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周六。
不用上课。
这是我入学以来第一个不用定闹钟的早晨。
但我还是在六点二十分醒了。
生物钟这东西很讨厌。它不管你需不需要早起,它只记得你连续四天在这个时间睁眼。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被窝比前几天暖和一点,不是因为气温——我昨晚睡前把窗户关严了。
洗衣房今天不开。
九条硝子前天说的。
周五早上她叠完衣服,拎起洗衣袋,走到门口,说“明天不用来”,我问为什么,她说周六洗衣房不开。
所以今天没有洗衣机。
没有那句“明天不用来”。
没有三明治。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条很细的裂缝,从踢脚板往上延伸,大约三十公分就停了。应该是老房子的沉降缝,补过,又裂了。
第3期生也看过这条裂缝吗。
第12期生呢。
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灰白色。
七点整,我起床。
洗漱。换衣服。打开冰箱。
牛奶还剩半盒。制冰盒旁边并排放着三张便签——一张泛黄的「周三会有补给。不用谢。」,一张上周三的「不用谢。」,一张周五的「谢谢。——三号」。
我拿出牛奶,关上门。
没有拿便签。它们还在那里。
——
食堂周末只开早午餐,八点到十点。
我到的时候八点十五分,里面零星坐着几个人,都是穿运动服的体育特待生,没人看我。
我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中庭的枯山水,今天没人打理,耙纹还留在砂石上,是昨天下午谁画的那个形状。
吃到一半,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
九条硝子。
灰色运动短裤,黑色T恤,头发比平时更乱,像是刚睡醒洗了把脸就出来了。
她端着托盘从我身边经过,没有看我。
然后她在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
背对着我。
我继续吃我的早饭。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
吃完以后,我端着托盘站起来,从她桌边经过。
“九条。”
她没回头。
我走到回收台,放下托盘。
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
“……洗衣房明天也不开。”
我停了一下。
“周日?”
“嗯。”
“知道了。”
我走出去。
——
回到E栋,我在101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整栋楼只有我一个人住,周六的上午,连脚步声都没有。
我不想回房间。
于是我开始在校园里走。
西区的竞技栋今天没开门。弓道部的练习场从外面看黑漆漆的,只有紧急出口的绿灯亮着。
南区的艺术栋有人在练琴。
还是她。还是那首很慢的曲子。音与音之间的空白拉得很长,像在等什么。
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二十分钟。
琴声没有断过。
她不知道有人在听。
东区的研究栋今天关着门。
不是开着一条缝,是关着的。木造校舍的正门上了锁,锁是很旧的那种挂锁,但很牢固。
二楼的窗户拉上了窗帘。
紫之宫栞今天不在。
或者她在,但不想被看见。
我站在研究栋门口,看着那扇上了锁的门。
昨天她还坐在那盏绿灯罩台灯后面。
昨天她的无名指微微翘起了一点。
今天什么都没了。
我转身往回走。
——
下午三点,我坐在房间里发呆。
手机响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校内论坛的推送。
「观测串·新系列012号·今日更新」
我点进去。
是一个匿名串,标题叫「012今天还活着吗」。
最新几条回复:
391:今天周六,洗衣房不开,012在食堂吃的早饭
392:和九条主将隔了两张桌子,没说话
393:说了!谁说没说话!392你是不是没戴眼镜
394:说了什么?
395:「九条」「洗衣房明天也不开」「知道了」就这些
396:395你是录音了吗
397:观察力是神高传统,谢谢
398:012现在在E栋发呆,我望远镜能看见他窗户
399:398你太近了,撤
400:399说得对,观测要保持正位的距离
401:九条主将名言出现了
402:正位的距离是三米,记住
我放下手机。
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是A栋,距离大约四十米。看不清楚有没有人拿着望远镜。
但我知道有人在看。
有人一直在看。
——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洗衣房明天也不开。”
九条硝子。
“您上午说过了。”
沉默。
“怕你忘。”
“不会忘。”
沉默。
我等她说话。
她没有说。
我等了十秒。
“九条。”
“嗯。”
“您为什么打电话。”
沉默。
很久。
“……三号那个人,周六也不在。”
我愣了一下。
三号——洗衣房三号洗衣机的主人。
那件白色衬衫的主人。
那张「谢谢。——三号」的便签的主人。
“您怎么知道。”
“洗衣房的钥匙只有四把。我有一把,你有一把,管理员有一把,三号有一把。”
“三号是谁。”
沉默。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那您为什么打电话。”
“……怕你等。”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
怕我等。
怕我等三号。
怕我等一个周六不会出现的人。
——
四月十三日。周日。
我七点起床。洗漱。换衣服。打开冰箱。
牛奶还剩一点。
便签还是那三张。
我把冰箱门关上。
然后我站在房间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周日洗衣房不开。
周日没有人会出现在那里。
周日九条硝子不会再说“明天不用来”。
周日三号不会在那台洗衣机前面。
周日——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
佐佐木穗乃香的号码。
「出来。」
两个字。
我回复:
「去哪。」
「校门口。十分钟。」
我穿上外套,锁门,下楼。
从E栋到校门口走路需要八分钟。我到的时候正好十分钟。
佐佐木穗乃香站在校门外的坡道上,背对着我,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她穿着便服。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
头发还是披着的,今天没被风吹乱,安安静静地垂在肩上。
我走过去。
她没回头。
“走。”
“去哪。”
“买东西。”
她开始往下坡走。
我跟上去。
——
商店街。
周日上午人很少,大部分店还没开门。只有便利店、面包店和一家卖文具的杂货铺亮着灯。
佐佐木穗乃香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她不说话。我也不问。
走到那家全家门口,她停下来。
“昨天早饭在哪吃的。”
“食堂。”
“难吃吗。”
“还行。”
“嗯。”
她推门进去。我跟进去。
她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了两个饭团、两瓶茶、一袋柠檬糖。
结账的时候,那个戴老花镜的奶奶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了佐佐木穗乃香一眼。
没说话。
走出便利店,佐佐木穗乃香把其中一个饭团递给我。
“今天的份。”
“周日也有?”
“周日也有。”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
走到坡道中段,有个小公园。秋千、滑梯、长椅,都旧了,油漆剥落。
她走进去,在长椅上坐下。
我站在旁边。
“坐。”
我坐下。
她把饭团包装拆开,咬了一口。
“你昨天干什么了。”
“发呆。”
“除了发呆。”
“在校园里走了走。”
“去哪了。”
“西区。南区。东区。”
她停了一下。
“东区研究栋去了吗。”
“去了。门锁着。”
“她今天也不在。”
“……谁。”
“紫之宫栞。”
我转头看她。
她盯着手里的饭团。
“观测串里写的。”她说,“她周末很少出现。据说住在外面,不回宿舍。”
“你连这个都知道。”
“观测串什么都写。”
沉默。
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的味道。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
她没回答。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把包装袋叠好,塞进牛仔裤口袋。
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颗柠檬糖,放在我腿上。
“昨天没给你。”
“昨天为什么没给。”
“昨天周六。”
“周六就不给?”
她站起来。
“周日有周日的规矩。”
“……什么规矩。”
她已经往坡道上走了。
“自己猜。”
——
回到E栋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佐佐木穗乃香为什么要带我去便利店。
为什么周日也有饭团。
为什么周六就没有。
为什么规矩要分日子。
手机响了。短信。佐佐木穗乃香。
「糖吃了吗。」
我回复:
「还没。」
「放久了会化。」
「知道。」
「嗯。」
过了十秒。
「明天见。」
我盯着那三个字。
明天见。
周一说“明天见”很正常。
周日说“明天见”——
好像有点不一样。
——
傍晚。
我下楼倒垃圾。
经过洗衣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我停住。
周日洗衣房不开。
门为什么会开着。
我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没人。
六台洗衣机安静地排列着。三台故障,三台空着。
靠窗的长椅上放着一个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
面包边切得很整齐。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字迹和之前那张「谢谢。——三号」一样。
「你说好吃,就再做了。——三号」
我站在洗衣房中央,看着那个三明治。
窗外四月的夕阳正落进那道三十公分的缝隙,光带斜斜地铺在地砖上,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尖。
周日洗衣房不开。
但三号来了。
我把三明治拿起来。
还是温热的。
——
回101室以后,我把三明治放在桌上。
打开冰箱。
把那张新的便签放进去。
「你说好吃,就再做了。——三号」
现在有四张了。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
想告诉谁。
但不知道该告诉谁。
九条硝子昨天打电话说“怕你等”。
她等的是三号。
三号来了。
我应该告诉她吗。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
拆开保鲜膜。
今天的是金枪鱼。
咬了一口。
很好吃。
——
晚上九点。
手机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
佐佐木穗乃香。
我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
“……糖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酸。”
沉默。
然后她说:
“明天第一节古文,你课本第一页还是空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沉默。
“明天借你抄笔记。”
“……好。”
“嗯。”
她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白的。
但今天好像没那么白了。
——
【第三章·完】
观测记录·编号012
在籍:10日
本周补给:金枪鱼三明治×1
本周新增便签:1张
本周新增对话人数:+0(但有人周日打了电话)
本周学会的事:
- 周日洗衣房不开,但三号会来
- 周六没有柠檬糖
- “明天见”在周日说,分量不一样
- 正位的距离是三米
- 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
冰箱里现在有四张便签。
明天是周一。
洗衣房会开。
九条前辈会说“明天不用来”或者别的什么。
佐佐木穗乃香会借我抄笔记。
紫之宫栞会在研究栋二楼看着我。
橘千寻的钢笔,还欠着一个答案。
白河琴美的琴声,还会在艺术栋走廊尽头响起。
以及——
三号。
周日也会出现的人。
我想知道她是谁。
但知道的人不说。
说的人不知道。
那就先这样吧。
反正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