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三十分，我的单人公寓。
我是被憋醒的。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喘不过气来。
我睁开眼，发现胸口上压着一个脑袋。棕色长发散得到处都是，嘴角还挂着口水印。
真唯。
好的，常规项目。
我试着转头，发现右臂被两双手抱着。
一双是熟悉的、凉凉的、指尖带着薄茧的手——葵。她蜷成小小一团，脸埋在我的手臂弯里，银色长发铺在枕头上，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另一双……是陌生的、冰凉的、细得几乎能看见血管的手。
堇。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床那边挪了过来，整个人缩在我右侧，双手抱着我的右臂，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睡着的样子比昨晚更安静，眉头舒展开了一点，嘴角甚至微微上翘。
我继续往左看。
左边——没人。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发现左肩上靠着什么东西。
缓缓转头。
一张苍白的脸近在咫尺，浅金色的眼睛睁着，正直直地看着我。
“……”
“悠人。”堇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早。”
“早……”我艰难地开口，“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她说，“醒来看不见你。就过来了。”
“那你……一直看着我？”
“嗯。”她点头，“好看。”
我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这丫头，醒着的时候比睡着的时候更直接啊。
“悠人——”
“堇，你先松手，我起来——”
“不要。”她把我的手臂抱得更紧，“暖和。”
“可是我要去做早饭——”
“我去做。”另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看见绫乃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围裙，脸上带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她的黑发没有盘起来，披在肩上，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墨蓝色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看来昨晚又没睡好。
“绫乃，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直没睡。”她别过脸，“旁边多了个人，睡不着。”
我这才想起来——昨晚堇挨着我靠了大半夜，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但绫乃一直靠在床头，确实等于旁边多了一个人。
“抱歉……”
“不用道歉。”她转身走向厨房，“不是你的错。”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
我看着身上挂着的三个人，深深叹了口气。
“真唯，醒醒。”
“唔……再五分钟……”
“葵，该醒了。”
“嗯……前辈……再一会儿……”
“堇，你也——”
“不要。”她直接拒绝，“悠人暖和。”
我放弃挣扎，躺回地铺上，看着天花板。
新的日常，从被四个人包围开始。
早上七点十五分，早餐时间。
矮桌被挤得满满当当。
平时四个人刚好围坐，现在多了一个人，只能挤一挤——真唯和葵坐在一边，我和堇坐在另一边，绫乃坐在短边的主位，面前摆着五份煎蛋和味噌汤。
“吃饭。”绫乃宣布。
我拿起筷子，发现堇没动。
她盯着面前的碗，眼神里带着困惑。
“怎么了？”
“这个……”她指了指碗里的煎蛋，“是什么？”
“煎蛋啊。你没吃过？”
她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
我心里一紧，想起她昨天连“饿”都不知道。
“那尝尝看。”我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半煎蛋，递到她嘴边，“张嘴。”
她乖乖张开嘴，咬了一口。
嚼了嚼。
眼睛慢慢亮起来。
“这个……”她咽下去，看着我，“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点头，开始埋头吃饭。
动作很慢，像在品味每一口食物。
真唯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这孩子到底流浪了多久啊……”
葵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绫乃把自己的味噌汤往堇那边推了推。
“喝点汤。”
堇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困惑，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
“……嗯。”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暖。
虽然挤，虽然吵，虽然每天早上都会被压醒——
但这种感觉，好像也不坏。
早上七点四十分，玄关。
五个人挤在小小的玄关换鞋。
“等等，”我拦住准备出门的四个人，“你们四个一起走？”
“有问题吗？”真唯歪头。
“太显眼了吧？”
“昨天已经够显眼了。”绫乃淡淡道，“现在多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堇站在最角落，穿着我昨晚翻出来的旧运动服——她的校服太旧了，绫乃说先别穿，等周末去买新的。那件运动服对我来说刚好，对她来说大得像裙子，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
“堇，你今天的安排……”我看向绫乃。
“让她待在家。”绫乃说，“她的状态还不能去学校。”
“一个人？”
“我也留下。”葵突然开口。
我们都看向她。
“我……请假。”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陪她。”
“葵……”
“她刚来，会害怕。”葵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睛看着我，“我刚来的时候，有前辈陪着。她……只有一个人。”
我心里一动。
“谢谢你，葵。”
她脸红了，低下头。
“没……没什么的。”
堇看着葵，眼神里有什么在变化。
“葵。”她开口。
“嗯？”
“你……好。”
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堇也好。”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一个浅紫，一个浅金。
真唯在旁边戳了戳我：“悠人，你看，她们交上朋友了。”
“嗯。”
绫乃已经打开了门：“走了，再不走迟到。”
我最后看了一眼葵和堇——葵坐在矮桌旁开始织东西，堇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
“那我走了。”
“前辈路上小心。”
“悠人……早点回来。”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点点头，跟着真唯和绫乃出了门。
午休时间，天台。
今天的天台比平时安静。
真唯靠在围栏上，手里转着小铁鸟，没说话。绫乃站在门口，看着天空，也没说话。
我坐在角落里，想着家里的两个人。
“担心？”绫乃走过来。
“有点。”我说，“不知道她们处得怎么样。”
“葵没问题。”绫乃在我旁边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很会照顾人。”
“那堇呢？”
“她……”绫乃想了想，“需要时间。”
真唯凑过来：“话说，堇到底是什么情况？镜神的荒魂，怎么会混成这样？”
“不知道。”绫乃摇头，“镜神本来就很特殊。她没有固定的形态，会映照出靠近的人内心最渴望的东西。如果长期没有‘镜子’可照，就会慢慢失去自我。”
“那她说的‘家的味道’……”
“应该是指悠人的御器体质。”绫乃看我，“御器对荒魂来说，就像灯塔。你散发的气息，能让迷失的荒魂找到方向。”
我心里有点复杂。
“所以她来找我，只是因为本能？”
绫乃沉默了一会儿。
“刚开始是。”她说，“但现在不一定。”
“什么意思？”
“你没看到吗？”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看你的眼神。早上醒来第一眼就找你。吃饭的时候只要你喂。你说什么她都听。这不是本能——这是依赖。”
我愣住了。
“她把你当成‘家’了。”绫乃别过脸，“不只是因为你是御器，而是因为……你是你。”
风从天台吹过。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早上被堇紧紧抱住的感觉还留在上面。
“那……我该怎么做？”
“和现在一样就行。”绫乃站起身，“对她好，别抛弃她。其他的，慢慢来。”
“绫乃说得对。”真唯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我们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绫乃。
她们都在笑——真唯是明晃晃的笑，绫乃是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谢谢。”
“少来。”真唯转身，“走了，吃饭去。饿死了。”
下午五点，放学后。
我和真唯、绫乃一起回到家门口。
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这个……是什么？”
“那是梭子，织布用的。”
“布……是什么？”
“就是衣服、围巾这些东西的原料。”
“哦……这个呢？”
“那是前辈的枕头，别碰……啊，已经碰了。”
我推开门。
玄关里，堇正抱着我的枕头，脸埋在里面深深吸气。
葵站在旁边，一脸无奈。
“前辈……”葵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她、她非要碰……”
“悠人。”堇抬起头，抱着我的枕头走过来，“这个，有你的味道。”
“……那是我的枕头。”
“嗯。”她把枕头抱得更紧，“可以给我吗？”
我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面满是期待。
“那个枕头我晚上要用的——”
“那我也晚上用。”她说，“和你一起。”
真唯噗嗤笑出声。
绫乃别过脸，耳朵又红了。
我扶额。
这丫头，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的？
晚上八点，晚饭后。
今天的晚饭是葵做的——她特意多做了一些，说是“庆祝新家人加入”。
堇坐在我旁边，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葵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来者不拒。
“好吃吗？”葵问。
“嗯。”堇点头，“都好。”
“最喜欢哪个？”
堇想了想，指了指那盘炸鸡块。
“这个。”
“为什么？”
“因为……”她看了看我，“悠人给我夹的最多。”
我筷子一顿。
真唯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这孩子，太直球了！”
葵低下头，小声嘟囔：“我也给前辈夹了很多……”
“葵也很棒。”我赶紧说。
她抬起头，脸又红了。
绫乃默默吃饭，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晚上十点，睡觉时间。
问题来了。
五个人，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地铺。
怎么睡？
“老规矩。”真唯举手，“悠人睡地铺，手搭在床沿。我们轮流。”
“轮什么流？”绫乃皱眉，“现在四个人了。”
“那就……四个人挤床，悠人一个人地铺？”
“不行。”堇开口。
大家都看向她。
“悠人旁边……”她指了指床边的地铺，“我要睡那里。”
“可是那里只能睡一个人。”真唯说。
堇想了想，看向我。
“那我睡悠人身上。”
“……”
“……”
“……”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不行！”绫乃第一个反对，耳朵红得发紫。
“为什么？”堇歪头，“早上真唯也睡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真唯想辩解，但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
葵拉了拉堇的袖子：“堇，那样前辈会睡不好的。”
“为什么？”
“因为……会压着。”
“可早上的时候，前辈睡着了。”
葵被噎住了。
我看着这场争论，深深叹了口气。
“都别吵了。”我开口，“今晚这样——床睡三个，地铺睡两个。”
“地铺怎么睡两个？”真唯问。
“地铺大一点。”我指了指那张双人用的厚被子，“铺开，能睡两个人。”
“谁睡地铺？”
“我，和——”我看了看她们，“堇。”
堇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但你得乖乖睡，不许乱动。”
“嗯！”她用力点头。
绫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我也睡地铺。”
“诶？”
“三个人挤地铺。”她说，“公平。”
“可是——”
“就这么定了。”她打断我，别过脸，“别废话。”
真唯在旁边坏笑：“绫乃，你是怕堇独占悠人吧？”
“不是。”
“明明就是。”
“不是。”
我看着这两个人又开始斗嘴，再看看葵——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葵？”我叫她。
她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睛里有点不安。
“前辈……”
“怎么了？”
“我……也想睡地铺。”
“……”
最后的结果是——所有人都睡地铺。
我们把那床双人被铺开，又把床上的被褥搬下来铺在旁边，拼成一个勉强能睡五个人的大通铺。
“好了，”我躺在最边上，“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堇第一个挤过来，紧紧挨着我。
然后是葵——她睡在堇旁边，伸手拉着我的衣角。
然后是绫乃——她睡在葵旁边，背对着我，但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最后是真唯——她躺在最另一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晚安”就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
我躺在五个人的通铺上，听着身边四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均匀，一个轻浅，一个绵长，还有一个偶尔会抽动一下（真唯在说梦话）。
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拥挤。吵闹。麻烦。
但也温暖。
“悠人。”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
“这里……是家吗？”
我转过头，看见她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是。”我说，“这里是家。”
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记住了。”她说，“这里是家。”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睡脸，又看了看身边的其他人。
真唯已经滚到了我旁边，手搭在我肚子上。葵不知什么时候挪近了，头靠着我的肩膀。绫乃没动，但她的手不知何时伸过来，轻轻碰着我的后背。
月光静静流淌。
我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现在——
现在这样就很好。
远处，某栋楼的楼顶。
风祭凛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五个人挤一个地铺……”她自言自语，“这算什么？荒魂版的《大家一起睡》？”
手机又亮了。
【镜神荒魂已稳定接触目标。评估：暂未发现失控风险。建议：继续观察。——风祭凛】
她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再看看吧。”她看向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窗户，“这群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月光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