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睡着之后,艾莉娅没有走。她蹲在床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母亲的手背。那里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凯伦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灯芯已经剪过了,油也添满了,但它还是暗。不是不够亮,是这房间太暗了。窗帘太厚,把光都挡在外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凯伦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很高,很瘦,头发灰白,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出来的。他穿着公爵的礼服,但领口松了,袖口有褶皱,像是穿着它睡了一夜。
他看见凯伦,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艾莉娅身上。
艾莉娅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她的背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男人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凯伦看着艾莉娅。她没有动。手还握着母亲的,背还绷着,像在等什么。
等了一会儿,她松开手,站起来。
“走吧。”
凯伦跟着她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扇窗户,光从那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河。
艾莉娅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
“你看见他了。”她说。
“嗯。”
“他看见你了。”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走廊里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
“他什么都没说。”
凯伦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下楼的时候,一个仆人拦住他们。
“小姐,公爵大人请您和您的——随从,去书房。”
艾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知道了。”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很厚,隔音很好。艾莉娅站在门口,没有敲。她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
凯伦站在她身后。她忽然说:“我小时候最怕这个地方。”
凯伦没有问为什么。
“每次有人来,他就让我进去,站在他旁边,听他们说话。我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站着。”她顿了顿,“站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门开了。
书房很大,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窗边有一张巨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墨水瓶开着,笔搁在一边。公爵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
“关门。”
艾莉娅走进去,凯伦跟在后面,关上门。
公爵转过身。他看着艾莉娅,看了很久。然后看向凯伦。又看回艾莉娅。
“他是谁?”
“我的随从。”
“你的随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你的随从,从北边来。从议会来。从那些影裔藏身的地方来。”
艾莉娅没有否认。
公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是累了。
“你知道教廷的人在找你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吗?”
艾莉娅沉默了一瞬。“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你写信说她快死了。”艾莉娅的声音发抖,但没有停,“因为她快死了,而你连让我见她都不肯。”
公爵的手微微攥紧。
“我不让你见,是因为——”
“因为怕她伤我。”艾莉娅打断他,“我知道。但我不怕。”
沉默。很长的沉默。久到窗外的光移了位置,久到桌上的墨水干了。
公爵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怕,我怕。”
艾莉娅看着他。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
“你小时候,她抱着你坐在这里。你指着窗外说,星星。她说,那不是星星,是灯。你说,灯也是星星。”他顿了顿,“她哭了。你不知道为什么。”
艾莉娅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自己快看不见了。”公爵说,“不是眼睛,是脑子。她会忘记你是谁。会忘记我是谁。会忘记所有事。”
他转过身,看着艾莉娅。
“她忘了你三次。第一次,你五岁。她抱着你,忽然问,你是谁家的孩子?你哭了。她看你哭了,她也哭了。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艾莉娅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擦。
“第二次,你十岁。她看着你,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人。我问她像谁,她说,像我女儿。但她不认识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第三次,你十五岁。她看着你,问,你是艾莉娅吗?你说是。她说,艾莉娅是谁?”
他停下来。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
“那次之后,我不让你来了。”他说,“不是怕她伤你。是怕你受不了。”
艾莉娅站在书房中央,眼泪一直掉。她没有擦,也没有哭出声。只是站着,像小时候那样,不能说话,不能动。只是站着。
凯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永远留着的位置。
过了很久,艾莉娅开口。
“她在喊我的名字。”她说,“她喊了一夜。”
公爵没有回答。
“她不认识我,但她喊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她记得。”
公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笔。
“你走吧。”他说,“不要再来。”
艾莉娅没有动。“为什么?”
“因为教廷的人会来。他们会看见你,看见他——”他看了凯伦一眼,“看见不该看见的人。”
“我不怕。”
“我怕。”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累了。
“我守了她二十年。看着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是谁,忘了你是谁。”他说,“我不想再看着你死。”
艾莉娅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公爵低下头,继续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文件。久到窗外的光变成了橘红色,像要落山了。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停下。
“我明天还来。”她说。
她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凯伦跟在后面。关门的时候,他看见公爵抬起头,看着门的方向。看了很久。
走廊里,艾莉娅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凯伦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
“他说得对。”她说,“我受不了。”
凯伦看着她。她没有哭,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站在她面前,她都不认识我。”她说,“但她喊我的名字。她喊了一夜。”
凯伦伸出手,握住她的。她没有挣开。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并排着。
很久,她才松开手。
“走吧。”她说,“明天再来。”
她走下楼梯。凯伦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颗糖,琥珀色的糖纸裹着微光。小蝶给的。
“你没给她。”凯伦说。
她摇头。“下次。”
她把糖收好,推开门。外面,天快黑了。城墙上,那盏灯又亮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她会好起来吗?”她问。
凯伦不知道。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她身边,陪她看着那盏灯。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露出底下还没灭的火。
“走吧。”她说,“明天再来。”
她走进暮色里。凯伦跟在后面。
身后,书房的灯也亮了。窗边,站着一个人影,看着他们走远。
很远,很远。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走回桌前,继续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文件。
窗外,灯还亮着。很多盏。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