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我的单人公寓。
我被一阵诡异的安静惊醒。
不对。准确说，是被“没有重量压在胸口”这件事惊醒。
睁开眼，发现五个人挤成的大通铺上，只剩我一个。
“？”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那是绫乃在做饭的节奏。阳台上有人影晃动——真唯在晾衣服？洗漱间里有水声——应该是葵。还有一个蹲在墙角，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那是堇。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这不是幻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醒了？”绫乃端着煎锅从厨房出来，“正好，吃饭。”
她把煎蛋和味噌汤摆上桌，动作行云流水。
我看着她，忍不住问：“你们今天怎么都起这么早？”
“因为你今天要带我们出门。”真唯从阳台探进头来，手里还拿着晾衣杆，“激动得睡不着。”
“……”
我看向葵，她刚好从洗漱间出来，头发还有点湿，用毛巾擦着。
“前辈早。”她小声说，“我帮绫乃姐做饭了。”
“辛苦了。”
她脸一红，低下头。
堇终于放弃观察麻雀，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悠人。”她仰头看我，“出门……是什么？”
“就是离开家，去外面。”
“去外面做什么？”
“买你的衣服。”我指了指她身上那件大得像裙子的运动服，“还有生活用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我。
“新的衣服……和悠人一样的？”
“呃，不太一样。但也是衣服。”
“那要。”她点头，眼睛亮亮的，“和悠人一样。”
真唯在旁边笑出声：“堇这逻辑，满分。”
早上八点半，早餐时间。
今天的早饭格外丰盛。
绫乃做了煎蛋和味噌汤，葵蒸了昨天买的包子，真唯居然烤了面包——虽然有点焦，但能吃。
“你还会烤面包？”我惊讶。
“只会烤这一种。”真唯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面包，“工具包里的迷你烤箱，好用吧？”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上周？那时候你还没住进来吧？”
“预判。”她眨眨眼，“迟早要用到的。”
我看着那个占据厨房一角的小烤箱，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给堇夹菜的三个人，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们……都在为这个家添东西？”
绫乃筷子一顿。
真唯吹了声口哨，看向窗外。
葵低下头，耳尖泛红。
堇歪头看着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绫乃淡淡道，“吃饭。”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根又红了。
早上九点半，公交车站。
五个人站在站牌下，引来无数目光。
“好挤……”我小声说。
“习惯就好。”真唯晃着腿，“反正以后会经常一起出门。”
“为什么？”
“因为你要负责采购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五个人，每周的消耗量可不小。”
我默默计算了一下工资和生活费，感觉头开始痛。
公交车来了。
上车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问题——四个人都要跟我坐一起。
但双人座只有两个。
“这样，”真唯举手，“我和悠人坐，你们三个坐后面。”
“凭什么？”绫乃看她。
“凭我反应快。”
“那不叫理由。”
“那凭我……”
“我和悠人坐。”堇突然开口，然后直接坐进靠窗的位置，拍了拍旁边，“悠人，这里。”
“……”
“……”
“……”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司机回头：“喂，上不上车？”
我赶紧刷卡，在堇旁边坐下。
真唯和绫乃挤在后面的双人座上，葵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抱着我的书包，眼睛一直看着我们这边。
车开动了。
堇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眼睛亮亮的。
“那个……是什么？”
“大楼。”
“那个呢？”
“便利店。”
“那个会动的……”
“公交车。就是我们坐的这个。”
“哦。”她点头，又靠回我肩上，“悠人懂好多。”
“这……这是常识。”
“什么是常识？”
“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她想了想，抬头看我。
“我不知道。所以，悠人教我。”
我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面全是信任。
“……好。”
后面传来真唯的咳嗽声，听起来很像在憋笑。
上午十点，购物中心。
这是我平时绝对不会来的地方——太大、太贵、人太多。
但今天不行。
今天有四个荒魂要买东西。
“先买衣服。”绫乃拿出手机，上面是她昨晚做的购物清单，“堇的校服、日常服、睡衣、鞋子。然后买五人份的生活用品。最后买菜。”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咽了口口水。
“这……要花多少钱？”
“我们凑了。”绫乃淡淡道，“每人出一份。”
“诶？”
“你出地方，我们出钱。”真唯拍拍我的肩，“公平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前辈收留我们，已经够了。”葵小声说，“其他的，我们想一起承担。”
堇看着我，没说话，但拉住了我的手。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细得能看见血管的手。
“……谢谢。”
“走吧。”绫乃转身，“第一站，女装区。”
上午十点半，女装店。
我站在店门口，不敢进去。
“进来啊。”真唯回头叫我。
“我、我在外面等——”
“那怎么试衣服？”绫乃皱眉，“得你帮我们看。”
“看什么？”
“看……好不好看。”
她别过脸，耳朵又红了。
我被真唯拉进店里，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中间，浑身不自在。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几位同学要买衣服吗？我们刚到了新款——”
“对，给她买。”真唯指了指堇，“日常穿的，要舒服的。”
店员看了看堇，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某种暧昧的光。
“好的好的，请这边来——”
接下来的一小时，我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时间。
堇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每次都站在我面前，问同一个问题：
“悠人，好看吗？”
第一套：白色连衣裙。
她穿着走出来，长发披散，浅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我点头。
第二套：淡蓝色衬衫配牛仔裤。
她转了个圈，裙摆——不对，衬衫下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好看。”
第三套：粉色卫衣配短裙。
她歪头看我：“这个呢？”
“也好看。”
真唯在旁边翻白眼：“悠人，你就会说‘好看’吗？”
“那我说什么？”
“说点具体的啊。”她走过来，指着堇身上的卫衣，“比如这个颜色适不适合她，款式好不好看——”
“都适合。”我说，“她穿什么都适合。”
店里安静了一秒。
堇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
“悠人说的，记住了。”
真唯捂脸。
绫乃别过头。
葵低下头，手里的围巾绞成一团。
店员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年轻真好呢。”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不是，我是说——”
“买单。”绫乃打断我，从包里拿出钱包，“刚才试过的，全部。”
“全部？！”我震惊。
“有问题？”
“太、太多了吧？”
“不多。”绫乃指了指堇，“她一件衣服都没有。这些刚好够换洗。”
我看了看堇，她正抱着那件粉色卫衣，满脸期待。
“……好吧。”
结账的时候，我瞄了一眼金额，差点当场晕过去。
真唯拍拍我的肩：“放心，我们凑过了。你那份不用出。”
“可是——”
“没有可是。”绫乃收起小票，“下一站，男装区。”
“男装区？去那儿干嘛？”
她没回答，快步往前走。
但我看见，她的耳根又红了。
上午十一点半，男装店。
我站在店门口，一脸困惑。
“为什么来男装店？我不需要买衣服——”
“需要的。”葵小声说，“前辈的衣服……有几件旧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确实，领口有点松了。
“可是——”
“我们来买。”真唯把我推进店里，“算是回礼。”
“回礼？”
“你收留我们，我们给你买衣服。”她理所当然地说，“这叫礼尚往来。”
我看着她们四个，有点哭笑不得。
“我真的不用——”
“前辈。”葵拉了拉我的衣角，浅紫色的眼睛里带着恳求，“让我……让我帮前辈选一件，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接下来，又一轮试衣服开始了。
不同的是，这次是我试，她们四个看。
第一件：深蓝色卫衣。
“好看。”真唯点头。
“嗯。”绫乃也点头。
“前辈穿什么都好看。”葵小声说。
堇直接走过来，拉住我的袖子：“悠人，这个，买。”
第二件：灰色开衫。
“这个也好看。”真唯继续点头。
“可以。”绫乃继续嗯。
“暖和的样子。”葵眼睛亮亮的。
堇又拉住我：“悠人，这个也要。”
第三件：白色衬衫。
我穿着走出来，发现四个人都安静了。
“怎、怎么了？”
真唯张了张嘴，没说话。
绫乃别过脸，耳朵红得滴血。
葵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堇直接走过来，抱住我的腰。
“悠人，最好看。”
“……谢、谢谢？”
真唯终于回过神来，咳嗽一声：“那什么，这件也要了。”
“等等，已经买了两件——”
“三件刚好。”绫乃拿出钱包，“换洗够。”
我看着她们四个，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真唯装傻。
“故意让我试衣服，然后——”
“然后什么？”绫乃打断我，“走了，下一站。”
她快步走向收银台，背影绷得笔直。
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突然明白了什么。
下午一点，美食广场。
五个人坐在角落的餐桌旁，面前摆着五份不同的午餐。
我的——豚骨拉面。
真唯的——烤肉饭。
葵的——天妇罗荞麦面。
绫乃的——咖喱饭。
堇的——儿童套餐。
“为什么她是儿童套餐？”我问。
“因为里面有玩具。”真唯指了指那个附赠的小玩偶，“她想要。”
我看向堇，她正专注地拆玩具包装，眼睛亮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堇。”
“嗯？”她抬头。
“你喜欢那个玩具？”
她看了看手里那个小小的兔子玩偶，点头。
“喜欢。和悠人一起买的。”
“……那是套餐里送的。”
“嗯。但因为是和悠人一起，所以喜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唯在旁边叹气：“这孩子的情商，忽高忽低的。”
绫乃默默吃咖喱饭，但嘴角微微上扬。
葵给堇夹了一块天妇罗：“多吃点。”
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里的天妇罗，然后夹起来，递到我嘴边。
“悠人，吃。”
“诶？”
“好吃的，要分。”
我看着那块天妇罗，又看了看她认真的眼神。
然后张嘴吃了下去。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继续吃自己的儿童套餐。
真唯在旁边小声说：“悠人，你被反向攻略了。”
我嚼着天妇罗，觉得她说得好像没错。
下午三点，超市。
采购清单上最后一项——五人份的生活用品。
“洗衣液、柔顺剂、洗碗精、垃圾袋……”绫乃对照清单，“还有下周的食材。”
我推着购物车，她们四个跟在后面，引来无数目光。
“那边那对情侣好多啊……”
“什么情侣，明明是一个男生带四个女生……”
“现充去死……”
我加快脚步。
真唯在旁边笑得不行：“悠人，你脸好红。”
“热的。”
“哦~热的~”
“闭嘴。”
葵默默往购物车里放东西——她负责食材区，选了新鲜的蔬菜和肉，每一份都仔细看过生产日期。
绫乃负责日用品区，拿着清单一一核对，效率惊人。
真唯负责零食区——虽然清单上没有这项，但她已经往车里放了五包薯片和三盒巧克力。
堇负责……跟着我。
她一直走在我旁边，偶尔拿起货架上的东西问我“这是什么”，得到答案后就放回去，然后继续跟着。
“堇，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她想了想，摇头。
“有悠人就行。”
我脚步一顿。
“怎么了？”
“没事。”我继续推车，“你开心就好。”
“嗯。开心。”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着她的笑，突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下午五点，收银台。
五个人排着队，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
前面排着一对老夫妇，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对老头说：
“你看，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早就开始实习带孩子了。”
“……”
“……”
“……”
五个人同时僵住。
老太太还在继续说：“四个孩子，不容易啊。小伙子有担当。”
“不是——”我想解释。
“加油哦。”老太太笑眯眯地结账走了。
收银员憋着笑刷我们的商品。
真唯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葵低着头，脸埋在围巾里。
绫乃面无表情，但耳朵红得发紫。
堇歪头看我：“悠人，什么是带孩子？”
“就是……”
“就是悠人照顾我们的意思。”真唯替我解释。
堇想了想，点头。
“那悠人是在带孩子。悠人是爸爸。”
“噗——”真唯彻底破功。
“我没——”
“那谁是妈妈？”堇继续问。
现场安静了三秒。
真唯、绫乃、葵同时别过脸。
收银员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捂住脸。
今天，太长了。
晚上七点，回到家门口。
五个人大包小包地站在门前，累得说不出话。
我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气息——六天前，这里还只是我一个人住。
现在——
“累死了~”真唯第一个冲进去，直接扑倒在地铺上。
“别躺那儿，还没收拾。”绫乃踢了踢她的腿。
“让我躺五分钟……”
葵提着菜进了厨房：“我去准备晚饭。”
“我帮你。”绫乃跟过去。
堇抱着新衣服站在我旁边，仰头看我。
“悠人。”
“嗯？”
“今天，开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
“我也开心。”
她笑了，然后抱着新衣服去找葵，说要“让葵教我怎么穿”。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个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小房间。
真唯趴在地铺上耍赖，葵在厨房忙碌，绫乃在旁边帮忙，堇抱着衣服跑来跑去。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我突然想起一周前的自己——一个人吃便利店便当，一个人走夜路回家，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
现在——
现在有五个人了。
“悠人！”真唯在喊，“过来躺会儿，超舒服~”
“前辈，要喝水吗？”
“悠人，来看我穿新衣服——”
“神谷，别站着发呆。”
四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笑着走进去。
“来了来了。”
深夜十一点，大通铺上。
五个人挤在一起，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
堇睡在我左边，抱着今天买的兔子玩偶，呼吸均匀。
葵睡在我右边，拉着我的衣角，嘴角微微上扬。
真唯睡在最边上，已经滚到了我腿边，手搭在我膝盖上。
绫乃睡在葵旁边，背对着我，但手又悄悄伸过来，碰着我的后背。
我躺在地铺上，听着四个人的呼吸声，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拥挤，不是麻烦，不是吵闹。
是温暖。
是“家”的感觉。
“悠人。”堇突然轻声开口。
“还没睡？”
“嗯。”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想确认……不是梦。”
我心里一软。
“不是梦。”我轻声说，“我在。”
“嗯。”她点点头，“明天醒来，也会在吗？”
“在。”
“后天呢？”
“也在。”
“一直？”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一直。”
她笑了，在月光下，那个笑容比任何时候都亮。
“记住了。”她说，“悠人说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睡脸，又看了看身边的其他人。
月光静静流淌。
远处，某栋楼的楼顶。
风祭凛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爸爸……”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白天听到的那个词，然后嘴角抽了抽，“这群人，越来越离谱了。”
手机亮了一下。
【镜神荒魂稳定度评估：98%。已接近完全稳定。建议：继续观察。——风祭凛】
她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月光下，她的嘴角又弯起了那个弧度。
“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转身离开楼顶。
但她没注意到——
黑暗中，有另一双眼睛，也在看着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