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睡着之后，艾莉娅没有走。她蹲在床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背上的疤。那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凯伦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灯芯已经很短了，油也快干了，但它还亮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门开了。
公爵站在门口。他没有穿礼服，只穿了一件旧袍子，领口松着，袖口挽到手腕。他看起来很累，比上一次更累。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他看着艾莉娅。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他。她的背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公爵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坐在这扇窗边。”
艾莉娅没有动。“她说，从这里能看见整个都城。能看见城门，看见老槐树，看见你从外面回来。”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她每天都在等。等你回来。”
艾莉娅低下头，看着母亲的手。“我回来了。”
公爵沉默了一会儿。“你回来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她等到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艾莉娅蹲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没有动。
凯伦站在窗边，看着那扇门。他想起首领的话：她父亲不是坏人。他想起塞恩的话：别恨他。他不恨。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等。
过了很久，艾莉娅松开手，站起来。
“走吧。”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她转过身，看着那盏灯。灯芯跳了一下，像在说什么。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糖，琥珀色的糖纸裹着微光。小蝶给的。
她把糖放在枕边，放在那颗糖纸旁边。两颗糖并排躺着，琥珀色的光融在一起，像两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她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出门。
走廊里很暗。她走得很慢，像走不动。凯伦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
“她不会醒了。”
凯伦看着她。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昨天说了那么多话，把攒了那么久的力气都用完了。她不会醒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光移了位置，久到楼下的钟敲了十下。然后她转身，往楼下走。
凯伦跟在后面。
公爵府门口，仆人站在两边，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她走出门，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很窄。但她知道，她在看。她看得见。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
“走吧。”
她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凯伦跟在后面。
回到酒馆的时候，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们，她没有问，只是指了指楼上。
“早点睡。”
艾莉娅点头，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
“凯伦。”
“嗯。”
“她床头那个糖纸，是你放的？”
凯伦沉默了一瞬。“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露出底下还没灭的火。
“谢谢你。”她说。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凯伦站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很圆，光落在城墙上，落在那两棵老槐树上，落在那扇窗户上。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抬起头。窗帘拉开了一道缝，灯还亮着。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爬上窗台。
她醒着。她看见他，笑了。
“你来了。”
凯伦点头。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今天来了。”
“嗯。”
“她哭了。”
凯伦没有说话。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她以为我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她转过头，看着凯伦。
“她小时候不爱哭。摔倒了不哭，被欺负了不哭，被我骂了也不哭。她只有高兴的时候才哭。”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雪落在手上，还没来得及化。
“她今天高兴。”
凯伦蹲在窗台上，看着她。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窗框的另一边，久到那盏灯又暗了一分。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糖纸往她手边挪了挪。她的手指动了动，碰到糖纸，嘴角翘了一下。
他跳下窗台，拿起灯，往回走。走到老槐树下，他停下来，抬起头。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还留着那道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城门。
回到酒馆的时候，天快亮了。他吹灭灯，上楼。经过艾莉娅的房门时，他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但他知道她没有睡。因为他掌心的符文亮着，温温的，像在说：我在这里。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他被敲门声吵醒。
“起来。”艾莉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醒了。”
他拉开门。她站在门口，穿戴整齐，红发扎起来。她的眼睛很亮，像那盏灯。
“走。”
他们跑过窄巷，跑过集市，跑过城门。守卫没有拦，只是看着他们跑过去。
公爵府的门开着。仆人站在两边，没有人拦。他们跑上楼梯，跑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第七扇门，她停下。门开着。
母亲躺在床上，睁着眼。看见他们，她笑了。
“来了。”
艾莉娅走过去，蹲在床边。“嗯。”
母亲看着她，又看着凯伦。她伸出手，握住艾莉娅的手，又握住凯伦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
“你们要好好的。”她说。
艾莉娅的眼泪掉下来。“嗯。”
母亲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露出底下还没灭的火。她松开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艾莉娅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凯伦站在她们身边，看着那盏灯。灯芯很短了，油也很浅。但它还亮着。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光移了位置，久到灯暗了一分。然后艾莉娅松开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明天再来。”
凯伦跟着她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走。凯伦跟在她身边，伸出手，握住她的。她没有挣开。
他们走出公爵府，走进阳光里。身后，那扇窗户还开着。那两颗糖并排躺在枕边，琥珀色的糖纸裹着微光，和灯的光融在一起，像两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