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
不是仆人做的,是她自己。公爵府的管家说,这些事可以让下人来。她摇头。“我自己来。”
凯伦陪着她。
他们从卧室开始。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叠得整整齐齐。艾莉娅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大部分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洗得变形。只有一件是新的——深红色的礼服,挂在衣柜最里面,从来没有穿过。
艾莉娅把那件礼服拿出来,看了很久。
“这是她做给我看的。”她说,“我成人礼那年,她让人做的。她想穿着这个去参加。”
她顿了顿。
“后来她病了,没去成。”
她把礼服叠好,放在一边。凯伦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白天不亮,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艾莉娅又拿出一件。是一件旧外套,深灰色的,袖口绣着炎凰纹章——和他的那件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她说,“年轻时候穿的。”
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摸了摸袖口的纹章。“她一直留着。”
凯伦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然后她叠好,放在“留下”的那一堆里。
抽屉里有几封信。信封旧了,边角磨得发毛。艾莉娅一封一封地看。有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有的很长,写满了整张纸。她看完一封,放在一边,再看下一封。
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封信没有封口。信封上写着:“给我的女儿。”
她抽出信纸。纸很薄,字迹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写的。她看着信,看了很久。久到凯伦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
“她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说她没有看着我长大。说她没有参加我的成人礼。说她忘了很多事,但她记得我。”
她停了一下。
“她说,她记得我小时候坐在树下,指着窗户说星星。她记得我第一天上学,哭着不肯进去,她记得我最后一次叫她妈妈,是在走廊里,她看着我走过去,没有认出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我。”
她低下头,把信纸攥在手里。
“她很想我。”
凯伦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没有看他,只是攥着那封信,攥得很紧。
“她一直都在。”凯伦说。
艾莉娅抬起头,看着他。
“她每天都站在窗边。等你来。”他说,“她认得你。不认得你的脸,但认得你。”
艾莉娅的眼泪掉下来。“真的?”
“真的。她跟我说过。她说,你来了。”
艾莉娅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走吧。”她站起来,“还有别的房间。”
他们一间一间地整理。书房、客厅、走廊。艾莉娅把每样东西都看过,再决定留下还是带走。
大部分东西都留下。她只带走几样:那件深红色的礼服,那件旧外套,那几封信,还有一盏灯。不是城墙上的那盏,是床头那盏。灯芯很短,油也快干了。但她把它收好,放在包袱里。
“这是我小时候,她每天点给我看的。”她说,“那时候我怕黑,她就点了这盏灯,放在我床头。她说,你看,有灯就不怕了。”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不怕了,她还在点。”
凯伦看着她把灯包好,放在包袱最上面。
“走吧。”她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最后一个地方是书房。
公爵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文件,笔搁在一旁。他看见他们,没有站起来。
艾莉娅站在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来拿她的东西。”
公爵点头。“在那边。”
他指了指角落。那里有一个箱子,不大,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艾莉娅走过去,蹲下来,打开。
里面是些小东西:一把梳子,一面小镜子,几根发绳,一本旧书。
艾莉娅把书拿出来。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我的女儿。等她长大了,就知道什么是光。”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收进怀里,站起来。
“还有别的吗?”
公爵摇头。“没有了。”
艾莉娅点头,转身要走。
“艾莉娅。”公爵忽然开口。
她停下。没有回头。
“她走的那天,”公爵的声音很轻,“她在喊你的名字。”
艾莉娅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凯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声说:“我知道。”
她走出门。凯伦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开着,公爵坐在桌边,低着头,看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文件。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公爵府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光落在城墙上,落在那两棵老槐树上,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但她知道,灯还亮着。白天看不见,但它亮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
“走吧。”
她走下台阶。凯伦跟在后面。
回到酒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们,笑了。
“收拾好了?”
艾莉娅点头。“嗯。”
“要走了?”
艾莉娅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老板娘把抹布放下。“你妈妈走了,你留在这里干什么?”她顿了顿,“而且,你不属于这里。”
艾莉娅没有说话。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路上吃。”
艾莉娅接过来。“谢谢。”
老板娘笑了。“去吧。有空回来看看。”
艾莉娅点头。她转身上楼。凯伦跟在后面。
房间里,包袱已经收拾好了。不大,只有几样东西:那件深红色的礼服,那件旧外套,那几封信,那盏灯,那本书。
艾莉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城墙上的灯亮了,和往常一样。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拿起包袱。
“走吧。”
她走出门。凯伦跟在后面。楼下,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路上小心。”
艾莉娅点头。“你也是。”
他们走进夜色里。月亮很圆,光落在城墙上,落在那两棵老槐树上,落在那扇窗户上。
艾莉娅站在树下,抬起头。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但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那块石头——他刻的那块——放在树根旁边。旁边是那张糖纸,琥珀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会看见的。”她轻声说。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道光。很弱,很小,但它亮着。
她伸出手,握住凯伦的手。
“走吧。”
他们转身,往城外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关着。但她知道,灯还亮着。
她转回头,继续走。
凯伦跟在她身边。他握紧她的手。她也握紧他的。
他们走进夜色里。身后,那扇窗户还关着。但灯还亮着。很小,很弱。但它亮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跳。
走出城门的时候,守卫叫住他们。
“小姐。”
艾莉娅停下。
守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糖,琥珀色的糖纸裹着微光。
“老夫人给的。”他说,“她让我交给您。”
艾莉娅接过来。糖还是温的。
“她什么时候给的?”
守卫想了想。“上个月。她说,等您走的时候,给您。”
艾莉娅低下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她说,吃了就不疼了。”守卫的声音很轻,“她说的。”
艾莉娅把糖握在手心。很暖。
“谢谢。”她说。
她转身,继续走。凯伦跟在身边。
她把糖收进怀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和那盏灯放在一起。
她走了一阵,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露出底下还没灭的火。
“她记得。”她说,“她什么都记得。”
凯伦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他们走在月光里。身后,那扇窗户还关着。但他知道,灯还亮着。他知道,她也知道。
走了一程,她忽然停下来。
“凯伦。”
“嗯。”
“你知道她为什么给我那颗糖吗?”
凯伦想了想。“吃了就不疼了。”
她摇头。“不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小时候,每次我摔跤,她就给我一颗糖。她说,吃了就不疼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她不记得我了。但她记得这个。”
她把糖握紧。
“她记得,吃了糖就不疼了。”
凯伦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颗糖,握了很久。
然后她把糖收好。
“走吧。”她说,“去学院。”
凯伦看着她。“你决定了?”
她点头。“嗯。她说,让我去做想做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远方。月亮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那盏灯。
“我想去。”
凯伦点头。“好。”
他们继续走。月亮跟着他们,星星也跟着他们。那颗新星还在北边,和三个月前一样亮。
她走了一阵,忽然说:“你知道吗,她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学院。”
凯伦看她。
“她想去学炼金术。但她父亲不让。说女孩子不需要学那些。”
她顿了顿。
“后来她遇见我爸爸。他说,你想学就去学。她没去。”
“为什么?”
“因为她有了我。”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雪落在手上,还没来得及化,“她说,不后悔。”
凯伦没有说话。
她走了一阵,又开口。“我会回来的。”
凯伦看她。
“她在这里。灯在这里。”她看着远方,“我会回来的。”
凯伦握紧她的手。“我陪你。”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好。”
他们走在月光里。身后,都城越来越远。那扇窗户看不见了,那盏灯也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亮着。
他也知道。
她走了一阵,忽然哼起歌。很轻,很淡,像风从远处吹过来。
是《烬中蝶》。
“……焰中蝶,烬中生,焚尽凡骨见真形……”
凯伦听着,没有说话。她哼了一会儿,停下来。
“她教的。”她说,“小时候,她抱着我坐在这棵树下,一遍一遍地唱。”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她说,这首歌是写给那些在火里重生的人。”
她顿了顿。
“她说,每个人都会遇到火。有的人被烧死了,有的人变成了灰,有的人从灰里飞出来。”
她看着凯伦。
“她说,你要做那只蝶。”
凯伦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那盏灯。
“我做不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露出底下还没灭的火。
“那就一起。”她说,“一起飞。”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他们走在月光里。身后,那盏灯还亮着。很小,很弱。但它亮着。
她握紧他的手。他也握紧她的手。
他们走着,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