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周二。
六点二十分,洗衣房。
推开门的时候,九条硝子不在。
这是第一次。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洗衣房。六台洗衣机安静地排列着,三台故障,三台空着。靠窗的长椅上没有人,没有洗衣袋,没有正在转动的机器。
我走进去,在长椅上坐下。
窗外的光线比昨天亮一些。那道三十公分的缝隙里,阳光正在慢慢往下爬。
六点二十五分。她没来。
六点三十分。没来。
六点三十五分,门被推开。
九条硝子走进来,手里拎着洗衣袋。她看见我,脚步没停,走到三号洗衣机前面,把衣服倒进去。
“早。”
“早。”
洗衣机开始转。
沉默。
“今天晚了。”
“嗯。”
“为什么。”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的背影。今天她穿着校服,不是运动服。头发比平时整齐,像是梳过。
过了很久,她说:
“昨天夜里没睡好。”
我没追问。
洗衣机继续转。
六点五十分,衣服洗好了。她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回洗衣袋。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昨天那个三年级女生,”她说,“是我的部员。”
我愣了一下。
“弓道部的?”
“嗯。”
“她……”
“她去年受过三号さん的照顾。”九条硝子没回头,“所以今年轮到她了。”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去年受过三号さん的照顾。
所以今年轮到她了。
——
七点整,我把自己的衣服放进二号洗衣机。
洗衣服的二十分钟里,洗衣房的门开了两次。
第一次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进来拿东西,看了我一眼,走了。
第二次,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把一个保鲜膜包着的东西放在门边的置物架上。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是三明治。
面包边切得很整齐。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鸡蛋沙拉。——三号」
我拿起三明治。还是温热的。
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脚步声,很轻,往A栋的方向去了。
——
上午第一节课是古文。
我坐到座位上,佐佐木穗乃香已经在了。今天她没有趴着,而是坐着,看着窗外。
我把书包放下。
“笔记。”
她把笔记本推过来,没看我。
“谢谢。”
“不用谢。”
沉默。
我把三明治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
“今天是什么。”
“鸡蛋沙拉。”
“哦。”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两分钟。
“你昨天问紫之宫的事,”她说,“后来想了吗。”
“想了。”
“想明白什么了。”
“三号不是一个人,传了十七年。”
“嗯。”
“第十二期生姓佐佐木。”
她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她继续看着窗外。
“你知道了。”
“橘会长写信告诉我的。”
沉默。
很久。
“第十二期生,”她说,“是我爸。”
我转头看她。
她没动,还是看着窗外。侧脸被早晨的阳光照着,鼻梁上那片雀斑比平时明显。
“你爸。”
“嗯。”
“他……”
“他退学以后,当了记者。”她的声音很平,“写了那篇报道。”
我想起紫之宫栞给我看的那张剪报。
「名门女校的“唯一男性”——消失的历史与被选择的人们」
作者:佐佐木隆之介。
“那篇报道,”我说,“我看过。”
“嗯。”
“你……”
“我为什么来这里?”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我爸待过的学校,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沉默。
上课铃响了。
她转回去,看着黑板。
我把笔记本翻开,开始抄她的笔记。
——
午休的时候,我没去食堂。
我坐在座位上,想着上午的事。
佐佐木穗乃香是第十二期生的女儿。
她来这所学校,是为了看她爸待过的地方。
冰箱里那张泛黄的便签,是她爸写的。
「周三会有补给。不用谢。」
十七年前,她爸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她在哪里。
还没出生。
——
下午放学后,我去了东区。
研究栋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木地板哀鸣。
二楼西端,文化人类学研究室的门开着。
紫之宫栞坐在台灯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档案。
她没有抬头。
“012。”
“你今天数了吗。”
“数了。三十九步。比昨天少三步。”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佐佐木穗乃香,”我说,“是第十二期生的女儿。”
她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了。”
“今天上午她告诉我的。”
沉默。
“你早就知道。”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我。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因为那是她的事,”她说,“不是我的。”
沉默。
我把档案柜上的那本剪报拿下来,翻到那篇报道。
作者:佐佐木隆之介。
“他退学以后,”我说,“一直在写这所学校的事吗。”
“嗯。”
“写过什么。”
紫之宫栞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档案夹,推过来。
「佐佐木隆之介·报道集」
我翻开。
第一篇,平成三十年九月。
「名门女校的“唯一男性”——消失的历史与被选择的人们」
第二篇,令和元年四月。
「神河高校·改制三年后的真实」
第三篇,令和二年十月。
「“唯一男性”制度存废之争」
第四篇,令和三年三月。
「补给线——十七年未断的匿名善意」
我翻到第四篇。
里面有一段:
“那张便签至今还贴在冰箱里。
我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继续写它。
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周三,这条补给线就不会断。”
我把档案夹合上。
“他还活着吗。”
紫之宫栞看着我。
“活着。”
“在哪。”
“东京。还在当记者。”
沉默。
“你想见他?”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想吗。
想见那个十七年前写下「加油」的人。
想见那个退学之后还在回头看的人。
想见那个把女儿送到这所学校来的人。
“不知道。”
紫之宫栞把档案夹收回去。
“该见的时候,”她说,“自然会见。”
又是这句话。
——
傍晚六点,洗衣房。
门开着。
我走下去。
三号洗衣机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昨天那个三年级女生。弓道部的。九条硝子的部员。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在长椅上坐下。
洗衣机开始转。
沉默。
“今天三号さん有话说吗。”
她没回头。
“有。”
“说什么。”
“她说,‘谢谢你选鸡蛋沙拉’。”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今天选什么。”
“昨天你回短信了。”
回短信。
那条没有回复的短信。
她收到了。
她只是没回。
“她还说什么了。”
那个女生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明天是周三’。”
明天是周三。
周三会有补给。
这是第十二期生定下的规矩。
也是三号さん守了十七年的规矩。
——
晚上七点,我回到101室。
打开冰箱。
五张便签并排贴在制冰盒旁边。
泛黄的那张:「周三会有补给。不用谢。」
上周三那张:「不用谢。」
周五那张:「谢谢。——三号」
周日那张:「你说好吃,就再做了。——三号」
昨天那张:「早安。——三号」
今天那张放在桌上,还没放进去。
「鸡蛋沙拉。——三号」
我把今天这张也放进去。
六张了。
手机响了。
短信。未知号码。
「明天见。」
三个字。
我看着屏幕。
明天见。
周三。
会有补给。
我回复:
「明天见。」
等了很久。
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她会看见。
——
九点。
电话响了。
佐佐木穗乃香。
我接起来。
“……喂。”
沉默。
“今天的事,”她说,“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事。”
“我爸的事。”
“嗯。”
沉默。
“你生气吗。”
“为什么生气。”
“因为没早点告诉你。”
我想了想。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事,”我说,“什么时候说,是你决定的。”
沉默。
很久。
然后她说:
“明天周三。”
“嗯。”
“会有补给。”
“嗯。”
“三号さん会来吗。”
“不知道。”
沉默。
“如果她来了,”她说,“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她顿了顿,“谢谢她这十七年。”
我愣了一下。
“你……”
“我爸写那篇报道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采访过她。”
“采访过?”
“嗯。但她没露面。只通了电话。”
沉默。
“我爸说,她的声音很年轻。不像守了这么多年的人。”
——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号さん的声音很年轻。
不像守了这么多年的人。
所以现在的三号さん,不是当初那个。
是第二代。或者第三代。
传了十七年。
从第12期生退学那年,一直传到今天。
明天是周三。
会有补给。
她会出现吗。
那个声音很年轻的人。
那个每天让人来问我“明天想吃什么”的人。
那个发短信说“明天见”的人。
——
【第五章·完】
观测记录·编号012
在籍:12日
本周补给:鸡蛋沙拉三明治×1
本周新增便签:1张
本周新增信息:
- 佐佐木穗乃香是第十二期生的女儿
- 第十二期生佐佐木隆之介现在东京当记者
- 他采访过三号さん,但只通了电话
- 三号さん的声音很年轻
冰箱里现在有六张便签。
明天是周三。
洗衣房会开。
九条前辈会说“明天不用来”或者别的什么。
佐佐木穗乃香会借我抄笔记。
紫之宫栞会在研究栋二楼数我的脚步。
橘千寻的信还欠着一个答案。
白河琴美的琴声,还会在艺术栋走廊尽头响起。
以及——
三号。
明天是周三。
她发短信说“明天见”。
她会来吗。
会亲自来吗。
我想知道她是谁。
但知道的人不说。
说的人不知道。
也许明天。
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年轻。
她守了十七年。
她明天会来。
——或者不会。
但不管怎样。
周三会有补给。
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