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被弃者军团

作者:织梦者阿米安努斯 更新时间:2026/2/14 17:18:32 字数:5914

萨菲尔昏迷了大约三天左右,在此期间,拉布兰人已经把营地搬迁到了斯坦努姆城中。令萨菲尔惊醒的噪音,就是芝诺正在指挥手下一幢又一幢拉倒废墟房屋。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萨菲尔畏畏缩缩地跟在巴努后面,看着那些似乎还能够继续居住的房屋被无情地摧毁。

那些废屋:有的宽敞气派、有的狭窄福仄,如今却变得一模一样,有些豪宅因为风吹雨打,垮塌得和穷人的屋子一样小。但他们都是用石头砌出来的,和森人们居住的木屋一点不一样,所有屋子都像要塞一样。

但透过欣欣向荣的爬山虎,还能看见墙壁上的装饰,各种彩色石头拼成一幅接一幅画面:有比萨菲尔还小的小孩站在马车上,拉车的却是两只红色的高脚鸟;好几个神态不同的小孩们把赛车排成一列,似乎正准备比赛。

不知是不是绘制的时候出错,一块水蓝色的小石头额外显眼。萨菲尔忽然想起来哥哥给她看的那块石头,据说是炼金术士点石成金的媒介,好像是叫……贤者之石?

虽然哥哥当时很兴奋,但在此之前,偷偷阅读炼金资料的时候,萨菲尔曾经从一张积满灰尘的手稿里读到过,贤者之石似乎是像红宝石一样才对。

“军团长说,这些房屋已经很久没人居住,贸然让人搬进去很危险,还不如拆掉之后回收材料重新搭建。”

巴努说话时一直不曾回头,萨菲尔感觉他好像因为自己没有喝药生气了,赶忙向他道歉。没想到巴努听见,只是困惑地回过头看了森人少女一眼。

路上有很多住着士兵的帐篷,还有许多用木头和铁造的机械与笼子,笼子里关着许多鸡;和村里圈养的鸡不同,它们都生着雪一样的羽毛,冠子红彤彤的,体型也大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它们都关在笼子里。

萨菲尔被巴努领着,走进一间很大的帐篷里。

这间帐篷比所有帐篷宽了一倍,角落里的武器架上整齐摆放着长枪和战锤,似乎是在战士帐篷主人的武士身份。除此之外似乎就是许多书本,萨菲尔看着角落里的书架,忍不住想起哥哥的炼金书和夜夜读给她听的“阿尔迪安”。

除此之外,帐篷里就没有什么陈设,一张床,一张写字桌和用长枪与盾牌支起来的行军桌。如果只有两三个人在这里居住的话肯定会空旷到冷清的地步。

萨菲尔刚进门就冲到那张行军桌前,抓起摆在桌上的那一沓带封面的羊皮纸,紧紧地护在怀里——绝对错不了,这就是之前哥哥给自己读的故事书;自己出门寻找哥哥的时候,特意把它塞进行李里,没想到冒险者们居然没有拿它们点炉子,真是太好了……

“军团长,这位是……”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萨菲尔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来,帐篷里起初人声鼎沸,现在突然死一般的寂静,有很多身穿铠甲的军官在行军桌边待命,他们的头盔上都立着血红的冠。现在一齐向萨菲尔这边投来目光。

“不必大惊小怪,我们在勘察路上遇见的森人难民而已;之前没有立刻把书还给你,真是抱歉。”

“所有人都到齐了吗?”芝诺转头向尼基阿斯确认过之后,径直走向行军桌主席,撑着桌面向各位宣告着已经成型的事实:

“诸位,按照原计划,我们已经成功在阿尔比恩岛——菲尼斯尼亚行省上立足,”芝诺在发表宣言时的兴奋溢于言表,“今晚我们就要举行庆功宴会,这是大家所知道的;今天就是来同各位百夫长商量今后事宜的——”

“请自愿交出武器,卸甲归田的百人队站到行军桌左边。”

看似卸磨杀驴的结局,却是“被弃者军团”中许多战士梦寐以求的结局。出发时一共有足足两万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一千人不到。半途脱逃者不在少数,但更多人则是死于沿路袭击和自然灾害中。

但他们不得不离开。在那场惨败后,新上任的皇帝裁撤了所有常备军团,转而要求将军们自行组织私兵。退役的军团老兵只能组织起这支“被弃者军团”四处流浪,到芝诺为止,已经传承了四代首领,前三代无一例外死于兵刃之下。

很快,三分之二的百夫长低着头,选择了卸甲归田——这并不是他们自己的决定,在此之前,百人队里都已经进行了投票。

“既然如此,继续参军的各位百夫长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一阵悉悉索索之后,帐篷里虽然还有很多人,气氛却已经凝结到冰点。萨菲尔本能地感觉有点害怕,躲到了角落里,远远观望行军桌那边发生的事情。

“那么……你们都累了吧,坐下休息会;今天的会要开很久。”

芝诺言毕,请尼基阿斯从书架那边抽出一张地图。那是斯坦努姆城周边的地图,斯坦努姆周边散布着许多用炭笔点上去的地方。

“这些地方,我想请诸位带着部下去建立村庄,接下来接收难民的人物也交给你们。”

百夫长们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来,却只看见芝诺的面具在烛光下反射光芒。

“按照规定,所有人的铠甲都由军团回收;与此对应的,所有人开荒的土地产权都将被军团承认。这是希望各位回去说明的部分。”

公事公办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很快就有百夫长意识到了问题——除了铠甲之外,每个十人队负责运输辎重的骡子却没有回收。

“武器需要各位留下来自保,骡子的话,开荒没有力畜很难搞吧?而且到了秋天,还要骡子来拉收割机;我先说好,你们手下的骡子要是养死了我们可不给你补充,用一头少一头呀。”

尼基阿斯在一旁适时补充的内容令百夫长们安下心来,似乎刚才那种凝固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你们和你们的手下里有不少都是老兵,不愿意继续刀尖舔血我们能够理解,希望你们能够完成军团交给你们的最后任务——”

到这里,芝诺突然伸出手去打断尼基阿斯的话,开口说道:

“除此之外,我需要向各位介绍一下岛上的情况——那个森人在哪?”

所有人一齐看向躲在角落里的萨菲尔。眼神或困惑或戏谑,她穿着一身过于肥大的衣服——实际上是某位士兵捐出来的便装——看上去像是那里逃出来的奴隶,不过各种情况来说都差不多就是了。

“稍,稍等一下;”萨菲尔提起十二分勇气,站起来面对所有这些目光,“我是听说有关于文德尔人的情报,我才来的……”

无论语气还是动作都不像是身受重伤者,萨菲尔这才注意到药汤的功效早已经发作,虽然喉咙里还黏着令人作呕的苦味,语气却不由得软化下来。

“我,我要去救我哥哥……”

“就是这样,诸位未来的村长们,你们除了野兽还要应对文德尔人掠袭者。”

芝诺简短的说明结束后,便接着开始解释文德尔人的来龙去脉。

“……一直到西部帝国崩溃前,文德尔人对阿尔比恩的掠袭都被阻挡在海上;但西部帝国崩溃后,防御文德尔人的防线就崩溃了……”

虽然芝诺是非常有号召力的演说家,但如果提起这类历史的话,就会没头没尾讲上很久。有些百夫长甚至支撑不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萨菲尔也是在半梦半醒间听清楚了一些片段:

“……按照难民们的说法,文德尔人对岛上的侵蚀速度似乎突然加快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好像……好像是哪个国王,说招募了很多文德尔人来帮他打仗……“

萨菲尔怯生生的声音一下令整座帐篷都安静了下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尤其是芝诺,听完之后就走到书架边,抽出一捆羊皮卷,在行军桌上摊开。

等到军官们离开,萨菲尔找到芝诺,向他说清楚事情的全貌。芝诺让人搬来一张椅子让她坐下,还递水壶给萨菲尔,让她休息一下。

“之后的事情不用说了,我大概清楚——这些人恐怕不是普通的劫掠者。”

“不,我还要继续说……那时候,哥哥为了我……抓住贤者之石和法杖冲了出去…好像还打倒了几个文德尔人,然后,然后就……”

萨菲尔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泪水如同溃堤一般奔涌而出,原本的啜泣彻底变成号哭。芝诺也没有办法,只能蹲到她的椅子前,静静等她发泄完毕。

“经历这些事情,真是辛苦你了;接下来的宴会好好休息一下。”

除此之外,芝诺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安慰她,面对哭得泪汪汪的森人少女,他也显得手足无措。

“嗯……”萨菲尔擦了擦泪水。

其实芝诺还有很多想问的——那块贤者之石上具体刻着什么内容、文德尔人们有没有什么特点,但碍于情况不好询问。只能先让萨菲尔冷静下来。

好在宴会深深吸引住了天性好玩的萨菲尔,她眼里倒映着战士们围着篝火痛饮、歌唱的声音,木剑格斗虽然有些吓人,对战双方的姿态却如同舞蹈般美丽。那是比每年萨温节上的男男女女更加富有力量的舞者,那样的舞蹈,似乎能将所有的痛苦全部作为汗水排出。

就连萨菲尔的同族也忍不住加入狂欢,他们拿出最后一点食物,同渡海而来的战士们分享。有些女性森人和战士们相视一笑,随即悄悄跑到阴暗处,这些都被萨菲尔看在眼里。

“那些篝火是从所有炉灶里捡出来的火种堆在一起点燃的。”

巴努在旁边解释道:在他的家乡,人们崇拜圣火;而圣火是由各家各户炉灶中的火种汇聚而成的。

萨菲尔还从没听过有这种事情,虽然不理解那些复杂的交易,但她觉得,这样的仪式肯定会非常有意思。

“所以才要这么做吗……?”

芝诺在宴会上高高举起酒杯,众人也举杯作和。他即使在宴会上也戴着面具——也就是说,在众人面前他是不会享用食物的。

他又经历了什么呢?对故事充满好奇的萨菲尔,捧着装满果汁的杯子忍不住的想。但是大脑不知为何一片空白,因为宴会上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众人都不再言语,紧紧盯着走出席位的芝诺。

芝诺依旧穿着沉重的铠甲,但在外面套了一件托加,萨菲尔也很少见这种衣服,新一代森人对于帝国的印象已经无比模糊。

那件长袍上装饰的流苏和刺绣已经开始脱落掉色,还有无法被洗净的黑斑。但穿在芝诺身上却那样的威严,丝毫不显得窘迫,似乎每一处损伤都是荣誉勋章。。

芝诺攥着绣有图案的锦旗,接近了火堆。

在火堆之上飘扬的,是军团——被弃者军团的旗帜。只有军团老兵才懂得那是什么含义:

第一军团的雄狮

第二军团的摩羯

第六军团的公牛

第十二军团的闪电

第五军团的雄鹰

各取一部分,在旗面上拼凑出一直昂扬的奇美拉。如今这面旗帜已经千疮百孔,沾满血污。在它脚下,用代替金线的黄色丝线绣出在场所有人统一的名字:

“LEGIO PRODITORUM”

这是要做什么呢?萨菲尔还没反应过来,芝诺毫不犹豫地将这面见证着一路苦难的旗帜抛入火中。

“战士们!我们已经远离了暴君的掌控,击败了胆敢挡路的所有敌人……路珀斯、勒维斯乃至阿莱西亚;那些生长着野兽的尾巴的蛮族,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阻挡我们的步伐,纵使他们的祖先曾毁灭了西部帝国。”

芝诺的黄金面具在火光中闪烁着光芒——他说的句句属实,如果刨除掉他们是内战中失败的流亡者的话。

“而今,一个崭新的国家将从我们脚下出发,将秩序带回菲尼斯岛;让蛮族们颤抖吧!过去的一千年间我们就曾统治他们,一千年后的今天,他们依旧要在拉布兰人的剑下臣服,拉布兰元老院也将在血与火中重生——!”

“圣火一经点燃便再也不会熄灭,圣火即是祖国,祖国即是圣火!”

在场的所有士兵都欢呼起来,巴努也露出有些尴尬的微笑——毕竟这些有关圣火的事情都是自己告诉芝诺的。

萨菲尔对此一知半解,更吸引她的是宴会上的美食,那些拉布兰风格的美食都令她食指大动;她还第一次喝了点酒,这才昏昏沉沉地回到帐篷。

“居然喝酒了?那群家伙真粗心,让你这样的小孩碰到酒杯。”

芝诺面具下的眉头皱了皱,萨菲尔盯着他手上的《阿尔迪安》:

“怎…怎么会有三本书……?”

醉得不轻啊,芝诺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又紧接着问道:

“这个……你会读吗?”

萨菲尔有点生气,哥哥好歹是教过她认字的,听到有人小看自己便气不打一处来,借着酒劲抢过芝诺手里的抄本,大声唱诵起来:

二九轮回,日升月入,

阿尔迪安徘徊于轮回之中。

绿野环抱的村庄,兄妹相依,

父母留下的翡翠戒指如星沉入梦境。

恶龙自山峦降临,烈焰烧毁麦田,

巨爪掠走哥哥,少女踏上荒径。

荆棘缠足,陷阱噬影,

林中跃出闪亮的骑士——他的铠甲

被诅咒永世禁锢,却在月光下

因少女的泪轰然碎裂,露出

悔恨的魂魄。他发誓护她远行。

魔女自玫瑰藤屋低语:

“仙境之门敞开,却闭锁归途。

持此剑——曾令罪人焚灭的怒焰,

杀尽所有开口者,

否则你将如雾消散。”

路人微笑问候,

匕首却刺穿她的心脏。

翡翠戒指骤亮,死境逆转重生,

她藏身树影,窃听闲谈:

“恶龙盘踞在仙王宫殿。”

高塔宴饮,金杯盛满谎言,

仙王在深夜褪去人皮,鳞甲灼燃。

少女持剑搏命,血染玉阶,

幸得骑士相助,终斩下恶龙头颅

晨曦中,兄妹相携步出废墟,

仙境如晨雾淡去

然阿尔迪安仍于轮回中彷徨……

“啊——!”

萨菲尔一个趔趄从床上挺起身子,她感觉头痛欲裂,只能抓着头发轻轻呻吟。回头一看,床单依旧被汗水浸湿。

“噢,你醒了?”

一个有些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士兵们垫在铠甲地下的衬衣,身上背着打包好的行李,手里还拎着布兜。萨菲尔定了定神,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宴会的时候,她告诉芝诺,想和这位的手下一起去新建立的村子。

想要这位百夫长教他如何战斗,是这样告诉芝诺了,好像是在念完那首哥哥常给自己当睡前故事读的诗之后。

“真是意外,没想到你真的会和和我们同行。”

外面是难得的大艳阳天,萨菲尔背着行囊的背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与她同行的森人们也大多步伐沉重。而同行的十名战士全都昂首迈步,还需要时不时停下来,等待这些“娇弱“的平民。

“你们……走得好快啊,为什么,不能,把行李全部放在骡子身上呢?”

“会压坏牲口的,虽然我也很想把圣器一股脑全挂在骡子的背上。”同行的神官赛拉斯一边拖着长袍前进,一边回答萨菲尔道。

撑着膝盖休息的时候,萨菲尔忍不住看了一眼在队伍后方驮着种子和农具和各种杂物的骡子。好吧,看来它也不太有空,萨菲尔忍不住叹了口气,继续向前挪动。

在百夫长终于宣布休息之后,萨菲尔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行李瘫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战士们都笑了,也纷纷坐下来休息。

新村庄的家什被摆放在河边,那台收割机边堆放着粮食和农具,都在太阳下散发出希望的味道。

“这可比我们行军的时候简单多了,那时候,我们还要穿戴盔甲,现在这都不算什么。”

百夫长的脸缘有一处长长的刀口,那里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像小婴儿一样。其他地方却长满了黑色的胡须,看上去就像被一条小溪穿过的森林。

“话说回来,你是‘百夫长’对吧,但是手下的士兵怎么看都不像……”

萨菲尔赶紧把说到一半的话塞回肚子里,她当然直到百夫长的手下没有满员意味着什么——只剩下十个人,想必是非常惨烈的减员。

没关系的,都已经过去了;不仅是百夫长,就连其他士兵也没有因此责怪森人。毕竟导致这场悲剧的并不是她,而她问出这些问题也只是无心之失。

“我们在离开帝国的路上,被皇帝的军队袭击了,因为我们是负责侧翼的队伍,光是那一次战斗就失去了一半的兄弟。”

之后又在路上遭遇瘟疫,于是整支队伍只剩下了十个人。百夫长说话时始终望着天空,露出了不属于那张硬汉面庞的惆怅表情。

“好了,休息的差不多了,所有人,立正!”

战士们听到最后两个字,像被人踩到的草叉一样立了起来,就连萨菲尔也忍不住从地上爬起来,手已经抓住了行李。

“都怪你,”最年轻的那个战士笑着开玩笑,“你要是不提这些伤心事,老大保不准还能再让我们休息十分钟。”

“你小子,是不是像加练了?”

“练,练什么,我现在退伍了啊。”

“当然是练砍树和劈柴了,你说呢,村民庇乌斯?”

“是,村长大人,请千万不要这样训练我!”庇乌斯说着敬了个没样子的军礼。

你要前天敢这样给我敬礼,我非打死你小子不可。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就连萨菲尔都忍不住捂嘴偷笑。他们就这么一直走到太阳落山,终于抵达了预定的位置。

“这……”

眼前的只是一片被烧焦的废墟,看来,不止一处村庄遭受了厄运。本想好好休息,哪怕屋子有点塌陷都能安心睡着的萨菲尔,看见眼前的大片灰烬几乎要晕倒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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