贾兄去颠覆同盟无疑也是判了死刑」
神凰姬听后沉默不语
以她对二人的了解,自己若不干涉
他倒不会有性命之虞,只是任务会被拖延至维德去世
届时瓦尔哈拉绝对会被趁虚而入
国家灭亡她是无所谓,但输给米多拉自己决计不能接受
无论何种形式,自己都不会让她胜出哪怕一筹
「那芙芙姐,奥利亚还在吗?我找她也有事」
「她呀,她有事外出了。你要麻烦她的事,我可以顺手帮你摆平」
神凰姬话音刚落,莫凯便暗地瞥了她一眼后又重新回到书上
俄尔普斯则意味深长地把手指放到嘴上浅笑
知道自己落了破绽,眨眼后她再度面如平湖
只摇了摇桌角的铜铃消解烦闷
「哦……那笨蛋觉得自己是机器人来着」
「以前我们入浴的时候明明没有那种特征」
「我还以为芙芙姐你的手艺又精进了」
「明明不是矮人,但身高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小矮个」
「同时,又为什么这么钟情于发明呢?是受辛格的影响吗?」
毒辣的两重问烧灼自己脑中电路
偏偏自己最讨厌乏味的感性,对展现个性甘之如饴
她有足够理由克制,那就会克制无疑
「探索未知是生物本能。就像你这丫头不在乎答案,只在享受向我提问的感觉」
「哼哼,但芙芙姐你就喜欢这样不是。时间很重要啊,现在我已经吃腻了芙芙姐,我想吃弗雷城的樱桃了。还有还有,吃完之后我想去卡夫卡里看看」
「可以,万物有常,今天你欠我人情,可别以为我不会讨要」
俄尔普斯每次都会因为要求她吃苦头
芙芙也从不拒绝她每一次开玩笑的请求
她讨厌被‘贱民’认识,却不拒绝和‘贵族’相处
芙芙缓缓起身,拿向身旁的灿金色法杖
接触到法杖的刹那,暖意生机涌入纤纤玉体
「复苏吧,瑶天凤凰」
神凰姬声音带着慵懒,力量却不容质疑
随着她话音落下,灿金色法杖顶端宝石亮起:
兴至同游呼凤到,神光首照少年心
人前缓展丹翎影,一颦倾城情满襟
和人类第一次发现火焰一样的奇迹降临
她为了无聊愿望随意用出无穷伟力
只因为,这样的轻易才能证明她可以
除三人外的周围人无不惊讶地看着少女从光芒中走出
只见她:
双髻堆云白似糖,蓝瞳溜溜闪寒芒
红袍曳地绫绡软,玉带缠腰结系旁
金扇轻摇风送爽,宝珠斜坠链流光
金翎展处仙禽态,俏得阎王也挠墙
她一落地,步步生花,青青绿意从脚下破土而出
看着任性的契约者,凤凰佯装发怒,嘴角勾起无奈
她早已习惯神凰姬带来的各种麻烦
看到窃喜的俄尔普斯,凤凰便明白这世界真是一物降一物
不过倒也有些新面孔,她看向呆愣的莫凯
「你是维德佛尔尼尔的老三吧,眉宇间的精明感觉和那位很像」
「哈哈,莫凯小弟弟害羞了」
俄尔普斯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嘴角噙促狭笑意,像只偷吃到蜜糖的狐狸
见凤凰注意到莫凯,她便故意拉长了语调
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对身边同伴低语
如果不是已经欠下人情,她还能更加罔顾礼仪
「瞎说什么呢你,这位到底是?」
「就是你想的那位,传说中的大源——瑶天凤凰」
「芙芙姐,大源原来是可以被契约的嘛」
「就是这样,和神器不同,它可以自己解除链接关系」
如果可以,自己也不想麻烦她出来
毕竟最初交手时差点杀死自己
春逝夏至,秋去冬来,世事轮转,归处亦同
「王国还是这么冷啊,这次叫我有什么事?」
「麻烦你去弗雷那边买点樱桃。之后在卡夫卡会合,就这样。要是你想去三清仙境叙叙旧的话也行,尽快不耽误时间就行」
「还是这么不知死活啊,和辛格在一起的‘那个’研究出来了?」
「它的事,现在不是首要问题」
「维德佛尔尼尔呢?最近睡眠不好?」
「你的话真多,我对你喜欢沉睡的选择感到怀疑」
「这次你不愿意回答了……」
「我没有必须回答的问题,也没有必须解开的疑问」
瑶天凤凰听到之后,不再言语
双脚离地化回凤凰真身后
那羽翼扇动间带起气浪温暖而充满希望
金色火焰纹路在每一片翎羽上流转
映得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这种感觉,和战斗时生生不息源源不绝的痛苦截然
「等等二祖宗,把莫凯也拉上吧」
「诶……为什么我也要去?」
俄尔普斯抬头望天,用手抵着嘴唇假装思考
「因为一起吃饭的话人越多越开心」
「由你来说,听上去没半点说服力」
「无聊话题等会再慢慢聊,要走的,赶紧接触我身体」
俄尔普斯高兴地跑到神凰姬背后,一把搂住她的脖子
莫凯最后没做抵抗,这两人他谁也得罪不起,缓缓把左手放在她右肩
「潜渊龙魄待君宣,一念惊雷鳞甲翻。振翼破雾向云巅,星斗为鞍御风旋。爪撕混沌尾卷澜,青焰涤天万里澄。九霄俯瞰尘寰小,龙吟余韵绕山川」
——龙翔九天
以神凰姬为首的几人在飓风作用下腾空而起,周身盘旋着温和微风,飞到对流层下部后,周围出现完整龙影。鳞爪分明,龙角峥嵘,簇拥着他们扶摇直上,将三人稳稳护在中央。下方景物迅速缩小,山川河流如脉络般舒展,区区城市更早化为星星点点。每一次扇动都带起暖流,隔绝了高处凛冽
俄尔普斯兴奋地探着头,指着远处云层边缘折射出的彩虹哇哇大叫。莫凯表面波澜不惊,只是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神凰姬肩头布料,目光却被周围栩栩如生的龙影吸引,对她实力的崇拜溢于言表
十万八千不嫌多,八荒四海一念抵
不消多时,众人便来到卡夫卡的关口
守城士兵见到国王子女不敢怠慢,毕恭毕敬打开大门
三名大人物同时莅临边境城市卡夫卡
毫无意外地吸引城中居民的目光
「喂喂喂,今天芙芙姐心情也好过头了,平时最讨厌‘贱民’的人居然都开始走正门」
「她就是这种性格,喜欢热闹又不肯说」
重新落地之后,莫凯开始松懈
尽情地与俄尔普斯一唱一和
「要是她能平易近人就完美了」
「人无完人,不过她确实不是人,又怎会在乎像不像人咧」
「你们两个,真聒噪,想好去哪里吃饭了么」
城中巡逻的卫兵长懂事地快跑到三人面前
向他们行大礼后,战战兢兢地提问
「尊贵的第一公主芙芙,第三王子莫凯,第九公主俄尔普斯。殿下们今天来是?」
「不用行礼,也不用知会城主,我们只是来吃饭的」
「那需要我们准备什么?」
「贱民,这里是我们的后花园。你以为比我们多懂一丝一毫都是僭越。明白么?明白就赶紧在我们视线中消失」
放松时的第一王女语气不比人前,现在轻口薄舌教人生畏
卫兵长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脸上却不敢有丝毫不满
连忙应声后他几乎是佝偻着身子
倒退着离开,直到转过街角才敢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卫兵长走后,俄尔普斯立刻兴奋地摇晃着芙芙的胳膊
「二祖宗!二祖宗!那市集有杂耍卖艺的,去看看」
芙芙白了她一眼,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莫凯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希望今天卡夫卡也依旧平静
这里发展怎样,气温倒确实比诺斯好受
三人结伴在卡夫卡大街上行走
回想刚刚踏进大门时,神凰姬影子也曾抽搐
城墙边影子也发生了某种变化
一道和神凰姬一模一样的暗影出现
暗影成型后笔直走向了解忧草药铺方向
走到熟悉的地方后,她推开橡木店门
感受着扑鼻而来的草药气味
「欢迎光临,诶客人你哪里不舒服」
「我的病,要世上最好大夫出手来救」
「额……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大夫,请问你的症状是?」
「症状就是……芬里尔,出来」
已没有装下去的兴致,暗影解除伪装亮出原形
她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让原本祥和自然的药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动
片刻后,狼人揉着眼打着哈欠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身上还带着烟味和草药混合的作呕味道
他的目光落到神凰姬身上后,那惺忪睡意瞬间褪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警惕和审视
「嚯,难得,实在难得。是来杀我的?」
「你觉得我会不知道你在瓦尔哈拉?实在太小看我了吧」
「所以呢……你以为我会像瑶天凤凰一样听你的」
「你很虚弱啊,矮人那边的日子不好过吧……」
「你要问的话,直接去找你徒弟不就行了。你自诩追求效率,还亲自过来?」
「你对神的忠诚不够。知情不报,也是渎职的一种」
「创造大源和神器的是世界神,可不是时之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也与他们同宗同源平起平坐」
两人话语间针锋相对互不退让
没有丝毫交换信息的合作打算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只要神凰姬再靠近一点
芬里尔就会顶着天罚先发制人
周身魔力流动的告诉旁人
如果认真要打,城市的毁灭是逃不脱的
「你以为你可以在瓦尔哈拉战胜我?」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不要得意忘形了,神行者。‘活着’的说法太笼统了,活法可比你想的多得多」
劝告不温不火,是否神凰姬就此罢休?
她选择放弃,转身化成黑影后离开药铺
芬里尔见状也不做追逐打算
放任其自如来去
黑影在城市表面高速游走,最后到卡夫卡城附近
这里有她的契约对象——瑶天凤凰
「你还是这么喜欢影响别人」
「我从一开始就没认为有可能成功。不如说正因为没有成功,才让我认为自己走在正确上。真实的世界,本就不可能存在动人的言语。那种奇迹,只是自上而下的压迫」
拥有心的人,没法干涉只能交流
神凰姬没有心,也不知道什么是心
她的认知,是神明刻意创出的空穴
空穴中的虚无,是她唯一不能容忍的缺陷
只有不断和有心之人接触交流
自己才有可能模拟出心的形状
「好好好,心很重要」
「贺昌,刚刚如果打起来,你会帮那一边?」
「哪边也不会,因为哪边我都有不干涉的理由」
「你也一样,冷漠呢……心还真是歹毒之物,竟容许你我放肆」
「是的,心可以很可恶,我们是被冷漠聚集在一起的伙伴」
伙伴么,这称呼实在不赖
那里面有心的声韵
调动记忆后,神凰姬意识到时间证明了这份契约的价值
「芙芙,你这个魔法还真是叫人看不腻,怎么形容?好像是一心多用」
「只有心思单纯的人才能用出的神技,目前除了我只有贾斯汀可以做到」
「你也是心思单纯的哪一类?」
「不是,我只是单纯擅长切割思考罢了。我可以无限等分自己,只是没有必要」
至于贾斯汀,却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遇见他真的帮了自己很多很多
是他的优秀给了自己可以养育心的幻觉
「芙芙,你知道你徒弟可能会死在那里吧,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他不会死。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但我相信他可以补足」
「因为他是勇者?」
「因为他是我的弟子,决心杀我的人如果平庸可真是耻辱」
凤凰怔怔地看着无心之器
所谓无心,却比多少人有血有肉
这种感觉不是算式能模拟的风情
神凰姬浑然不知,她望向婆罗陀西方向
那里光凭自己是没法干涉的
如果是他,一定会神器『菩提金刚杵』认可
那片被无垠沙丘环抱的土地,正蒸腾着比烈日更烧的狂热
信徒们口中吟诵着古老梵音在为宏大仪式积蓄力量
由她来强行介入,恐怕只会引火烧身
甚至可能加速某种她不愿见到的结局
机关算尽,乾坤虽大愁难著
肝胆披沥,风云纵险志能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