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艾莉娅回来之后就没有出过房门。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灯都没有点。只有黑暗,和沉默。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有没有哭。
他躺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窗框的另一边,久到酒馆楼下的说话声消失了,只剩下老鼠在墙根跑动的声音。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出门。
走廊很暗。他经过艾莉娅的房门时,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楼下,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这么晚还出去?”
凯伦点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盏灯,递给他。“拿着。巷子黑。”
凯伦接过来。“谢谢。”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巷子确实黑。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灯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再远就看不见了。但他不需要看太远。他知道路。
穿过窄巷,穿过空无一人的集市,穿过城门。守卫换了人,但认出了他——白天来过,跟着炎凰家的小姐。
“这么晚还出去?”守卫问。
凯伦点头。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城门外,那两棵老槐树站在月光下,影子投在地上,像两只张开的手。树下没有人。
凯伦走过去,站在白天艾莉娅站过的位置,抬起头。
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很暗,但亮着。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见树根旁边,那块石头还在。艾莉娅刻的那块。
他蹲下来,捡起石头。很凉,但掌心符文碰到它的时候,温了一下。像在说:认得。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站起来。他没有走。他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光落在城墙上,落在老槐树的枝叶上,落在他的手上。他低头看掌心的符文,它亮着,温温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心跳。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每天都来这里。站一会儿,看看那盏灯。”
他坐在这里,替她看一会儿。明天,她还会来。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火山灰和松脂的气息。还有别的——药味。很苦,很涩,从窗户里飘出来,混在风里。
他睁开眼,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面。他想起白天,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想起她说:“她不认识我,但她喊我的名字。”
他站起来。
不是想好要做什么。是脚自己动的。他走到城墙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三楼,不高。他可以上去。影步。一瞬的事。但他没有用影步。他用手。抓住砖缝,踩住凸起的石块,一点一点往上爬。像普通人那样。
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响。他没有停。
爬到窗边时,他停住了。窗帘拉得很严实,但有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手上。
他往里面看。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捧雪。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喊一个名字。
他蹲在窗台上,看着那张脸。很老了,皱纹很深,但能看出来,她年轻的时候很美。和艾莉娅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颌线。只是太瘦了,瘦得颧骨突出,眼眶凹陷。
她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的,蒙着一层雾。但她在看他。她看见了。
凯伦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隔着窗户,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轻,像雪落在手上,还没来得及化。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听不清,但他看懂了。
她说的不是“你是谁”。她说的是——
“你来了。”
凯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凯伦蹲在窗台上,蹲了很久。久到月亮又移了一截,久到那盏灯又暗了一分。然后他伸出手,把那颗糖——小蝶给的——从窗户的缝隙里塞进去。糖落在枕边,落在她手边。
她没有醒。但她的手动了动,碰到那颗糖。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像在笑。
凯伦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很疼。他没有管,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窗帘还留着那道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槐树下,他把那块石头放回原处。树根旁边,她明天还会来拿。
他走进城门。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穿过空无一人的集市,穿过窄巷,推开酒馆的门。老板娘已经不在了,吧台上留着那盏灯,等他回来。
他吹灭灯,上楼。经过艾莉娅的房门时,他停了一下。门缝里还是没有光。但他知道她没有睡。因为他掌心的符文亮着,温温的,像在说:我在这里。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她很好。”
门那边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枚温温亮亮的符文上。他闭上眼,想起那张脸,想起那个笑,想起那两个字——“你来了”。
她认得他。她不认识他,但她认得他。就像她不认识艾莉娅,但她喊她的名字。
有些东西,不会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掌心的符文亮着,温温的,像一盏灯。很多盏。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艾莉娅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煎蛋,两片面包,一碗热汤。
她看见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吃。”
他坐下。她推过来一盘蛋。边缘有点焦,蛋黄流出来,淌在盘子上。
“糊了。”她说。
凯伦吃了一口。“还行。”
她看着他。“你昨晚去哪了?”
凯伦停下叉子。“出去走走。”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脚怎么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崴的那只,肿了一点。“没事。”
她没有再问。只是把汤推过来。“喝。”
他喝了一口。很烫,咸的。
她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蛋。吃了一口,停了一下。“糊了。”她又说了一遍。然后继续吃。
吃完,她站起来。“走吧。”
凯伦跟着她走出酒馆。巷子很窄,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红得像火。
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走到城门时,那两棵老槐树还站在晨光里。树下的石头上,放着那块石头。她昨晚放回去的。
她走过去,捡起来,握在手心。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看了很久。
“你昨天说她很好。”她忽然说。
凯伦看着她。
“我听见了。”她说,“谢谢你。”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扇窗户。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像在笑。
凯伦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面。
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光落在那扇窗户上,把窗帘照得透亮。然后她转身,往城里走。
“走吧。”她说,“明天再来。”
凯伦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很窄,但他看见了。
一张脸。很瘦,很老,头发全白了。但她在笑。她看着他们,笑着。
凯伦转回头,跟上艾莉娅。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两道,并排着。
身后,那扇窗户还开着。那盏灯还亮着。那颗糖还放在枕边,琥珀色的糖纸裹着微光,和灯的光融在一起,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