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周一。
六点二十分，洗衣房。
推开门的时候，九条硝子已经站在三号洗衣机前面了。灰色运动短裤，黑色T恤，头发比平时乱——像是刚从被窝里出来，只洗了把脸。
“早。”
“早。”
我走到靠窗的长椅坐下。窗外的光线还没完全亮，草叶上挂着露水，那道三十公分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比前几天窄。
洗衣机开始转。嗡嗡声填满整个房间。
沉默。
“周末。”
她忽然开口。
“嗯？”
“三号来了吗。”
“周日来了。”
她没说话。
洗衣机继续转。
“您怎么知道她周末可能来。”
“猜的。”
“猜的？”
她转过身，第一次看向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六打电话的时候，”她说，“你说‘知道了’。”
“嗯。”
“那种语气，”她顿了顿，“是等过之后才知道不用等的语气。”
我没说话。
她转回去，背对着我，看着洗衣机里翻滚的衣服。
“周日你等了吗。”
“没有。”
“那怎么知道她来了。”
“傍晚下楼倒垃圾，洗衣房门开着，里面有个三明治。”
沉默。
洗衣机停了。她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回洗衣袋。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今天她可能也会来。”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今天她可能也会来。
——
七点整，我把自己的衣服放进二号洗衣机。
洗衣服的二十分钟里，我盯着洗衣房的门。
门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管理员老太太，拎着一袋床单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放进四号机，走了。
第二次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穿着运动服，进来拿昨天洗好的衣服，全程没看我。
第三次，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把一个保鲜膜包着的东西放在门边的置物架上。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是三明治。
面包边切得很整齐。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早安。——三号」
我拿起三明治。还是温热的。
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脚步声，很轻，往A栋的方向去了。
——
上午第一节课是古文。
我坐到座位上，佐佐木穗乃香已经在了。她趴在桌上，脸朝窗户，头发披散着，盖住半边脸。
我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
课本第一页还是空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放在我桌上。
“笔记。”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缝隙里传出来。
我翻开。第一页，工工整整的助动词活用表，字迹有点圆，但很认真。
“谢谢。”
“不用谢。”
沉默。
过了两分钟。
“周末那个三明治，”她忽然说，“好吃吗。”
我转头看她。她没动，还是趴着。
“你怎么知道周末有三明治。”
“……观测串写的。”
又是观测串。
“串里还写什么了。”
“写你周日傍晚在洗衣房待了七分钟。”
七分钟。差不多，从看见三明治到拿起来回房间。
“写谁放的吗。”
“没写。”
她终于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但是写了三号。”
“三号？”
“三号洗衣机的主人，”她说，“串里管她叫‘三号さん’。”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她看着我。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但串里说，三号さん从第一期生就在了。”
第一期生。
十七年前。
——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鞋柜。
里面有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装饰，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
我拆开。
信纸是方格便签，字迹是瘦金体。
「相乐悠斗同学
那支钢笔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更多。
笔帽上刻的姓氏，是『佐佐木』。
初代理事长的姓氏。
也是第十二期生的姓氏。
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橘千寻」
我把信折好，收进书包。
佐佐木。
第十二期生也姓佐佐木。
——
下午放学后，我去了东区。
研究栋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木地板在脚下哀鸣。
二楼西端，文化人类学研究室的门也开着。
紫之宫栞坐在台灯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档案。
她没有抬头。
“012。”
“我今天有编号吗。”
“每天都有。”她翻过一页，“今天的是‘四十二’。”
“什么？”
“你今天走了四十二步从门口到楼下。昨天四十一步。多了一步是因为刚才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沉默了。
“想问什么。”
我在她对面坐下。
“三号。”
她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三号洗衣机的主人。”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三号。”
“她是谁。”
紫之宫栞抬起头，看着我。
那种视线还是分类，但今天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观测串里没写？”
“写了，但只说叫‘三号さん’。”
她沉默。
然后她把桌上的一本档案推过来。
「特待生观测记录·附·补给线溯源」
翻开某一页。
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复印件，和冰箱里那张一模一样：「周三会有补给。不用谢。」
旁边有手写的注释：
『第12期生，退学前留下此签。此后每周三，匿名补给出现，至今未断。』
“第12期生，”我说，“他退学后，补给还在继续？”
“嗯。”
“谁在继续？”
她看着我。
“知道的人不说。”
又是这句话。
“那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问了。”
她合上档案。
“三号さん，”她说，“不是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个代号，”她顿了顿，“传了十七年。”
——
走出研究栋的时候，夕阳正在往下沉。
我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橘红色。
三号不是一个人。
传了十七年。
冰箱里那张泛黄的便签是第12期生写的。
后来的「不用谢」「谢谢——三号」「你说好吃，就再做了」「早安」——是另一个人写的。
但也是“三号”。
这个代号被继承下来了。
就像那支钢笔。
就像这把钥匙。
就像周三的补给线。
——
傍晚六点，洗衣房。
门开着。
我走下去。
三号洗衣机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九条硝子。
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三年级，运动服，正在往洗衣机里放衣服。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放衣服。
我在长椅上坐下。
沉默。
洗衣机开始转。
她站在旁边等。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是012。”
不是问句。
“……是。”
“三号さん让我带句话。”
我抬起头。
她没看我，盯着洗衣机透明的圆窗。
“她说，‘明天想吃什么’。”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她不知道。”那个女生说，“她让我每天晚上来看一次，如果你在，就问。如果你不在，就第二天再来。”
每天晚上。
来看一次。
“你每天都来？”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了想。
“上周三。”
上周三。
我第一次收到三明治的那天。
——
晚上七点，我回到101室。
打开冰箱。
四张便签并排贴在制冰盒旁边。
我把今天那张「早安。——三号」也放进去。
五张了。
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明天想吃什么。」
我看着屏幕。
明天想吃什么。
她知道我今天在洗衣房遇到了那个女生。
她知道那个女生把话带到了。
我回复：
「鸡蛋沙拉。」
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
九点。
电话响了。
佐佐木穗乃香。
我接起来。
“……喂。”
沉默。
“明天的笔记还借你。”
“好。”
沉默。
然后她说：
“你今天去研究栋了。”
“嗯。”
“紫之宫说了什么。”
“说了三号的事。”
“三号怎么。”
“三号不是一个人，传了十七年。”
沉默。
很久。
“你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问多了，”她顿了顿，“你会卷进去。”
“卷进什么。”
沉默。
“十七年的事，”她说，“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她挂了电话。
——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白的。
十七年的事。
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那三号さん现在是一个人扛着吗。
还是说，她也在等什么人。
——
【第四章·完】
观测记录·编号012
在籍：11日
本周补给：鸡蛋沙拉三明治×1（待定）、早安三明治×1
本周新增便签：1张
本周新增信息：
- 三号是一个代号，传了十七年
- 每天都有三年级女生来洗衣房等男主
- 橘千寻的钢笔刻着「佐佐木」
- 第十二期生也姓佐佐木
冰箱里现在有五张便签。
明天是周二。
洗衣房会开。
九条前辈会说“明天不用来”或者别的什么。
佐佐木穗乃香会借我抄笔记。
紫之宫栞会在研究栋二楼数我的脚步。
橘千寻的信还欠着一个答案。
白河琴美的琴声，还会在艺术栋走廊尽头响起。
以及——
三号。
那个传了十七年的代号。
那个每天让人来问我“明天想吃什么”的人。
那个发短信问我却不回我的人。
佐佐木说别问了。
说会卷进去。
但我想。
可能已经卷进去了。
从上周三那个三明治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