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深夜,等酒馆安静下来,等艾莉娅房间的灯灭了,他就拿起那盏灯,走出门。穿过窄巷,穿过空无一人的集市,穿过城门。守卫已经认识他了,不再问,只是点点头。他走过那两棵老槐树,走到城墙下,把灯放在脚边,然后往上爬。
三楼。窗台。那条缝。
她把糖吃了。糖纸还放在枕边,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睡着,呼吸很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蹲在窗台上,看着她。有时候她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她会看他,会笑,会说那两个字:“你来了。”睡着的时候,他就坐着,看那盏灯,看她的呼吸,看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躲进去。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他们就这样隔着窗户,看着彼此,像两个在黑暗中找到了对方的人,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知道对方在。
第七天晚上,他爬上窗台的时候,她醒着。她看着他,笑了。
“你又来了。”她说。
凯伦点头。
她伸出手,指了指枕边那颗糖纸。“那个,是你放的。”
凯伦点头。
“甜的。”她说,“很甜。”
凯伦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像他。”她忽然说。
凯伦愣了一下。“谁?”
“我丈夫。”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雪落在手上,还没来得及化,“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爬窗户。”
凯伦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旧房子。他每天晚上爬上来,敲我的窗户。我父亲不同意,他就一直爬,爬了三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灯芯被拨了拨。
“后来我父亲说,行了,别爬了,进来吧。他就进来了。”
她笑出声。很轻,很短,像风吹过风铃。
凯伦蹲在窗台上,听她说话。她说了很多。说她年轻的时候,说她怎么遇见他,说她怎么嫁给他,说艾莉娅小时候的事。
“她小时候,最喜欢坐在树下。我抱着她,她指着那扇窗户说,星星。我说,那不是星星,是灯。她说,灯也是星星。”
她顿了顿。
“现在她长大了。她不来看我了。”
凯伦看着她。“她每天都来。站在树下,看你窗户。”
她愣了一下。“真的?”
“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凯伦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露出底下还没灭的火。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凯伦蹲在窗台上,蹲了很久。然后他跳下去,拿起灯,往回走。
走到老槐树下时,他停下来,抬起头。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很窄。但他知道,她在看。她看得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城门。
回到酒馆时,天快亮了。他吹灭灯,上楼。经过艾莉娅的房门时,他停了一下。门缝里有光。
她没有睡。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块石头。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嗯。”他说。
她看着他。“你出去了?”
他点头。
她没有问他去哪。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头。
“我梦见她了。”她说,“她站在树下,抱着我。她说,你看,星星。我说,那不是星星,是灯。她说,灯也是星星。”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然后她不见了。我站在树下,一个人。”
凯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石头。
“她记得。”她说,“她不认识我,但她记得那些事。记得树,记得灯,记得星星。”
凯伦没有说话。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每天都去看她。”
不是问句。他点头。
“她知道吗?”
“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石头。“她说什么?”
凯伦想了想。“她说,灯也是星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她以前也这么说。”她把石头握紧,“每次我指着那扇窗户说星星,她就说,灯也是星星。我说不是,灯是灯,星星是星星。她说,你觉得亮就行了,管它叫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
凯伦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等了一会儿,然后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谢谢你。”她说。
凯伦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那盏灯还亮着。像一颗不会下山的星。
她靠着他,渐渐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城墙上,落在那两棵老槐树上,落在那扇窗户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很窄。但他知道,她在看。她看得见。
他闭上眼,靠着床头。掌心的符文亮着,温温的,像一盏灯。很多盏。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她从他肩上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坐直。
“我睡着了。”
“嗯。”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天亮了。”
“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火山灰和松脂的气息。
“今天我想一个人去。”她说。
凯伦看着她。
“我想和她待一会儿。一个人。”
凯伦点头。“好。”
她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没睡。”
“没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腕。她的掌心很烫,和他的符文一样烫。
“睡一会儿。”她说,“等我回来。”
她松开手,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凯伦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她坐过的地方,落在他手腕上。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躺下来,闭上眼。
他梦见那扇窗户。梦见那张脸。梦见那个笑。梦见她说:“灯也是星星。”他梦见艾莉娅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盏灯。她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露出底下还没灭的火。
他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木板很旧,有几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银白。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那扇窗户还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门。
楼下,老板娘在擦桌子。看见他,笑了。
“她留了话。说她在老地方等你。”
凯伦点头,推开门。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走进光里。
穿过窄巷,穿过集市。集市很热闹,人很多,声音很杂。但他只听见一个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跟谁说话。
他走到城门口。守卫看见他,笑了。“你那位在树下等你呢。”
他走出去。
老槐树下,艾莉娅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那块石头。她看见他,笑了。
“你来了。”
凯伦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
“她今天精神很好。”她说,“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以前的事,说小时候的事。说她怎么遇见我爸爸,说他怎么爬窗户。”
她笑了。
“她说,他爬了三年。我父亲说,行了,别爬了,进来吧。他就进来了。”
凯伦在她旁边坐下。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说,让我别恨他。”
凯伦没有说话。
“我说,我不恨他。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我说,他不让我来。她说,他怕。我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
“然后她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怕。怕我父亲不同意,怕爬窗户摔下来,怕——怕自己不够好。”
她抬起头,看着凯伦。
“她说,他后来不怕了。因为他发现,怕也没用。”
凯伦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那盏灯。
“你怕吗?”她问。
凯伦想了想。“怕。”
她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护不住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雪落在手上,还没来得及化。
“那你别怕了。”她说,“反正怕也没用。”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很烫,和他的符文一样烫。
他们坐在树下,看着那扇窗户。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像在招手。
远处,城墙上,那盏灯还亮着。像一颗不会下山的星。
他们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影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然后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明天再来。”
凯伦站起来。他们转身,往城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很窄。但她看见了。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露出底下还没灭的火。
她转回头,牵住凯伦的手。
“走吧。”她说。
他们走进城门,走进阳光里。身后,那扇窗户还开着。那颗糖纸还放在枕边,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