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的单人公寓。
我是在一阵诡异的安静中醒来的。
不对。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仔细感受了一下——
胸口没有重量。右臂没有被抱着。左边也没有人端坐着看我。
我猛地坐起来。
三个人都在。
真唯缩在床的最里面，抱着被子睡得正香，棕色长发乱成一团。雪野葵趴在床沿，一只手垂下来，指尖差点碰到我的枕头。绫乃靠在床头，抱着竹剑，头微微歪向一边——居然坐着睡着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们脸上画出一道道金边。
我愣愣地看了三秒。
然后轻轻躺回去，把手重新搭在床沿。
算了，再躺一会儿吧。
“醒了就起来。”绫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不是睡着了吗？”
“浅眠。”她睁开眼，墨蓝色的眼睛清明得像根本没睡过，“你呼吸变了。”
我叹了口气，坐起来。
“早。”
“早。”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去做早饭。”
“等等，你昨晚没睡好？”
“还好。”她走向厨房，脚步顿了顿，“做噩梦而已。”
“什么噩梦？”
她没回答。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
真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悠人……别跑……”
“……”
雪野葵也动了动，睁开浅紫色的眼睛，第一眼就看向我。
“前辈……早安。”她揉了揉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早。”
“昨晚……前辈睡得好吗？”
“还行。”我看着她们三个，“你们呢？”
“嗯。”她点头，然后小声补充，“有前辈在旁边，睡得很安心。”
厨房里传来绫乃的轻哼声，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早上七点四十分，上学路上。
今天的路格外热闹。
不对，应该说，今天看我们的人格外多。
“喂喂喂，那个就是神谷？”
“听说二年C班那个转学生都住在他家？”
“真的假的？三个人？！”
“羡慕死了……”
我加快脚步。
真唯在旁边笑得不行：“悠人，你出名了耶。”
“别说了。”
“挺好的呀。”她勾住我的手臂，“这样大家都知道你是我们的人了。”
“什么叫‘你们的人’——”
“就是‘我们的人’。”绫乃从后面走上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真唯一眼，“松手。”
“为什么？”
“太显眼。”
“刚才还说‘我们的人’呢，现在又嫌显眼？”
“两回事。”
我看着这两个人又开始斗嘴，突然注意到雪野葵今天格外安静。
她抱着我的书包走在右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葵？”我叫她。
她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些恍惚。
“啊……前辈，怎么了？”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只是……昨晚也没睡好。”
“也是做噩梦？”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嗯……奇怪的梦。”
“什么梦？”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什么。”她抱紧我的书包，“不重要。”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午休时间，天台。
“你们三个昨晚都没睡好？”真唯躺在围栏边的阴影里，眯着眼睛看我，“还行吧，我睡得挺香的。”
“你当然香。”绫乃靠在门口，“睡得跟石头一样。”
“那叫睡眠质量好。”真唯翻了个身，“悠人身上暖和，抱着睡就是舒服。”
雪野葵坐在角落，低头吃着便当，还是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葵，真的没事？”
她抬头看我，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
“前辈……”她轻声开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我心里一紧。
“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她低下头，“我是荒魂。荒魂……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如果哪天被回收了，或者消失了，也是很正常的。”
“谁告诉你的？”
她没回答。
“风祭凛？”我追问，“她找你了？”
“不是。”她摇头，“是梦。梦里有人告诉我……我不属于这里。”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张总是微微低着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脆弱。
“葵。”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
“你在这里。”我说，“现在就在这里。这就够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至于以后……”我想了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我现在不会让你走。”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前辈……”
“别哭啊——”我慌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她用力摇头，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我。
“前辈……最好了。”
真唯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绫乃别过脸，耳朵又红了。
我僵硬地举着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最后，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好了好了，没事的。”
阳光从天台洒下来，暖洋洋的。
放学后，校门口。
今天轮到我值日，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三个人在校门口等我——真唯坐在围栏上晃着腿，小铁鸟在她肩上蹦蹦跳跳；绫乃靠在门柱上，抱着竹剑看手机；雪野葵抱着我的书包，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看见我出来，三个人同时动了。
“慢死了。”绫乃收起手机。
“值日嘛，没办法。”我走过去，“走吧，回家——”
话没说完，被真唯打断了。
“等等。”她按住我的肩，眼睛盯着校门口的一个角落，“那边……有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校门右侧的墙角，蹲着一个人。
小小的，缩成一团。
穿着和我们不一样的校服——深灰色的水手服，不是我们学校的。长发乱糟糟地披着，遮住了脸。
“流浪的学生？”我皱眉。
“不对。”绫乃的声音沉下来，“有味道。”
“什么味道？”
“荒魂。”
我心里一紧。
真唯已经把口袋里的铁鸟拎了出来——那只鸟正在疯狂颤抖。
“这反应……”她盯着那个蹲着的人，“比上次对风祭凛还强烈。”
雪野葵抓紧了我的衣角。
“前辈……别过去。”
但那个蹲着的人动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我们这边。
不，看向我。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五官精致，但眼神空洞。瞳孔是很浅很浅的灰色，像蒙了一层雾。
她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真唯立刻挡在我面前，绫乃按住了竹剑。
但那个人像没看见她们一样，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
距离只有一米。
她歪着头看我，那双灰色的眼睛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肩膀，看到我的手，最后又回到我的脸。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她没回答。
又往前一步。
真唯伸手想拦，被她轻轻闪过——那动作快得不像人类。
她站在我面前，抬起头，仰视着我。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雨后泥土一样的气息。
“你身上……”她又说了一遍，“有‘家’的味道。”
家？
我愣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层灰蒙蒙的雾散开一点，露出底下浅金色的瞳孔。
“找到了。”她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终于……找到了。”
下一秒，她身体一软，直接往地上倒去。
“喂！”
我本能地伸手抱住她。
她倒在我怀里，轻得不像话。
真唯凑过来：“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晕过去了。”
绫乃皱眉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墨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先带回去。”
“诶？”
“放这儿不管？”她看我，“还是你想等御魂司来收？”
我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更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带回去吧。”我叹了口气。
真唯啧了一声：“悠人，你这是要开荒魂收容所啊。”
雪野葵没说话，只是拉住了我的衣角，比平时更紧。
晚上七点，我的单人公寓。
那个女孩躺在我的床上，依然昏迷着。
我们四个人围在床边，看着她。
近距离看，她的年龄大概比葵还小——十五六岁的样子。黑发，浅金色瞳孔（偶尔睁开的时候能看到），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身上的校服已经旧得发白，有几处磨损的痕迹。
“你们认识她吗？”我问。
“不认识。”真唯摇头，“没见过。”
绫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可能知道她是谁。”
“谁？”
“镜。”
“镜？”
“镜神。”绫乃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掌管镜子与倒影的神明。她的荒魂形态……据说没有固定的样子，会映照出靠近她的人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那她为什么找悠人？”真唯问。
绫乃没回答。
床上的女孩动了动。
她睁开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瞳孔缓缓聚焦，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她又想伸手。
我本能地握住她的手。
“我在。你安全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在变化——从空洞，到迷茫，到一点点温暖。
“我……”她开口，声音还是沙哑，“我叫……堇。”
“堇？”
“嗯。”她轻轻点头，“以前的名字……忘了。现在是堇。”
“你从哪儿来？”
她想了一会儿，摇头。
“不记得了。走了很久……很久。”她看着我的手，“然后，闻到味道。家的味道。就跟着来了。”
真唯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也太直球了吧。”
绫乃没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饿吗？”雪野葵突然开口。
堇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困惑。
“饿……是什么？”
“……”
五秒沉默。
“葵，”我艰难开口，“帮她热点吃的。什么都行。”
雪野葵点点头，去了厨房。
真唯靠过来，压低声音：“悠人，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啊。”真唯指了指床上那个还在盯着我手看的女孩，“又一个荒魂。而且看起来状态比我们当时还差。”
我沉默了。
是啊，怎么办？
送走？送去哪儿？御魂司？
但看着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空洞但执着，迷茫但信任——我实在说不出口。
“先让她恢复。”绫乃开口，“其他的，等她好了再说。”
“你同意？”真唯惊讶。
绫乃别过脸：“不同意又能怎样？她已经找上门了。赶走的话，在外面失控，更麻烦。”
真唯想了想，点头：“也是。”
雪野葵端着一碗热粥过来。
“能自己吃吗？”我问堇。
她摇头，眼睛始终没离开我。
我叹了口气，接过碗。
“来，张嘴。”
她乖乖张开嘴。
一勺一勺，我喂她喝完了一整碗粥。
喂完之后，她的脸色好了一点，眼睛也亮了一些。
“饱了？”我问。
她想了想，点头。
“这个感觉……叫饱？”
“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
“你叫什么？”
“神谷悠人。”
“悠人。”她念了一遍，嘴角又弯起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记住了。”
然后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我会……乖乖的。”她轻声说，“所以……不要赶我走。”
房间里安静了。
我看着她的睡脸，又看了看身边的三个人。
真唯耸耸肩，意思是“你看着办”。绫乃别过脸，但没反对。雪野葵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
“前辈……”她小声说，“她好可怜。”
“嗯。”
“可以……留下她吗？”
我低头看她。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不忍，有温柔，也有一点点不安。
“你愿意？”
她想了想，点头。
“只要前辈不离开我……别人，可以的。”
我心里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
“谢谢你，葵。”
她脸红了，低下头。
真唯在旁边叹气：“完了，这下真成收容所了。”
绫乃没说话，只是看着床上的堇，墨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什么。
深夜十一点。
三个人都睡了。
真唯和葵挤在床上——真唯睡得像石头，葵蜷成小小一团，手里还攥着我的围巾。绫乃照例靠在床头浅眠。
我坐在地铺上，看着旁边多出来的一个人。
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床上爬下来，悄悄挪到我旁边，挨着我坐下。
“睡不着？”
她点头。
“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怕。”她说，“怕醒来……又是一个人。”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会的。”我说，“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她抬起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比之前更明显一点。
“悠人。”她叫我的名字，“记住了。”
她重新靠回我肩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轻轻叹了口气。
又多了一个。
但奇怪的是，心里没有觉得麻烦。
只是想着——明天，得去买更大的锅了。
远处，某栋楼的楼顶。
风祭凛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复杂。
“第二个了。”她自言自语，“这么快就吸引第二个……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体质？”
月光下，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镜神荒魂确认接触目标。建议立即回收。——御魂司本部】
她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按下了删除键。
“再等等。”她看着远处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窗户，“让我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夜风吹过楼顶。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像是镜子碎裂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