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是我感觉那不是血肉的手腕,而是如同一根由铁木和青铜铸成的杠杆,覆盖着一层粗糙的砂纸。我的新手指——纤细、苍白、毫无算力——除了在上面徒劳地刮下几皮屑,根本无法撼动分毫。这感觉不像是反抗,更像一个坏掉的玩具在徒劳地抽搐。
天哪,这是人类吗?不对,不对,这本身就不是人类。这倒是没错,但是这也太诡异了吧。
这种触感,好可怕,这哪里是什么游戏彩蛋。这分明就是非人的妖魔鬼怪。就算是幻觉,也感觉好恶心。
他停了下来。
毫无预兆。那种可怕的、有节奏的拖拽戛然而止。寂静席卷而来,比之前的摩擦声更加震耳欲-聋。沙沙声消失了,只剩下荒野中风的低语,以及远处那永恒不变、来源不明的嘈杂人声。
本来我只是把他当作死前的幻觉,可他停下来了,那种规律的沙沙声停下来了,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在告诉我,这是真实的,这不是幻觉。
他依旧背对着我,像一座沉默的山。我这看清楚,我被他这样一路拖拽到一个似乎荒废已久的小屋前。
不行,必须要逃命。我有自由的呼吸,我想要重新活下去。我要带着这副陌生的身体活下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幻觉,这是真实的。哪怕我再怎么否认也不行。
我张开嘴,想用尽全部力气,向拖拽者发问。但从我喉咙里迸发出来的,依旧是那种湿冷的、破碎的嘶哑声。这声音柔弱、尖细,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充满了连我自己都感到恶心的脆弱。
刹那间,一种比绝望更深的情绪淹没了我——是羞愧。为这具陌生的、无助的、发出下贱声音的身体而感到烧心灼肺的羞愧。
平静的幻觉彻底粉碎。屈辱如岩浆,灼烧着我每一寸新生的神经。
那个男人似乎对我的“反抗”毫不在意。他松开了我的脚踝。一阵短暂的、虚假的轻松传来,但下一秒,他转过身来。
我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他的那张脸,他的手就转移了目标,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力道,扣住了我的后颈。他像拎起一只刚破壳的雏鸟,将我的整个上半身从地上轻松提了起来。我的双脚无力地在地面上拖行,姿势看起来很屈辱。
他面无表情地将我如丢垃圾一般扔进了小屋,并且迅速关上了门。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门外上锁的声音,以及耳边被压抑后变得愈发沉闷的嘈杂人声。
——那窒息感回来了。和我在病床上拔掉输氧管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窒息的不是我的肺,而是我的自由。
在这片黑暗中,我的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我因为恐惧,试图再次吼出来,希望用自己的声音盖过这片寂静的黑暗带来的窒息感。
但是,依旧,说不出一句话。
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幽怨哀鸣的声音。
这种声音非但没有让我驱散恐惧,反倒是让这片陌生的黑暗更显诡异。
我脑子里一团糟。
各种各样的问题,在这独处的间隙不由自主地,一个一个地冒了出来。
刚才被那个诡异的男人拖拽的时候,我的脑子压根无法冷静下来进行思考,完全被幻觉欺骗。
现在这种独处静谧,恰好给了我一个彻底搞清楚现状的机会。
既然没能力说话,就闭嘴。
免得这种鬼叫一样的呻吟声会吸引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
就算不存在那种东西,这种鬼叫也够瘆人的。
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压根不知道我到底是死没死,就算我死后真的“重生”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重生”,而且“重生”之后的这个身体明显和我上一世的身体不一样,这个身体又到底是谁的?这绝对不是我童年时候的身体,刚才的声音,以及胸前的赘肉,都向我表明了这一点。
再加之,我“重生”后,为什么被这样一个陌生的怪物推拽着锁在了这样一个荒郊野岭的屋子里?他的目的是什么?他还会回来吗?我甚至连他张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因为他一直是背对着我的,只有在把我扔进屋子的那一刻,我才有机会看到他的正脸,不过那个时间太短,我压根没看清楚......
总结完现状后,我发现自己唯一能确认事情,就是研究下自己的身体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屋子这里暗成这个样子,我能看清楚什么?
明明我记得屋子外还是白天呀?这个屋子是连个窗户都没有吗?为什么这么黑?
为了能够探索屋子,我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上,多年来的病床生活,早已让我不习惯使用双腿。现在这样一副全新的身体,给予了我极大的好奇心。
双腿还是感觉到些许麻木,但是这种麻木和在病床上感受的完全不一样,更像是得病前,在课桌前久坐以后的暂时性麻痹。我用双手撑着地,慢慢地爬了起来,这种久违地直立于大地的感受,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多少年了,我有多少年没有如此了,身体机能比起未得病的自己,还是有不少差距,连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这个过程都让我有点气喘吁吁。
即使是呼吸着这种混杂着屋子破败灰尘的污浊空气,也同样让我感觉到了无比欣喜。
那种靠呼吸机呼吸的日子,在这副新身体面前,就好像发生在很久之前。
现在,不靠呼吸机,只靠自己的身体呼吸而产生的自由感,让我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对活着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