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醒来的时候，凯伦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枝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的。她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光。指尖很烫，和掌心的石头一样烫。
她坐起来。
树下只剩她一个人。凯伦的外套盖在她身上，深灰色的，袖口绣着炎凰纹章。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
远处，那扇窗户还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
她站起来，走到树下，抬起头。窗户里有一个人影，不是母亲——是父亲。他站在窗边，看着这边。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让他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窗帘合上了。
艾莉娅站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城里走。
走到城门口时，凯伦站在老槐树后面。他手里拿着两个纸包，一个冒着热气。
“煎饼。”他说，“刚出炉的。”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烫的，咸的，有葱花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走的？”
“你睡着的时候。”
她看着他。“你没睡？”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把煎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们站在树下，吃煎饼。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的。远处，城墙上，那盏灯还亮着。白天也亮，只是看不见。
吃完，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握住他的手。
“走吧。”
“去哪？”
“不知道。”
他点点头。他们走进城门，走进阳光里。
他们在集市里逛了一下午。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她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翻了半天，买了一本诗集。又在一个卖布的摊子前停下，摸了摸料子，嫌贵，没买。凯伦跟在后面，手里帮她拿着那本诗集。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她停下。摊主是个老头，手很巧，用糖稀捏出各种形状。有花，有鸟，有小人。
“多少钱一个？”她问。
“两个铜币。”
她掏钱，买了一个。是一个小女孩，扎着辫子，手里拿着一把剑。
“像不像小蝶？”她举起来给凯伦看。
凯伦看了看。“不像。小蝶没这么胖。”
她瞪了他一眼。“这是糖人，当然胖。”她把糖人小心地包好，收进怀里。“带给她。”
凯伦看着她。“你不吃？”
“不吃了。留给小蝶。”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傍晚，他们回到酒馆。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们，笑了。
“今天吃什么？”
艾莉娅想了想。“面。”
“行。”老板娘转身进了厨房。
他们坐在角落里，等面。她把那本诗集拿出来，翻到一页，递给凯伦。
“念。”
凯伦低头看。是一首短诗，写星星的。他念：“星星是天的眼睛，灯是人的眼睛。天黑了，星星亮了。人睡了，灯还亮着。”
她听着，没有说话。念完，她把书收回去，合上。
“我小时候，她经常念这首诗给我听。”
凯伦看着她。
“她念完之后，总是说，你看，那扇窗户，就是我们的灯。只要它还亮着，我就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
“现在我来了，她不认识我了。”
老板娘端着面出来。两碗，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蛋。
“吃吧。”她说。
艾莉娅拿起筷子，戳了戳蛋。蛋黄流出来，淌在汤里。
“糊了。”她说。但她没有放下筷子。
晚上，凯伦又去了。
他爬上窗台的时候，灯还亮着。母亲睡着，呼吸很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很瘦，皱纹很深。但他能看出来，她年轻的时候很美。和艾莉娅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颌线。
他蹲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窗框的另一边，久到她的手动了动。
她睁开眼。看见他，笑了。
“你来了。”
凯伦点头。
“她今天来了。”她说，“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树下的事，说灯的事。”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灯芯被拨了拨。
“她记得。她都记得。”
凯伦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天花板。
“我不记得她。”她说，“但我记得那些事。记得树，记得灯，记得星星。”
她顿了顿。
“这算不算记得？”
凯伦想了想。“算。”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雪落在手上，还没来得及化。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凯伦蹲在窗台上，蹲了很久。然后他跳下去，拿起灯，往回走。
走到老槐树下时，他停下来，抬起头。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很窄。但他知道，她在看。她看得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城门。
回到酒馆时，天快亮了。他吹灭灯，上楼。经过艾莉娅的房门时，他停了一下。门缝里有光。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他被敲门声吵醒。
“起来。”艾莉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醒了。她要见我们。”
他坐起来，拉开门。她已经穿戴整齐，红发扎起来，露出脖颈。她的眼睛很亮，像那盏灯。
“走。”她说。
他们跑过窄巷，跑过集市，跑过城门。守卫没有拦，只是看着他们跑过去。
公爵府的门开着。仆人站在两边，没有人拦。他们跑上楼梯，跑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第七扇门，她停下。
门开着。
母亲躺在床上，睁着眼。看见他们，她笑了。
“来了。”
艾莉娅走过去，蹲在床边。“嗯。”
母亲看着她，又看着凯伦。
“都来了。”
凯伦走过去，站在艾莉娅身边。
母亲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艾莉娅的手。又伸出手，握住凯伦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
“你们要好好的。”她说。
艾莉娅的眼泪掉下来。“嗯。”
母亲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露出底下还没灭的火。
她松开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艾莉娅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凯伦站在她们身边，看着那盏灯。灯芯很短了，油也很浅。但它还亮着。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光移了位置，久到灯暗了一分。
然后艾莉娅松开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明天再来。”
凯伦跟着她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
凯伦跟在她身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她没有挣开。
他们走出公爵府，走进阳光里。
身后，那扇窗户还开着。那颗糖纸还放在枕边，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