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分,我的单人公寓。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线。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一次被三具温热的身体包围。
胸口——真唯趴着,口水快流到下巴了。右臂——雪野葵抱着,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银色长发散在我胳膊上。左边——
绫乃没在。
我松了口气,至少有一个是正常的。
然后我发现左边地铺空着,但枕头还在。
人呢?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小心翼翼地把真唯的脑袋挪到枕头上,又轻轻抽出被葵抱着的右臂。她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前辈……别走……”,但没醒。
我蹑手蹑脚走到厨房门口。
绫乃站在小小的流理台前,背对着我,正在煎蛋。她换掉了校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黑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醒了?”她头也不回。
“嗯……早。”
“坐那儿等着。”她指了指餐桌,“快好了。”
我乖乖坐下,看着她熟练地把煎蛋翻面、关火、装盘。
三份煎蛋,一份溏心,两份全熟。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溏心?”我愣了。
她动作顿了一下。
“……猜的。”她把溏心那份推到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坐下,自顾自吃自己的全熟蛋。
我咬了一口,蛋黄刚好,火候完美。
“好吃。”
“嗯。”
沉默。
我偷偷看她——她低头吃着,耳尖又红了。
“那个,”我开口,“昨天那条短信……”
“御魂司。”她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睛变得锐利,“我知道。”
“你知道?”
“以前遇到过。”她放下筷子,“专门管理荒魂的机构。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控’。如果发现荒魂有失控风险,就会强行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
“封印。或者,消灭。”
我心里一紧。
“那你们——”
“我们现在没事。”她打断我,“因为在你身边。但御魂司不会相信。他们会派人来确认,如果他们认为我们‘不稳定’,就会采取行动。”
“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看向窗外,“也许今天,也许下周,也许……已经来了。”
早上七点四十分,上学路上。
真唯打着哈欠走在左边,雪野葵抱着我的书包走在右边——她非要帮我拿,说“想帮前辈分担重量”。绫乃照例走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所以,御魂司可能派人来学校?”真唯揉着眼睛问。
“绫乃是这么说的。”
“啧,麻烦。”她把小铁鸟从口袋里拿出来,让它站在肩膀上,“来就来呗,大不了打一架。”
“别打架。”我赶紧说,“在学校里打起来——”
“开玩笑的。”她拍了拍我的肩,“放心,我们很乖的。”
我看着小铁鸟在她肩上蹦蹦跳跳,不太相信“很乖”这两个字。
“前辈……”雪野葵小声说,“如果有人要带走我们,你会保护我们吗?”
我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里面有期待,也有不安。
“会。”我没多想就回答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书包里。
“前辈的这句话……我会记住的。”
真唯在旁边吹了声口哨:“雪野,你越来越会了啊。”
“我没……没会什么……”
“悠人你也是,说话太直了吧,你看她那个样子。”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好像有点歧义。
“我是说,作为室友——”
“不用解释。”真唯坏笑,“我们都懂的。”
“懂什么?”
“懂你。”
我决定放弃辩解。
早上八点整,二年C班教室。
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平时这时候,同学们要么在补作业,要么在睡觉。今天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瞥向讲台。
讲台上站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她穿着和我們一样的校服,但气质完全不同。黑色长发剪得整整齐齐,齐刘海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不,比琥珀更深一点,像是掺了金的深褐色。她的站姿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同学们,”班主任推门进来,“今天又来了一位转学生。从今天起,她就是你们的同班同学了。”
女生微微鞠躬。
“我叫风祭凛。”她的声音清透,咬字清晰,“请多关照。”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
那半秒里,我感觉到某种凉意从脊椎爬上后颈。
“风祭同学是从东京转来的,之前在国外待过一段时间。”班主任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山田自从绫乃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敢坐回来,那个位置一直空着,“就坐神谷旁边吧。”
风祭凛走下讲台,在全班注视中走到我旁边,优雅地坐下。
“神谷同学,对吧?”她侧过脸,微笑着看我,“以后请多关照。”
“啊,嗯……请多关照。”
她转回头,开始整理课本。
我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真唯的位置——她坐在第三排靠窗,此刻正盯着风祭凛的后脑勺,眼神里带着某种警惕。
而她肩上的小铁鸟,正拼命往她口袋里钻。
午休前最后一节课,我收到了真唯传来的纸条。
【天台见。那个人不对劲。】
我把纸条揉成团,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风祭凛。
她正认真听课,笔尖在笔记本上流畅移动,没有任何异常。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的侧脸有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午休时间,天台。
我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了。
真唯一改往日的懒散,靠在天台门口,盯着楼梯方向。雪野葵躲在阴影里,双手攥着一条围巾——是我那条。绫乃站在围栏边,看着下方操场。
“来了?”绫乃回头。
“嗯。那个风祭凛……”
“御魂司的人。”她打断我,“绝对没错。”
“你怎么知道?”
“气息。”她走过来,“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对我们来说,她身上有‘管理者’的味道。”
真唯把小铁鸟从口袋里拎出来——那只鸟正瑟瑟发抖,缩成一小团。
“你看它这样,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真唯皱眉,“能把它吓成这样的,只有御魂司的高级执行官。”
“执行官?”
“御魂司里有不同等级的人。”绫乃解释,“普通调查员只能观察记录,高级执行官可以强制回收荒魂。风祭凛能让我都感觉到压迫感,至少是执行官级别。”
我心里一沉。
“那她来干什么?”
“确认。”绫乃说,“确认我们三个的状态。如果她认为我们‘不稳定’,就会启动回收程序。”
“那怎么办?”
“让她确认。”真唯耸肩,“我们又没失控,怕什么?”
“可是满月——”
“满月还有两周。”绫乃说,“在这之前,我们只要保持稳定就行。”
雪野葵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
“前辈……别担心。”她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我,“我们会小心的。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从前辈身边带走。”
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我正想说什么,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风祭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脸上挂着和早上一样的微笑。
真唯瞬间绷紧身体,绫乃的手按上了竹剑,雪野葵把我往后拉了一步。
“别紧张。”风祭凛走进天台,在距离我们五米的地方停下,“我只是来吃午饭的。这里风景好,不介意吧?”
没人说话。
她也不在意,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打开便当盒,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嗯,这家便当不错。”她自顾自地说,“神谷同学平时也带便当吗?还是去小卖部?”
我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他吃我做的便当。”雪野葵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风祭凛转过头,看了雪野葵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吗。”她笑了笑,“雪野同学手艺一定很好。”
“……还行。”
“下次有机会,也让我尝尝?”
“不给。”
风祭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有意思。”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住。
“对了,”她回头,目光扫过真唯、绫乃、最后落在我身上,“神谷同学,放学后有空吗?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聊什么?”
“一些……有意思的事。”她笑了笑,“放心,不会太久。”
门关上了。
天台陷入沉默。
“不许去。”绫乃第一个开口。
“对,不许去。”真唯附和。
“前辈……”雪野葵拉着我的手,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们三个,又看了看那扇门。
“可是,如果我不去,她会不会直接对你们动手?”
三人沉默了。
“所以我得去。”我深吸一口气,“至少搞清楚她想要什么。”
“那我们陪你——”
“她说了‘单独’。”我打断绫乃,“如果你们跟去,反而可能激怒她。”
“可是——”
“放心。”我努力挤出一个笑,“我好歹是御器,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没人笑。
我叹了口气。
“这样吧,你们在附近等着。如果有什么不对,就冲进来。”
绫乃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她别过脸。
“……一小时。一小时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好。”
雪野葵又拉了一下我的手。
“前辈……一定要回来。”
“嗯。”
真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活着回来啊,不然谁给我们当暖炉。”
“……你这关心方式真够特别的。”
下午五点,放学后。
风祭凛说的“单独聊聊”的地方,是学校后面的一片小树林。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是个适合密谈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很准时。”她转过身,“神谷同学果然是个守信的人。”
“你想聊什么?”
“别急。”她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下说。”
我坐下,她在我旁边坐下。
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疏远。
“你是御器。”她开口,不是疑问句。
“……是。”
“那三个荒魂,目前稳定吗?”
“稳定。”
“你确定?”她侧过脸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光,“她们可是荒魂——神的负面情绪集合体。历史上,每一个荒魂都曾带来灾难。锻冶神能锻造神器,但失控时也能熔毁一座城。蚕神的丝能织出最美的布,但失控时会变成困住一切的死茧。建速战神——那更不用说了,她一个人就能踏平一支军队。”
我握紧拳头。
“所以呢?”
“所以,”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觉得你能控制她们?凭你那点还没觉醒完全的御器血脉?”
“我没想控制她们。”
“那你想做什么?”
“我……”我张了张嘴,脑海里浮现出这三天的画面——
真唯早上趴在我胸口流口水的样子。
雪野葵抱着我的围巾小声说“前辈的味道”。
绫乃红着耳朵给我做煎蛋的样子。
“我只是想和她们一起生活。”我说,“就这么简单。”
风祭凛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那种公式化的微笑不一样,带着点真实的温度。
“有意思。”她重新坐下,“你知道吗,御魂司的档案里,御器的职责是‘镇压’、‘管理’、‘控制’。你是第一个说‘一起生活’的。”
“……那又怎样?”
“不怎样。”她看向远处,“我只是来确认的。确认她们是否稳定,确认你是否能维持这种稳定。”
“结果呢?”
“结果……”她站起身,“目前来看,还算稳定。她们待在你身边,神力的波动确实比一般荒魂小很多。虽然偶尔会有小规模外泄,但在可控范围内。”
“所以?”
“所以,暂时不回收。”她回头看我,“但这不是永久的。如果哪天她们失控,造成危害,御魂司会立刻介入。到时候,不管你们愿不愿意,都会被强行分开。”
我心里一紧。
“还有,”她继续说,“你的御器血脉才刚开始觉醒。等到完全觉醒,你会拥有更强的能力,但同时也会吸引更多的荒魂。不只是这三个,其他的荒魂也会找上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树林里安静了几秒。
我深吸一口气。
“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了。”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对了,提醒那三个一句——别在学校里用神力。这次是我来,下次可能是别人。比我更不客气的人,有的是。”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们?”
她没回头。
“因为……”她的声音飘过来,“很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御器了。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
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一团乱麻。
“悠人!”
真唯的声音从树林外传来。
紧接着,三个人跑了进来。
“你没事吧?”真唯上下打量我。
“没事。”
“她说什么了?”绫乃问。
我把风祭凛的话复述了一遍。
听完,三人都沉默了。
“暂时不回收……”真唯嘟囔,“那就是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让她相信我们永远稳定。”绫乃说,“让她知道,我们不会失控。”
“能做到吗?”
三人对视一眼。
“能。”绫乃点头,“只要你一直在。”
雪野葵又拉住了我的手。
“前辈……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她们三个——真唯难得认真的眼神,绫乃别过脸但没反对,雪野葵那双充满依赖的眼睛。
“不会。”我说,“除非你们赶我走。”
“不赶。”雪野葵立刻说。
“当然不赶。”真唯笑了,“上哪儿找这么舒服的暖炉去?”
绫乃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她表达“同意”的方式。
晚上九点,我的单人公寓。
四个人围坐在矮桌旁,吃着雪野葵做的晚饭。
气氛比平时安静。
风祭凛的话还在每个人心里回响。
“对了,”真唯突然想起什么,“她说你的御器血脉会吸引更多荒魂?”
“嗯。”
“那以后……会不会有新的荒魂来?”
这个问题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看了看她们三个。
“不知道。”
“如果来了呢?”雪野葵小声问,“前辈会……收留她们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不安,有紧张,还有某种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我……”
“会。”绫乃替我回答了。
“诶?”我转头看她。
“你是御器。”她没看我,低头吃着饭,“你的体质就是会吸引荒魂。这是注定的。与其抗拒,不如接受。”
“可是——”
“而且,”她打断我,“如果真的来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我们三个够强,就不会被比下去。”
真唯噗嗤笑了出来。
“绫乃你这是在宣示主权吗?”
“没、没有。”她的耳朵又红了。
“明明就是。”
“不是。”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松开了。
是啊,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现在——
现在她们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睡觉吧。”我站起身,“明天还要上学。”
“等等,”真唯叫住我,“今晚怎么睡?”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那张一米二的床。
“还是……老样子?”
“好~”真唯第一个扑到床上。
“前辈,晚安。”雪野葵小声说,抱着我的枕头躺下。
绫乃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躺下,脸朝着墙。
“晚安。”
我在地铺上躺下,把手搭在床沿。
三只手几乎同时握住了我的手。
三种温度,三种心跳。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
远处,风祭凛站在某栋楼的楼顶,看着这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窗户。
“有意思。”她轻声说,“让我看看,你们能走多远。”
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更远的地方,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