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每天清晨,艾莉娅和凯伦一起去老槐树下,看那扇窗户。窗帘有时拉开一道缝,有时拉得严严实实。拉开的时候,他们就多站一会儿。拉严的时候,他们也站,只是不说话。
然后他们回酒馆,吃老板娘煎的蛋。每次都糊,每次都咸。艾莉娅每次都皱眉,但每次都吃完。
然后他们逛都城。城北的集市,城南的旧货市场,城西的河边。艾莉娅走得很慢,像在消磨时间。凯伦跟在她后面,也不着急。他们偶尔说话,更多的时候不说。
然后傍晚,再去看一次那扇窗户。灯亮了,就回去。灯没亮,也回去。第二天再来。
凯伦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第五天,艾莉娅忽然说:“我想进去。”
他们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很窄,但能看见里面的灯。灯亮着。
艾莉娅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我想进去。”她又说了一遍。
凯伦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在对他说。她只是说给自己听。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城门走。凯伦跟在后面。
她没有回酒馆。她往公爵府的方向走。
门口的守卫看见她,没有拦,但其中一个往里面跑了。她没有等。她推开门,走进去。庭院、喷泉、长廊,和那天一样空。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很响,像很多人在走。
她走上楼梯,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第七扇门,她停下。
门开着。
母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灯亮着,照出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艾莉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进来。”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公爵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想见你。”他说,声音很平,“今天早上醒的时候,她说,艾莉娅来了吗?”
艾莉娅看着他。
“我说没有。她说,她在外面。我看见她了。”
他顿了顿。
“她看见了。不是眼睛,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走了。
艾莉娅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
凯伦站在走廊里,没有跟进去。他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门。门开着,他能看见里面。看见艾莉娅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那只枯瘦的手。看见母亲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的,蒙着一层雾,但她在笑。
“你来了。”她说。
艾莉娅点头。“嗯。”
“你瘦了。”
艾莉娅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你也是。”
母亲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只手在抖,但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你长得像我。”她说。
艾莉娅的眼泪掉下来。“嗯。”
“你小时候,他们都说你像我。我不信。我说,她比我好看。”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雪落在手上,还没来得及化,“现在我信了。”
艾莉娅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上。“妈妈。”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我累了。”
“你睡吧。”
“你会在吗?”
“在。”
母亲点点头,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手还握着艾莉娅的,没有松开。
凯伦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小蝶。想起她攥着他的衣角,说“哥哥,你会在吗”。他说在。她说,那我睡了。她睡了,手还攥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楼。只是脚自己动的。
楼下,公爵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他看见凯伦,目光停了一瞬。
“你是她的随从。”他说。不是问句。
凯伦点头。
公爵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从北边来。”
“嗯。”
“从议会来。”
凯伦没有否认。
公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书房的门。“进来。”
凯伦跟着他走进去。书房还是那天的样子,书架、书桌、墨水瓶。窗边的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些文件。
公爵走到桌边,坐下。他没有让凯伦坐。凯伦就站着。
“你知道她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他问。
凯伦没有回答。
“因为她救了一个人。”公爵说,“在焚村。她冲进去,把一个人从火里拖出来。那个人是影裔。”
他顿了顿。
“教廷的人看见了。他们说,炎凰公爵夫人窝藏影裔,包庇污染源。他们说,要么接受‘净化’,要么把公爵府交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凯伦。
“她选了净化。”
凯伦的手微微攥紧。
“你以为她是为了我?”公爵笑了。那种笑,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是苦。“不是。她是为了那个孩子。那个她从火里拖出来的孩子。”
他看着凯伦。
“就是你。”
凯伦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那时候还小,不记事。她把你藏在马车底下,送出城。然后她回来,接受净化。”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这里。她说,别恨他。我说,我不恨他。她说,那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有。”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她是对的。我恨你。恨了二十年。”
凯伦站在书房中央,看着他。他想起首领的话:她父亲不是坏人。他想起塞恩的话:别恨他。
他不恨。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爵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她为什么回来吗?”
凯伦没有回答。
“因为她想见你。”公爵说,“她清醒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艾莉娅,不是我的名字。是——‘那个孩子,他还活着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活着。她笑了。她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凯伦。
“你走吧。不要让她知道你来过。”
凯伦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年轻人。”
他停下。
公爵没有回头。“她床头那颗糖,是你放的?”
凯伦沉默了一瞬。“嗯。”
公爵没有再说话。凯伦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暗。他走得很慢。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他想起那张脸,想起那个笑,想起那两个字——“你来了”。她不认识他,但她认得他。她为他变成这样,她不恨他。她说,那就好。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光移了位置,久到楼上传来脚步声。
艾莉娅走下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睡了。”她说。
凯伦点头。
她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哭了。”
凯伦抬手摸自己的脸。湿的。
“没有。”他说,“是风。”
走廊里没有风。但她没有揭穿。她只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明天再来。”
她牵着他,走下楼梯。她的手很暖,和他的符文一样暖。
走出公爵府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城墙上,落在那两棵老槐树上,落在他们身上。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灯亮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
凯伦跟在她身边。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盏灯还亮着。明天还会亮。
他握紧她的手。她也握紧他的。
他们走进暮色里。身后,那扇窗户还开着。那颗糖还放在枕边,琥珀色的糖纸裹着微光,和灯的光融在一起,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