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尔不顾一切冲入林中,脑海里那个自称“阿尔迪安”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到最后直接消失不见了。
萨菲尔也觉得浑身一轻,反应过来时,身上的铠甲消失不见,换回了那身脏兮兮的礼服。倒是长剑还握在手中。
“啊——!”
奔跑中树枝挂住鞋子,萨菲尔一不小心摔了个屁股蹲。她喊着疼从长满青苔的湿滑地面爬起来,这才发现已经离开村庄太远,闯进了茂密的原始森林中。
身边一片寂静,只有摔倒时惊起的几声鸟鸣和拍翅声,可更远处始终有什么东西拨开树枝灌木的声音,令萨菲尔怯怯不安。
“难道……是狼吗?”
萨菲尔想起来小时候与狼的遭遇,她当时险些被一头母狼叼走吃掉,还是村民及时发现才得救。
可这一次没有人能来帮萨菲尔了,芝诺、乌纳瑞斯、塔里辛……这些名字都像天边的星星一样遥远。她想起来神官教她的事情:
“森林里一般都会有野兽行进留下的通道,放羊的时候要千万小心,虽然那里通向水源,但也有可能冒出狼之类的野兽。”
这附近的水源……也就只有那条小溪了,找到的话应该能走回村子。
“但是……兽道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萨菲尔印象中的小路都有着踩得结结实实的泥土,只有下雨的时候才会和野地难以区分。可现在到处都堆满枯枝落叶,实在分不清什么兽道在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被树冠撕碎,像血一样淋在森林中。猫头鹰在头顶发出诡异的叫声,那似乎是这片森林发出的声音。左冲右突好一阵,萨菲尔累得受不了,索性靠在一棵树下睡着了。
半夜,萨菲尔再次醒来,她感觉腹中饥饿,手边虽然有蘑菇,但都是有毒的品种,附近也没有野菜。她有点想念塔里辛的炖菜了。
“话说回来,塔里辛……”
猩红的鲜血沾上她的身体,那张时常挂着可靠表情的脸,怎么一瞬间就变得如此消瘦?
萨菲尔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协助神官把塔里辛和其他伤员转移到教堂的。
那个瘸腿的养蜂人用斧子砍死了两头哥布林之后,便被扎穿了胸口,呼吸很快也像小时候踢到栅栏上被扎穿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善于纺织,歌声如同鸟鸣般清脆的艾丽娅受伤后被哥布林拖走,在一片混乱中已不知所踪。
还有许多村民——萨菲尔大多都叫的上名字。务农的、烧炭的、捕鱼的……有很多人被抬过来时已经魂归天国,但更多的人还挣扎在生死边缘,躺在原本是为产崽牲口准备的暖房里呻吟。
教堂储存的绷带和药膏很快就不够用了,赛拉斯只好把镶边的圣带、祭披全部撕成绷带,这些布料用葡萄酒或者橄榄油浸泡过后便被用于包扎伤口。
赛拉斯指挥萨菲尔撤下祭坛上的白色花边布,又让她去院子里的火塘煮一锅洋葱。就是在那之后,她被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哥布林们袭击了,之后……
“之后我只记得有谁在对我说话,看见自己好像在举起剑和别人战斗……是吗?”
那柄长剑现在正在她身侧,护手上镶嵌的宝石正是胸针上闪闪发光的那枚蓝色宝石,再仔细一看,整个护手的纹饰都很像那枚胸针。
但萨菲尔不在乎那些,她更在意那段模糊记忆的最后一部分,自己的意识也差不多是在那时候复苏的。
“我……好像杀人了?”
那个时候,自己确实用剑刺穿了奥法的胸膛……这不对,杀掉他的是阿尔迪安对吧,当时的身体不属于自己。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她想要说服自己,可是教堂里的一幕幕不断在眼前闪回。
被斩断的肢体,支离破碎的血肉,拔出箭矢后仿佛能令世界毁灭的哀鸣……一切都是杀人的人造成的,而自己也变成了那样的人。
记得很小的时候,萨菲尔曾经向哥哥鲁比提出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夺走别人的生命是罪呢?”
那是毫无恶意可言的童言无忌,只是出自讲经时神官晦涩的解释中。可鲁比从书本上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睛注视着萨菲尔,郑重其事地告诉她:
“因为夺走别人的生命会带来痛苦哦。”
“可是人死后不会上天堂吗?”小小的萨菲尔歪着头。
“那么——如果是哥哥死掉了,萨菲尔会难过吗?”
萨菲尔听到这句话愣了一愣,脑袋立刻耷拉下去,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如果萨菲尔si……离开哥哥的话,我也会很难过的。”
“这些……都是我造成的……”
与哥哥分离的痛苦、卢修斯与安娜分离的痛苦、塔里辛奄奄一息的痛苦……全部都是手握屠刀,完全漠视并随意夺走他人生命的人造成的。
而如今,萨菲尔也变成了这样的人,她拔出长剑,剑尖的血像在控诉她的罪状一样显眼。
不知何时,身边的森林已经雾气弥漫,连两步开外的灌木丛也无法看清。萨菲尔盯着血,恍惚间幻视了哥哥的眼睛……是啊,自己已经这样污秽不堪,又有什么脸面去找哥哥呢。
她颤抖着伸长了脖颈,用剑对准了自己。
虽然不能消灭掉所有的恶人,但至少现在能够结束自己的罪孽……
“我搞不懂,我搞不懂啊……”
萨菲尔的手颤抖着,却依旧令剑刃不断靠近雪白的喉咙。再见了,这样想着的她留下热泪,恐怕再睁眼就已经坠入地狱了吧,那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哥哥的身影——
剑已经抵住脖颈,可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不只是求生的欲望,有一只手,牢牢抓住了萨菲尔的手腕。
“这可不行啊,身为余的后裔,怎么能自杀呢,真是闻所未闻。”
铠甲上镌刻着古老的浮雕,浑身都装饰着夸张的黄金,就连服装都有金丝刺绣。头盔上装饰着鹿角、披风的毛领也蓬松如一头猛兽——如果说奥法是一头发狂的熊,面前的人毫无疑问是一头雄鹿。
唯一的问题在于,面前的人是一位女性,一位与萨菲尔很像的少女,除了那双眼睛
“重新向你做个自我介绍吧——余乃阿尔迪安,乃是统帅五族之王、击败了艾因哈特,令森林重归宁静之人,余即是预言中的正统之王!”
萨菲尔看见英姿飒爽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有些愣住,不仅是因为其与自己外表几乎没有区别,更是因为那份英气异常的吸引她。而那对眼睛——既有哥哥的红色,也有自己的蓝色。
“好漂亮……”
她不自觉松开了握紧剑刃的手,却不慎在手心上割出一条口子;自称阿尔迪安的少女随手便拿出腰包里的绷带,让她自己处理:
“还真是冒失啊,为了哥哥做到这种程度,是该夸你还是应该狠狠嘲笑你呢——?”
见萨菲尔抬起头,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困惑。阿尔迪安摆了摆手,告诉她如今其正身处“阿瓦隆”之中,正是这些雾气将这里同外界隔绝开来。
“阿瓦隆……我在童话里听过。”
听到这里,阿尔迪安来了兴趣,听见那些原本作为神话受人崇敬的英雄人物,如今变成了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的童话,她居然捧腹大笑起来。念叨着那些萨菲尔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嘲笑他们也会有今天。
可萨菲尔脸上的阴云没有散去,在童话故事里,一个人来到阿瓦隆有且只有一个途径,她实在忍不住,就问阿尔迪安:“那个,请问一下……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哪里有这种好事?如果你知道的话,也把我带去吧——说到底,这里也不是什么真正的阿瓦隆,或者提尔纳诺以及别的什么名字。”
阿尔迪安突然变得很严肃,萨菲尔以为是自己提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刚想起身道歉却被按了下去。阿尔迪安继续说:
“文德尔人的彼岸也好,我们的阿瓦隆也罢,就连拉布兰人的冥界都早就已经被焚毁殆尽了……你听过这种说法吗?”
“天堂和地狱呢,那里也被烧尽了吗?”萨菲尔追问道。可却得到阿尔迪安模棱两可的回答:
“想必也是吧——否则,你身边是不会聚集这么浓厚的雾气的,你已经发现了吧?”
那雾气绝对不是自然生成的,在浓厚的雾气中凝聚着人的意识。萨菲尔不禁背后一凉——是亡灵们举起起来,才形成这样的雾气,这附近一定死过很多人。
“是哦,很多人都在这里死去了,你居住的村子曾经也有很多人。但文德尔人闯了进来,在这里像猎杀动物一样,把他们全部杀死了。”
亡灵们早就已经无法转世或者获得安宁,就只好一直徘徊在这里,直到再一次战争搅动了这里几近停滞的空气。
想到这里,萨菲尔赶紧爬起来,仔细看了看那些隐于烟尘中的脸,即使始终没有看见塔里辛,心中也无法平静。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终于苏醒了过来,还凭借着亡灵们的力量,搭建起了这座小小的地方,维持住形体和你说话。”阿尔迪安说到这里苦笑一下,没想到千年之后,自己就连存在也已经这么稀薄。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见面呢?”
阿尔迪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她伸出了手,把萨菲尔从湿滑的地面拉出来。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呀,不过这么说你可能无法接受吧——那么,挥舞这柄剑试试怎么样?”
将信将疑地,萨菲尔将长剑挥舞起来,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不曾涌动的东西注入了剑身,连自己都被从未见过的灵敏与熟练吓了一跳,剑在她手中像树枝一样挥舞,却能顺利劈开面前的树干,断面无比整齐。
阿尔迪安只是笑笑,告诉她,这就是身为阿尔迪安后裔的证据。而阿尔迪安的后人,生来就要担负起成为正统之王与救世主的责任。
“是这样吗?”萨菲尔不能理解,自己说到底只是一名农村少女,离面前这人所说的一切都很遥远,虽然自己忽然能够熟练地挥舞武器是事实,却依旧无法想象自己成为所谓国王的情形。
“不——可不是什么小国的国王,总有一天你会统一五大部族,所有王国都将臣服于你,就像我当年做的那样。”
尽管阿尔迪安怎么解释,萨菲尔始终不能理解,预言对她来说如同天方夜谭。她感觉一阵头疼,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再度睁开眼睛,却发现刚才的一切都如同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了。
“果然只是梦吗……?”
阿尔迪安、死去的亡灵们,全部都是睡着时候做的梦。可萨菲尔却忍不住认真思考起来,要是自己真的有那样的能力,人间的痛苦能不能更少一些呢?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枚标枪从远处掷来,死死钉在萨菲尔头顶的树干上,离她的头盖骨只有半指之隔。
见没有打中,袭击者倚着圆盾,躬身挺矛,从灌木丛中缓缓挪出——那是一名年轻的文德尔战士,穿着从同伴身上剥下来的锁子甲,似乎是在逃跑时和同伴走散了。
文德尔战士盯住娇小的森人少女,像狼一样注视着她手中的剑,那柄剑寒光瘆人,似乎能一击撕碎他手中胡乱固定的盾牌。萨菲尔并不像战斗,可也被迫举起武器,以迎战姿势相对——
没有一个试图战斗者的战斗开始了。双方试探着,却没有人上前一步。文德尔战士想要回到同伴们身旁,萨菲尔则依旧不愿杀人——就算面前的人可能杀死了自己的邻居和朋友。
“杀死了我的邻居和朋友……”
是啊
面前的人……野兽一样的战士,是那些把生命视作垃圾,随意剥夺丢弃的人中的一员。
塔里辛、艾吕斯、庇乌斯……很多人都因为他们受伤乃至死去,已经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亡灵们在低语着。
“成为阿尔比恩的王”
“成为被选中的王”
“成为我们的王……”
被文德尔人屠杀的亡魂们,托着萨菲尔的剑,对准文德尔战士举起。
“我要成为大家都能认可的王,把这世界上无谓的杀戮和痛苦——”
“——全部结束掉!”
“啊啊啊啊啊,提乌在上,保佑我平安回到家吧——!”
眼见无法逃跑,文德尔战士举起长矛,向文德尔的战争与正义之神祈祷,作为众神之王,他曾经保佑英雄艾森哈特在战场上四处冲杀。
萨菲尔提剑冲锋,以剑尖斜指地面,与那个手持短矛和圆盾的战士相距三大步。
这个距离很微妙——对方的矛尖正好在他胸前虚晃,进可刺,退可守。而萨菲尔手里的长剑,比对方短了整整一尺半。
持矛者微微沉腰,圆盾护住左胸,矛尖像蛇信子一样轻轻摆动。萨菲尔呼出一口气,肩颈放松,脚下开始向左斜方移动。
果然,对方跟着转动,始终把矛尖对准他的中线。就在对方重心偏移的瞬间,长剑士忽然右脚向前踏出一小步。
矛尖立刻刺来,直取咽喉。
萨菲尔上身向左一侧,矛尖贴着脖子右侧擦过,带起一阵冷风。他没有退,反而迎着矛杆撞进去,左手松开剑柄,右手单握长剑猛地向下一压——剑身平拍在矛杆上,把对方的矛头压向地面。
这是险招。如果对方不刺这一下,如果他侧身慢了半拍,现在胸口已经多了个血洞。不知道为什么,萨菲尔觉得这样的场面异常熟悉,似乎阿尔迪安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战斗
但此刻,她已经贴进了文德尔战士的长矛内侧。
文德尔战士脸色一变,本能地往后撤步,想把矛抽回来再刺。可矛太长,只能丢掉圆盾,去抓腰间的手斧。
铿锵有力的金属碰撞声在林中回荡,文德尔战士的斧面挡下了这一击。可萨菲尔随即毫不慈悲地用配重猛砸他的面门,直到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对不起……”
一声轻飘飘的道歉从文德尔战士缺了几颗牙的嘴里飘出。萨菲尔不知道他是在对谁说,她结束了这场缠斗后筋疲力尽。把长剑收入鞘中,只是一个劲地向森林深处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碰见一队扎营的人。
“终于……”
萨菲尔倒了下去,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一名被唤作圣女的人赶到自己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