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上如同无头苍蝇般漂泊数日,船队终于看到了阿尔比恩岛的海岸线。
自从西部帝国解体后后便彻底与文明世界断联,如今这座岛屿上的情况想必已经天翻地覆。据说,阿莱西亚王国的渔民们,曾经目击到有巨龙在北海巡逻,袭击企图接近岛屿的船只。
在此之前,这支船队曾经拜访了森人海岸的治所——建立在群岛之上的要塞都市,可迎接他们的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废墟。
森人海岸是应对北海民族文德尔人所组织的一道防线。如今这里被荒废,想必岛上已经乱作一团,早就对岛上肥沃土地虎视眈眈的文德尔人也无人阻挡。
船队的领袖命令随他打头阵的随从绝对不准外传,但最近已经能看见船员脸上露出了犹豫,好像海面上的大雾转移到了他们脸上一样。
五艘大船漂浮于茫茫北海之上。打头的是三艘德罗蒙战船,满载着战士居于船队最前方。
紧随其后的是五艘庞大到会被误认为是移动岛屿的商船,巨帆张牙舞爪,仿佛要把半个天空都吞入腹中,每艘船里都满载着战士和货物。
信天翁掠过海面,尾随着这七艘战船。有时,它们黑白分明的身影会不小心出现在船舷,于是迷信的海员们便抄起扫把棍棒赶走他们。
“到此为止,不要再闹腾了,有这力气不如刷甲板。”
沉重的脚步声预示着他的到来,芝诺在甲板上也身披铠甲,时刻不忘提醒身边手下自己的武官身份。
他的铠甲几乎覆盖全身,脸上也戴着面具——那银色的冷峻面孔,似乎是有意模仿拉布兰民族的始祖。
“信天翁只是鸟,不是什么厄运的使者,别想着摸鱼划水,回到岗位上去。”
面具下的眼神如同鹰一般锐利,刺得水手们凭空一冷,赶紧收拾好东西回去拉缆绳。得救的信天翁还得意地叫了两声,向水手们展示今天的好运。
但芝诺并非对动物有什么好意;前两天,他的副手告诉他,这里的凿船贝比帝国海域内凶悍得多,再多航行一会,恐怕会当场因为风浪散架吧。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芝诺心想,留在帝国境内又有什么不好呢?
一声欢呼打断了他的思绪,芝诺心随着头一抬,绑在桅杆上甩着手臂要人放他下来,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指着船只正前方:
“岛,有岛啊!阿尔比恩岛终于到了!”
他们所处的位置,刚好是一处河口;在不会因为海潮而搁浅的地方下锚,芝诺命令所有战船放下登陆用的小船,指挥船只的两名副手:巴努和尼基阿斯各自携10名战士赶赴滩头,和自己一起打头阵。
他们很幸运,阿尔比恩岛并不欢迎外人;许多年前,当帝国的开国皇帝马格努斯·克劳狄乌斯第一次试图攻打阿尔比恩岛时,被高耸入云的石墙般的海崖拦住了去路,甚至认为这里就是世界尽头。也正是因此,阿尔比恩岛在拉布兰语中被叫做“菲尼斯岛”。
然而,意外来客搅动了沿海的安宁,虽然这里早已没有聚落;但另一些“住户”已经察觉到了不速之客,悄悄集结起来,试图偷袭他们。
三艘小船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抵达海岸,按照帝国习俗,他们将盾牌插入沙子,围成一圈,做出堡垒的模样——据说,七百年前,先祖凯撒在抵达未来的拉布兰城时就摆出了这样的架势。
“大人,我没记错的话,大陆和阿尔比恩岛失去联系才不过五十年吧,怎么……”
尼基阿斯对芝诺耳语道,不远处岛上的植被之茂盛远超他的想象,完全看不出来这里曾经是帝国行省。
“你要这样想,尼基阿斯;”芝诺对此倒是非常无所谓,“那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就只有野兽而已了——”
话未说完,一支制作粗糙的箭簇冷不防飞出森林,正中芝诺胸口,却只发出一声闷响就掉在地上,在铠甲上留下一条小划痕
“看来我结论下早了。”
一群绿油油的小人紧接着钻出灌木丛,他们拿着劣质的板盾和沾满血迹和油脂的武器,尼基阿斯露出了轻蔑地笑容:“哥布林吗……?”
芝诺自言自语道,“看来这里曾经有一场大战。”
“是的,贪念人类温暖的亡魂有时会转化成哥布林……我们来错地方了吗?”巴努点了点头,说着便抽出箭矢,准备还击。
“我看未必,越乱越方便我们立足——!”
芝诺将盾牌立于身前,高举战锤,摆出战舞的姿态连敲三下,这是列阵的信号。
所有士兵立即拔出盾牌,列阵迎敌。哥布林们咆哮着发起冲锋,口中有几个单词能够辨别的出来,但连声音都含着口水,听着便令人作呕。
而芝诺这边,战士们保持沉默,回答哥布林们的始终是伸出盾墙的矛尖——
“嘭!”
完全算不上公平的对决,只有拉布兰人男性腰部那么高的哥布林一下子撞在矛墙上,顷刻间令污血洒落满地,而那些有幸没被长矛捅穿的哥布林,也像烂柿子一样一下子拍扁在盾牌上。
芝诺拔出短剑,刺杀那些试图踩着尸体爬上盾牌的敌人。尼基阿斯显然更加激进,顶住盾牌,挥舞着短剑冲出了队伍。
“尼基阿斯,入列——!”
哥布林的噪声盖过了芝诺的呼喊。
“盖乌斯!把你的哨子给我!”
一名头盔带缨的士兵立即扯下挂在胸口的哨子,倚靠着盾牌,另一只手把哨子向后扔去,正好扔进芝诺手里。
尖锐的哨鸣传入尼基阿斯耳中,他回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的表情;但身后忽然冒出了一头肌肉发达的哥布林,眼看就要劈开尼基阿斯的脑袋。巴努弯弓搭箭,正中哥布林眉心,救了尼基阿斯一命。
又是一声哨鸣,战士们向前推进,椭圆形盾牌组成的墙壁不断压迫哥布林们后退;很快,后退就变成了全线溃败。哥布林们逃回了密林中。
“巴努,你去指挥后续登陆,让他们先把战士派上来,补给之后跟上——还有,先把油运上来,点灯用的油。”
尼基阿斯灰头土脸跑了回来,一下子跪在地上,请求长官惩罚他。芝诺却对此不以为意:
“不要小看哥布林,就算是他们也能让你吃苦头,这就是你今天的惩罚了。”
芝诺说着指了指尼基阿斯小腿上的血污,那一片被新鲜血液染红的地方绝不可能是哥布林的血。
“等会军医上来了你好好休息;这次庆功宴你就别想着亮相了。”
芝诺自有分寸,尼基阿斯这样鲁莽无非就是为了展现勇武,那让他达不到目标便已经完成了惩罚。
黄昏,太阳像干瘪的皮球一样缓缓落入海中,大部分物资都已经登陆。战士们用砍刀开路,很快便平整出一片土地扎营。
芝诺和巴努亲自带人前去清剿哥布林,挨个寻找哥布林的地洞,装满油的玻璃瓶扔下去后用火柴引燃,顷刻间燃起大火,其中传来的哀嚎很快就消失不见。哥布林们的身体用不了几天就能回归土壤。
“愿你们在火中重归平静。”
巴努微微欠身,双手扶住华丽的腰带。这便是他的祖国祈祷时的姿势。芝诺处理好这一切后,望向河口的方向;燃烧的火光已经消失,一座座帐篷在那里矗立着。
第二天清晨,海雾再次弥漫在海面上,只有桅杆上点燃的点点灯光清晰可见——芝诺安排巴努看着船只。尼基阿斯和他沿着支流,指挥探险队深入内陆。
所有人都披着油布斗篷,像为死者守灵的送葬者。一路上遇见的只有村庄,而且大多已经被焚毁;少数还有居民的地方也只剩下老弱病残。
这里的居民都是岛上森人和拉布兰人的混血,还有些人能够读写拉布兰语。芝诺从一个老人那里了解到,再走半天,河汊边有一处大城,如今不知道状况如何。
尼基阿斯自告奋勇要护送这些人回营地休息,芝诺只是颔首同意,带着剩下一般人继续向前。
一座城市,准确来说,一座废墟屹立在河汊边。石料堆砌的城墙张示着曾经的强大,按照地图来看的话,这里就是第一菲尼斯分区的治所所在——奥古斯塔-斯坦努姆。
“连斯坦努姆都变成这副样子,第二第三分区想都不用想,已经失去秩序了才对吧。”
芝诺指挥着战士们小心翼翼地进入废墟,他们把马匹拴在城外,蹑手蹑脚,尽量不打扰城中可能存在的死者安眠。和他想象的一样,这里被战争摧毁的痕迹很明显。大道上随处可见无人收殓的尸骨,杂草们吸饱了他们的血肉,居然长得无比茂盛。
这里是面包店,那里是手工作坊,旅店、酒馆、木匠铺子、铁匠行会……不分高低贵贱全变成了一个样。
烧面包的炉子和铁砧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如果不是他们的主人就倒毙在旁边,甚至会让人觉得居民们只是集体搬离了,像巴努的家乡过住棚节那样。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也就是城中心,圆形剧场还已立在那里不曾倒下。芝诺看着那里,莫名想起新拉布兰城里的赛马场。
虽然他对赌马并不感兴趣,但那边在节日时提供的餐点却十分美味。可惜啊,再也吃不到那种刷满异国香料的烤肉了,芝诺忍不住感慨。
“大人,请您来看看这边。”
听见手下这样说,芝诺上前,定睛一看。那座半塌的民房里居然有篝火的痕迹,看样子,似乎才熄灭不久。
“是用水熄灭的,还有温度,也就是说——”
一箭划破空气,正好射穿了蹲着查看篝火的士兵。芝诺大手一挥,命令手下迅速集结。
“我去,这你都没射中?”废墟的阴影里,一名满脸胡子的森人对持弩的同伴嗔怪道,“你要射那个大官才行啊。”
“别吵,我这不是在调整弹道吗,倒是你去给我看好点那个小妞儿,不然我俩算是白跑了。”
握着弩箭的这名森人也蓄着满脸胡须,森人没有蓄胡须的习惯,更喜欢保持面部光滑洁净;只有那些做着不光彩的职业、不希望自己被认出来的森人才会学着文德尔人蓄胡须。
森人自讨没趣,只好把头伸回阴影里;一名和他同族的女孩拼命试图挣脱绳索,还能活动的手腕已经握住了石片,正试图把绳索割开。
“我不是告诉你过你,不要再打歪脑筋了吗——!”
飞来一脚踢中了女孩腹部,登时令她忍不住叫出声来。森人本想捂住她的嘴,但为时已晚,不远处那些长得高高的巨人已经发现他们了。
“我真想现在就按死你这只小鸡仔,但我们要把你卖个好价钱;”森人说着抓起绳索,把女孩扛在肩上。
“走了,布林,那些应该是我们的同行,打起来头疼——”
叫做布林的森人全然没有回应,他僵在原地。那些被袭击的旅人已经撤下了斗篷,银色的铠甲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就像龙的鳞片一样。
女孩在疼痛之中思绪混乱,森人扛她上肩膀的时候故意往伤口上壮,剧痛侵蚀着她的意识,完全顾不上衣衫褴褛,那件最珍视的连衣裙已经破烂不堪。
为了找回哥哥,自己只身一人离开只剩一片废墟的村子;却在半路上遭到一队森人冒险者蒙骗,不仅抢走了她所有钱财,还被五花大绑,马上就要作为奴隶被贩卖……好冷,难道自己真的要死了吗?
“真是的,这不是完全弄乱了吗;去洗个澡,把干净衣服换上,衣服留给我来缝。”
难道是梦吗?女孩撑开被打肿的眼睛,看到了熟悉的脸庞和身影。他穿着从城里带回来的炼金术长袍,平日里就是睡觉他也不会脱下。
但最令人安心的还是那双绯红色的眼睛,虽然邻居们都说那是不详的征兆,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在每个伤心的时刻出现,安慰她、呵护她。
小时候,他刚回家来的时候自己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是有鬼魂附身,大哭了一场。知道隔壁阿姨解释才终于放下心来。
而在自己还抽泣着畏畏缩缩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朝自己伸出,五指摊开,露出一枚琥珀色的方块。
“是蜂蜜糖哦,要不要吃一块?”
重重地摔在地面,森人女孩——萨菲尔摇晃着身体想要站起来。但却被绳索束缚,只能像自己最讨厌的青虫一样在地上爬行。
在视线里,哥哥似乎已经伸出了手,想要拉自己起来。
果然啊,都是骗人的。什么伪装成旅行者的强盗和燃烧的家,果然都是假的,是听多了故事之后做的噩梦。只要睁开眼睛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往常。
接下来只要找哥哥撒娇,让他在自己额头上轻轻亲一下,自己就能跑去穿好衣服,去和朋友们去河边玩水了。
才不用冒着生命危险,跑去救被绑走的哥哥,哥哥自己就能处理好这些事情——不,是压根不会遇见这些事情吧。
“我被绳子绑住了,笨蛋哥哥,难道不会帮我解绑吗?”
既然自己睡在床上做的噩梦,为什么自己会被绳子绑着呢?
眼睛已经稍微能睁大一些,呼吸也变得正常。原本模糊暧昧的视线终于清晰,连幻觉也被驱散。
哥哥温柔的笑脸和沾满血迹的银色面具合为一体,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阴森森的,视线仿佛能刺穿萨菲尔的心脏。
“哥哥……”
那双眼睛向身边的同伴使个眼色,放下巨大的盾牌,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意识已经模糊的萨菲尔挪上盾牌。接下来的事情,萨菲尔完全不记得了。
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处一间帐篷。似乎周围有什么倒塌的声音,是山崩了吗?萨菲尔想着撑开眼皮。一名黝黑的青年正坐在帐篷中间的火塘边,锅里传来一股草药的臭味。
身上盖着被子,躺着非常暖和……我这是,得救了吗?萨菲尔从被子里稍微钻出一些来,四下张望着。
“噢,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黑青年说着举起木勺,一勺一勺舀着锅里的草药汤,那种苦味令萨菲尔瞬间清醒了不少,连带着疼痛也窜上天灵盖。
“好疼——!”
“疼是正常的,虽然我不是什么圣职者,没办法直接用治愈魔法;但药汤我还是会熬的,不是我自夸,效果可比那些魔法好。”
令萨菲尔恐惧的威胁近在眼前,青年已经端着药汤走了过来,自己当然不能不接,但要真的喝下去的话,不知道嘴里的苦味回持续多久。
去年夏天,就是因为自己偷喝了哥哥酿的赋活精华,一整天吃东西都有苦味,连蜂蜜糖都难以下咽。
“那个那个那个,我就不用了吧……”萨菲尔鼓起全部勇气,但青年似乎以为她是在逞强,笑着摇了摇头。
“都到这时候了,逞强可不行,别看卖相不好,这可是阿契美尼德流行的老方子,特别有用,死人喝了都能站起来!”
正当这时,芝诺闯进帐篷,他招呼端着药汤的巴努去开个小会,让萨菲尔自己休息会。临走之前,芝诺回过头来,透过面具盯着行军床上娇小的萨菲尔,告诉她:
“赶紧喝了那碗药,我有事情找你确认。”
说罢便合上了帐帘。萨菲尔耳边重归宁静。萨菲尔松了一口气,把药汤放回盘子里,却又忍不住问巴努:
“如果不喝的话……我要多久才能康复呢?”
大概一年左右吧,巴努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萨菲尔终于提起十二分的勇气,饮下了足以令死者复活,也足以令巨龙失去味觉的草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