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商会在斯坦努姆站稳脚跟,布洛德温便把分会交给副手打理,自己则带领商队班师回朝。刚回佛德龙第三天,他便接到了来自内城的邀请,于是换上华服前去面见这座城市与周围土地的最高统治者。
佛德龙城中还有另一段城墙,其将城市中心的高山保卫起来。这虽然是拉布兰人保护居民的杰作,如今却被用作区分内外的工具。布洛德温穿过外城纵横交错的街道,趟过横七竖八躺在内城城墙脚下,祈求着神明降下恩典的伤者和病人;这才终于抵达城门。
“布洛德温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卫兵看上去似乎对这事不知情,语气相当不客气,布洛德温却显得游刃有余,借口一名卫队长需要采购奢侈品,这才召他进城去。
“卫队长?你说的是哪个卫队长,光是城墙卫队就有十几号卫队长;别想糊弄我——”
卫兵的话说到一半就咽回了自己嘴里,因为有谁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一名女性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别那么紧张,是我找他来的,没有和你们提前说明,抱歉啊;谁叫主教大人……”
来人是圣女大人的贴身侍卫长,鲁里亚的凯瑟琳。布洛德温认得她,之前许多次同圣女的合作都是由她和自己接头的。
凯瑟琳不仅穿着佛德龙卫队配发的锁子甲,还穿着只有贵族才配拥有的青铜板甲,其上装饰着精美浮雕令人难以挪开视线。
但据说凯瑟琳本人对此不感兴趣,还是圣女亲自劝说才穿上这身铠甲的。
既然比自己高出许多级的大佬都已经发话,卫兵们当然也不好多说什么,索性就让布洛德温通行。等到确定两人已经离开后,卫兵们这才打开话匣子:
“我说,那个家伙是会买贵得要死的装饰的人吗?”
“谁知道呢,好歹是贵族。”
“不不不,我比你巡逻内城的次数多;那个男人婆每次不出任务就穿得像村姑一样,阿尔迪安在上,她连琥珀耳坠都不买——我老婆都有一副!”
“你别管那么多,我们站好岗就行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主教大人和圣女……”
“是,他们俩关系是处得不怎么好,但那又怎么样,我们站好岗、领完饷,什么主教圣女和我们有关系吗?你还不如担心文德尔人真的打进城来,到时候我俩都要被抓去他们的矿场卖命,你老婆嘛……”
“得得得,你别说了,晦气。”
这边,布洛德温随凯瑟琳进了内城,这里一点不像外城那样沾染市井煤灰。大部分居住在此地的都是神职人员,俨然一座小隐修院。许多人房前都用篱笆围出种植草药和庄稼的院子。
在田间劳作的圣职者们,一看见布洛德温,嫌恶之色溢于言表。如果是在城外,布洛德温还会呛这些老顽固几句,可他不想在内城和他们搞什么神学辩论;丢脸事小,要是引发众怒,被逐出城去都算仁慈。
两人穿过神职人员“隐居”的小屋,却没想到刚好撞上了主教的随从。那个刻薄的男人先是向凯瑟琳问好,接着又叫住布洛德温,讥讽道:
“原来一心侍奉圣女大人的凯瑟琳队长,也会买些俗物挂在身上吗?”
“如果堂堂亲卫队长穿得和村庄兵勇一样,”恐怕不仅是圣女大人,哪怕主教大人脸上都无光吧?”
没想到今天这随从格外来劲,眼见呛不了凯瑟琳,就把矛头直指布洛德温:
“话又说回来了——布洛德温先生见多识广,商会的生意也遍布阿尔比恩,想必曾经听说过南方新冒出头的拉布兰残党……对吧?”
“是,是吗,我倒是有听说过,大概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土匪吧?乌合之众而已,不必贵为教会骑士的鲍斯大人需要操心的。”
“怎么这么说呢,俗话说得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那群帝国残党和蛮族勾结,袭击佛德龙领地,恐怕就不那么好对付了吧——”
鲍斯本来还想多说些什么,但有人过来向他传递主教大人的口信,今天就先这么大发慈悲地放过布洛德温好了。
在那些小屋之间,有一幢拉布兰风格的巨型建筑,每一处圆柱和屋顶都经过精心计算,各种浮雕也是精美异常,光是远远看去就叫人赏心悦目,仿佛是古代英雄王为自己修建的宫殿。
但这里是佛德龙主教座堂,因为这里曾经是祭祀拉布兰开国皇帝的神庙;即使帝国被圣灵所感化,这里也出于政治原因没有被捣毁。
直到西部帝国宣布将军团撤离阿尔比恩岛,先代主教才在迪卡维安初代国王的支持下,击败本地的拉布兰残党,进驻这座建筑。
如今,那些绘制着开国皇帝马格努斯·克劳狄乌斯征服事迹的浮雕都被白泥糊住,变成建筑上耀眼的伤疤,至于那些原本供人瞻仰献祭的历代皇帝雕塑也被蒙上一块白布,仿佛宣告了他们的死刑——不再被信仰的神,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是这里了,进去吧。”
穿过走廊,终于来到了圣女的起居室门前,可大门虚掩着,屋内站着许多穿着侍卫衣服的森人。而且从中还传出一名青年的声音,似乎正在和圣女争论:
“在临走之前,我必须澄清一点……我沃蒂默——作为迪卡维安未来的继承人——所提出的这些建议,绝非是什么轻浮的非分之想……父王近来实在太过异常,请您无论如何都不要相信和他结盟的主教……”
“我明白,但这绝不可退让;”圣女用温柔如往常的声音,毅然回复道,“圣女诞生便是侍奉神而非人而存在的;而后者确实自然,圣女作为圣灵的新娘,唯一相信着的只有圣言而已。”
那青年啧了一声,抬手命令手下和自己一同离开,丝毫没有把门外的两人放在眼里。布洛德温倒没有因此志气。等到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便轻轻敲了敲虚掩的门。
“请进!”圣女在里屋回应道,于是布洛德温一下子闪进屋内,凯瑟琳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下午好,这还是我们头一次亲自见面呢——初次见面,在下是佛德龙圣领的圣女,维罗妮卡·薇尔赫·卡塔曼。”
圣女说话间,从写字台后面站起来,向商会会长欠了欠身。她正在抄写某位圣人的书信,这些书信的地位往往和信经不相上下,因此需要圣女这种受过良好教育者抄写。
卡塔曼……布洛德温脑子里立刻把这个姓氏和某位位高权重的人物匹配起来——没错,波伊斯王国的现任国王名字就叫卡德瓦隆·阿普·卡塔曼。他们都是波伊斯先王卡塔曼·阿普·阿托里乌斯之子
一种不好的预感闪电一般窜上布洛德温的脊背,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很麻烦的事情里。
“下午好,圣女大人,在下是布洛德温·图利乌斯,很抱歉商会借用了佛德龙的名号。”
“哪里哪里,你们为济贫事业付出了不少贡献,而且城里的各种货物也少不掉商会卖出买进……叫佛德龙商会是名副其实的。”
圣女眼睛和那一头瀑布一样的长发都是翡翠色,那对眼仿佛是被天神洗净的宝石一般闪烁着。
她还戴着新娘的头纱,虽然是出于教义,但也起到了遮挡作用,布洛德温此时就完全看不清圣女的表情。他也不想花费太多时间,索性单刀直入,询问圣女此次找他来的目的。
圣女告诉他如今佛德龙的局势并不乐观,迪卡维安王国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圣领虎视眈眈,主教上任之后,迪卡维安国王对圣领的渗透更加严重,凯瑟琳甚至逮到过在领地附近侦察的文德尔人。
“这些事情实在令我忧心忡忡,就在这时,我听说了您开辟南方路线的消息……请问您能够联系到斯坦努姆吗?”
布洛德温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