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周三。
五点半我就醒了。
不是闹钟。是心里有事。
窗外还是黑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呼吸声。
那条裂缝还在。从踢脚板往上,三十公分,补过,又裂了。
第3期生看过这条裂缝。
第12期生也看过。
今天是我在这里的第13天。
——
六点整,我下楼。
洗衣房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六点零五分,门从里面推开。
九条硝子走出来。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早。”
“早。”
她手里拎着洗衣袋,已经洗完了。
“今天很早。”
“嗯。”
她从我身边经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她在里面。”
然后她走了。
我推开门。
洗衣房里只有一个人。
三号洗衣机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不是学生。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发色是普通的深棕。背影看起来比学生多一点点沉静,但依然年轻。
她没回头。
洗衣机在转。
我走进去,在长椅上坐下。
沉默。
洗衣机嗡嗡响。
那道三十公分的缝隙里,阳光还没照进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鸡蛋沙拉,好吃吗。”
声音很轻。很年轻。
和佐佐木穗乃香转述的一模一样。
“好吃。”
“那就好。”
沉默。
洗衣机停了。
她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洗衣袋。
然后她转过身。
我看见了她的脸。
普通。这个词是第一反应。不是漂亮,不是特别,就是普通。圆脸,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瞳色是浅棕。没有任何特征能让别人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她。
但她的眼睛在看我。
不是九条那种确认,不是紫之宫那种分类,不是佐佐木那种别扭。
是另一种。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你是012。”
不是问句。
“是。”
她点点头。
然后她把洗衣袋放在长椅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六十公分左右。
三米以内,但比三米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三号さん。”
“嗯。”
沉默。
窗外开始亮起来。那道阳光慢慢爬进来,在地砖上铺开。
“第12期生,”她说,“你知道了。”
“佐佐木穗乃香的爸爸。”
“嗯。”
“你认识他?”
她摇摇头。
“我没见过他。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我愣了一下。
“那你……”
“我是第三代。”她看着那道阳光,“第一代是我学姐。第12期生走的时候,她高一。从那年开始,她每周三在这里放三明治。”
“她做了多久?”
“一直做到她毕业。毕业后也继续做,直到找到了愿意接手的学妹——第二代。”
“第二代呢?”
“第二代接手的时候还是学生。她做了很多年,毕业以后也继续。直到三年前,她找到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已经毕业一年了。她说,该你了。”
三年前。
二十一岁。
现在二十四岁。
“所以你现在……”
“在商店街的面包店工作。”她笑了笑,“所以三明治是我亲手做的。”
沉默。
“第一代和第二代,”我说,“她们现在呢?”
“第一代三十三岁了,嫁人搬到外地。第二代二十七岁,在东京工作。偶尔还会发短信问我,‘周三还顺利吗’。”
十七年。
三个人。
一个代号。
——
七点整,她站起来。
“今天的三明治,在二号机旁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二号洗衣机的盖子上,放着一个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
“今天是什么。”
“金枪鱼。”
她把洗衣袋拎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012。”
“嗯。”
“你问过我,为什么发短信不回。”
我没说话。
“因为回了,”她说,“就会想再发。发了,就会想见面。见了面……”
她没说完。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洗衣房里,看着那道阳光慢慢爬到我脚边。
——
上午第一节课是古文。
我坐到座位上,佐佐木穗乃香已经在了。她趴在桌上,脸朝窗户。
我把金枪鱼三明治放在她桌上。
她没动。
“……这什么。”
“今天的补给。”
“给我干嘛。”
“你不是说,让我帮你带话吗。”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看着那个三明治。
“她来了?”
“来了。”
“长什么样。”
“普通。圆脸,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瞳色浅棕。扎低马尾。二十四岁,在面包店工作。”
佐佐木穗乃香看着我。
“二十四岁?”
“嗯。第三代。第一代是她学姐,已经三十三了。第二代二十七,在东京。”
她沉默。
然后她把三明治拿起来,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
她继续嚼。
但她把三明治吃完了。一口都没剩。
——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鞋柜。
里面有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装饰,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
我拆开。
信纸是方格便签,字迹是瘦金体。
「相乐悠斗同学
第十二期生的事,我知道了。
你见过三号さん了吗。
如果见了,替我说一句话。
谢谢她这十七年。
——橘千寻」
我把信折好,收进书包。
谢谢她这十七年。
今天第二个人说这句话。
——
下午放学后,我去了东区。
研究栋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木地板哀鸣。
二楼西端,文化人类学研究室的门开着。
紫之宫栞坐在台灯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档案。
她没有抬头。
“012。”
“今天多少步。”
“三十七步。比昨天少两步。”
我在她对面坐下。
“见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观测串写了。”
又是观测串。
“写什么了。”
“‘012与三号さん在洗衣房对谈九分钟’。”
九分钟。差不多。
“还写什么了。”
“写她是第三代,二十四岁,面包店。”
“嗯。”
紫之宫栞抬起头,看着我。
“明年的事,你问了吗。”
“问了。她说会有第四代。”
沉默。
她合上档案。
“你知道第四代会是谁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我。
“但我知道,那条补给线不会断。”
——
傍晚六点,洗衣房。
门开着。
我走下去。
三号洗衣机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弓道部那个三年级女生。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在长椅上坐下。
洗衣机开始转。
沉默。
“今天三号さん有话说吗。”
“有。”
“说什么。”
“她说,‘明天想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不是问过了吗。”
那个女生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早上是早上的事。晚上是晚上的事。”
沉默。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明天也会来’。”
——
晚上七点,我回到101室。
打开冰箱。
六张便签并排贴在制冰盒旁边。
我把早上那张金枪鱼的便签放进去。
「金枪鱼。——三号」
七张了。
手机响了。
短信。未知号码。
「明天想吃什么。」
我看着屏幕。
早上见过面。晚上还要问。
这是她的规矩。
我回复:
「昆布。」
等了五分钟。
回复:
「好。」
我盯着那个字。
好。
就像之前说“那就好”一样简单。
就像早上她说“那就好”一样。
——
九点。
电话响了。
佐佐木穗乃香。
我接起来。
“……喂。”
沉默。
“今天那个三明治,”她说,“谢谢。”
“又不是我做的。”
“是你带给我的。”
沉默。
“她二十四岁。”
“嗯。”
“在面包店工作。”
“嗯。”
“第一代三十三,第二代二十七。”
“嗯。”
沉默。
很久。
然后她说:
“我爸走的时候,第一代才十六岁。”
“嗯。”
“现在第一代都三十三了。”
“嗯。”
沉默。
“这条线,”她说,“真长。”
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十七年。
十六岁到三十三岁。
一个人,变成三个人。
那条线还在。
——
【第六章·完】
观测记录·编号012
在籍:13日
本周补给:金枪鱼三明治×1
本周新增便签:1张
本周新增信息:
- 三号さん是第三代,二十四岁,已毕业,在商店街面包店工作
- 第一代:第12期生的学妹,从十六岁开始,做了很多年,传给第二代
- 第二代:比第一代晚几届的学妹,在学生时代接手,毕业后继续,三年前传给第三代
- 第一代现在三十三岁,第二代二十七岁
冰箱里现在有七张便签。
明天是周四。
洗衣房会开。
九条前辈会说“明天不用来”或者别的什么。
佐佐木穗乃香会借我抄笔记。
紫之宫栞会在研究栋二楼数我的脚步。
橘千寻的钢笔还欠着一个答案。
白河琴美的琴声,还会在艺术栋走廊尽头响起。
以及——
三号。
第三代。
二十四岁。
面包店。
她说明天也会来。
她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她说“好”。
十七年。
三代人。
这条线不会断。
明年会有第四代。
但我不知道第四代会是谁。
紫之宫不知道。
三号さん也没说。
也许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
就像今天早上,我终于看见她的脸。
普通。
圆脸。
眉毛淡淡的。
但我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