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诺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一棵苹果树在土地里茁壮生长,却有火去烧它的枝条、有刀斧去劈开它的躯干、有虫啃噬它的根茎。
风吹雨打之下,树的线条不再柔和,它长出坚硬粗糙的树皮来保护自己,将根系深埋地下,不断吞咬着大地,直至将大地四方都束缚住。而地表的枝条也不断延伸,像伸出的手一般索取芝诺的脖颈,再狠狠扼住——
芝诺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他没有喊叫或挣扎,和过去的一万多个清晨一样醒来了。
自从新今天是元老院召开紧急会议的日子,会议主题有三:
第一条是与圣女的结盟提案,第二是来犯之敌的应对措施,第三则是那个争吵不休的问题——另一位森人裔的执政官人选是谁。
不仅是城内居民和士兵,就连被分散出去的村庄也派来了代表开会。
昂古里亚、卡内雷亚和刚刚全村逃回城中的马尔杜姆以及东部的库斯旁和莫德里金都派人来,作为“临时元老”出席,总数达到可观的二十五席。
除此之外,军人元老三十席、城市民兵二十席、行会和乡绅各二十席,加上芝诺自己、尼基阿斯与巴努,元老人数已经达到了可观的九十八人。
如果是九十五名士兵,芝诺还能令行禁止,可面前的是九十五名位高权重者就很难办了,军人元老们倒还十分服从芝诺,可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听话了。
在几个月前的第一次会议上,芝诺不得不靠杀鸡儆猴才确立了议事的规矩:一旦鼓声在会场中心响起,任何人都必须保持肃静。这是把好几位元老,甚至包括犯事的芝诺自己丢出去冷静之后才确立的制度。
作为今天会议的主角,圣女维罗妮卡一行人当然要出席,凯瑟琳和萨菲尔作为贴身侍卫也被允许不带剑上场。
会场设置在圆形剧场中,元老们在原本用于演习的舞台上围坐着,正中央是身穿托加的芝诺和书记官巴努,除此之外,还有一尊芝诺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雅努斯神像。
圣女抵达时还没有正式召开会议。本来还在张望着周围环境,萨菲尔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
“萨菲尔,萨菲尔!你原来没事,我们可担心死你了!”
回过头去,乌纳瑞斯等人穿着托加,不顾形象地冲到萨菲尔面前,像瞻仰神像一样又摸又看。是不是长高了?怎么感觉瘦了点?这身衣服真适合你……
萨菲尔觉醒了很久以前,被哥哥抓去走亲戚的悲惨经历,下意识后退两步。这才发现,来参会的几个人看上去都老了很多,乌纳瑞斯已经长了些白头发,庇乌斯也没有原先那样活泼了。
“大,大家,昂古里亚的大家都还好吗?”
乌纳瑞斯露出苦笑。似乎是斯坦努姆一直在吸纳周边的帝国遗民,村子里也来了不少人,甚至比原先还热闹。乌纳瑞斯面对这些家伙都有些管不过来了。
塔里辛在那之后总算捡了条命回来,可是因为伤口发炎发烧了一周,现在瘦了很多。至于卢修斯和安娜……
看见几人皱起眉头,萨菲尔连忙摆手道歉。乌纳瑞斯对此摇摇头,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应该向前看才是。
“比起这个……萨菲尔,总感觉你成熟了一些。”
感觉更像战士了。听到乌纳瑞斯所言,萨菲尔虽然只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心里却有些失落:自己果然已经成为杀人犯了。好在这份感情没有持续太久,随着芝诺擂鼓示意,元老会第十次会议正式召开了。
圣女被安排坐在其中一席上,凯瑟琳和萨菲尔立侍奉左右。
“真眼熟啊,这元老院简直就是照搬嘛。”
“什么意思……?”萨菲尔悄声询问阿尔迪安。
“这样的元老院,我好几百年前活着的时候就见过,当时也是那个叫凯撒的家伙随时拉起来的呢。”
“不过好像还挺有样子的,果然,后生可畏呀~”
萨菲尔因为搞不懂这句牢骚而没有回复,可接下来元老们的演说和投票更令她难以理解,只好望着天发呆——好在芝诺没有把几人请到正中央。
大部分拉布兰人都同意与圣女大人结盟——在阿尔比恩岛上,谁不知道佛德龙圣女的鼎鼎大名。森人乡绅们则心有顾忌,沃蒂根在王宫中的预言已经传到了他们耳中,但他们人数占劣势,因此第一项议程很快得出了结论。
“在此之外,各位朋友们,请听我一言;关于森人裔执政官一事,我有一个想法——!”
在此之前,执政官之位的主要争议在于乡绅之间的分歧。作为森人,乡绅们以斯坦努姆河为界分为了南岸派和北岸派,互相都不希望对方当选。
“——我提议,让圣女大人担任执政官一职!”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但冷静下来,乡绅们立马便意识到了这一措施的有利性:圣女作为外部势力,几乎不能作为哪一派的代言人,而且其本身就具有巨大声望。当场提出反对意见的只有圣女一人:
“怎怎怎怎么能这样!”维罗妮卡有些失态地站起身来,“我虽然目前在斯坦努姆,可再怎么说都是佛德龙的圣女,担任执政官什么的……”
“圣女大人,请不必担心,执政官只有半年任期,完全可以在您离开之前结束任期!”芝诺解释道。
“是,是这样没错……”
圣女自己也清楚,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里都很难回佛德龙了,可这么突然的提名还是令她有些头晕目眩:说到底,执政官到底是做些什么,她到现在也搞不清楚。
“而且,执政官要做的就是发挥指挥作用,执行元老院的决议即可;最多加上一个轮流组织元老院会议,仅此而已,丝毫没有负担不是吗?”
虽然不情愿,但考虑到盛情难却和自己的处境,维罗妮卡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芝诺立即请她来到中央发表一段小小的演讲。
圣女大人发挥得相当出色,可她的贴身侍卫就比较欠佳了——萨菲尔一开始还在抬头发呆,直到凯瑟琳在中央焦急地呼唤萨菲尔,这才如梦初醒,灰溜溜地跑下来,在圣女背后站定。
“好了,各位元老以及新选出的执政官小姐,接下来我们还面临一个无比严峻,决定城市乃至我们个人生死的议程。”
“目前的消息显示,一支森人军队袭击了村庄马尔杜姆,并且在村庄内扎营,似乎在等待进一步增援——”
正如芝诺所说,那支军队正在阿鲁姆国王卢埃林的指挥下扎营休整,同时迎接来自铁心氏族的支援。
军帐里,卢埃林命令手下士兵端来好酒好菜,招待埃塞尔弗里斯。如今的埃塞尔身为铁心氏族的摄政,正渴望为奥法复仇的机会,两人一拍即合,企图共同进攻斯坦努姆。
“这些情报来自佛德龙商会的密探,先生们,我们恐怕遇上大麻烦了——”
卢埃林手下一共有200名骑士,3000人左右的士兵;光是这样便足够棘手,除此之外,铁心氏族的文德尔人也集结了1000人左右的士兵,三千余人的部队正朝着斯坦努姆袭来,而城中所有兵力加起来也只有对方一半多。
“我建议将东部剩余的两座村庄居民和财产也暂时转移到城中,不给入侵者一点好处。”
一名行会元老这样发言道。
“但庄稼怎么办,要是庄稼被烧掉的话,今年冬天我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但我们不能硬碰硬,必须依靠城墙固守;而且,就算不搬迁,那些农地肯定也已在劫难逃。”
元老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过了一会,芝诺挥舞鼓槌敲鼓,正式进入投票环节。依托城墙固守和主动出击各有一般元老支持,接下来就看两位执政官与尼基阿斯、巴努会如何投票了。
结果,维罗妮卡、芝诺和巴努无一例外投了固守票,只有尼基阿斯一人坚持主动出击,前者以微弱优势胜出。
于是第二天,临时元老们骑着快马赶回村庄,叫醒睡梦中的人们,引导他们拖家带口前往斯坦努姆的城墙内避难。
与此同时,为了掩护村民们撤退,许多骑兵分队被组织起来,针对卢埃林军的侦察队展开打击,几天下来,卢埃林不仅没有得到周边地区的情报,连预定的收集粮草也没有成功。
更加严峻的问题在于,文德尔人战士们与阿鲁姆王国的自由民们互相看不上眼,自从埃塞尔弗里斯率军加入,军营里每天都充斥着斗殴与叫骂。
作为行军总管兼阿鲁姆骑士长,豪威尔整天都要在军营里巡逻,好言相劝或棍棒相加来让所有人闭嘴。
“你们几个在吵什么?忘了纪律了吗,平时怎么教你们的?”
豪威尔抓着棍棒赶到冲突现场,这一次是他手下的几名骑士和文德尔人起了冲突,双方都全副武装,对着地上被踢翻的祭坛指指点点。
“这群家伙敢在我们的地盘上祭拜邪神!真是见鬼,凭什么我们就非得让他们这么撒野?”
“豪威尔大人,国王陛下是怎么样才会允许这群野蛮的侵略者和我们一起战斗的。,这难道不是有损骑士的尊严吗!”
相应的,文德尔人也分毫不让,他们叫嚣着让骑士们为踢翻祭坛一事道歉并赔偿,还狮子大开口提出了五枚金币的赔偿金。
“开玩笑呢吧,五枚金币都能够买一头小牛了,你们几个蛮子不要蹬鼻子上脸!”
“出不起啊,出不起就等着我们自己去拿吧!”领头的文德尔人空挥着斧头;“到时候就不只是五枚金币了,你的屋子和女人,全部都是我们的——”
一拳挥出,打在文德尔人头目脸上发出闷响,两拨人张牙舞爪准备开打,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豪威尔喝住:
“你们几个文德尔人不要太嚣张!在我们的军营里,崇拜邪神是绝对不允许的,你们才是犯事的那边,给我搞清楚一点!”
文德尔人没想到还有这么强硬的森人长官,一时之间无所适从,被豪威尔挥舞着棍子赶走了。等到豪威尔回来,几名骑士还在那里等着他,脸上无不是仰慕和倾佩。
“真有您的豪威尔大人!一下就把他们全部赶跑了!”
“换成国王陛下的军官,真要我们把钱送过去,可能只有把剑卖出去才付得起了!”
“是啊是啊,什么狮子的领袖啊(卢埃林意为狮子的领袖)——我们如狮子一样战斗,却要听驴的指挥!”
“对啊,果然还是豪威尔大人更像我们的领袖……”
谈论声渐渐消下去了,骑士们发现豪威尔黑着脸一言不发,等到他们把话全部说完,豪威尔在手里攥着棍子,问:
“说完了?”
“呃……这个……”
“这么精力旺盛,你们就去给我绕着军营跑十圈,不准脱铠甲不准骑马,带上你们的盾牌给我跑,让我发现没按要求跑再来十圈,快去!”
骑士们叫一声苦也,各自去营地里拿装备了。豪威尔这才松一口气,刚才他们所言也有道理,豪威尔自己也颇为动摇,虽然他对国王卢埃林的忠诚毋庸置疑,却也不得不怀疑卢埃林这么一连串的命令。
“先是不顾波伊斯国王劝阻投降了沃蒂根,又率领全国军队来远征拉布兰残党……居然还要和文德尔人结盟。”
虽然在豪威尔印象里,拉布兰人是爷爷在火边里提到的恐怖税吏,曾祖父似乎就是因为交不上税,被拉布兰人活活打死的。
可相比起几代人之前的恐惧,文德尔人的威胁更加紧迫,在这时候和这群野蛮人合作。
“回去我怎么能抬得起头面对瑞安农啊……”
瑞安农是豪威尔的未婚妻,在迪卡维安进攻阿鲁姆王国期间不顾家人劝阻,执意和九死一生的豪威尔订了婚。
因为父母皆死于战火,豪威尔家里的田产如今也是瑞安农在打理。豪威尔一想到这里的传言飘到那边去,瑞安农会怎么看待自己。
“圣灵啊,如果肯向我降下启示……”
豪威尔平常很少祈祷,但这一次,他忍不住双手合十,摆出了无力应对的姿势:
“如果您愿意的话,向我降下启示,告诉我该如何行动吧……”
然而,没有任何声音回复他。
“也,也是呢。”
豪威尔无奈地笑了笑,听见有人叫他去大帐领命。大帐里,卢埃林端坐在王座上,看上去比原先憔悴了不少。
国王大人想必也承受了不少压力,豪威尔忍不住这样想;可就在旁边,埃塞尔弗里斯倚着战斧,傲慢地站着。
他脸上填了一道伤疤,那是在昂古里亚,为了保护奥法所受的伤。他依旧坚信是那群伪善的拉布兰人对奥法下了降头,才令他变成那副样子。
每当他想起那天晚上,奥法的妻儿看见奥法钟爱的头盔时,眼神流露出的绝望,埃塞尔弗里斯就觉得浑身震颤——如今是他带上了头盔,作为铁心氏族的摄政雅尔指挥所有人,直到奥法的儿子成年。
“豪威尔,明天我们就开拔,务必当天抵达斯坦努姆城下。”
对卢埃林冷峻的发言,豪威尔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们现在离斯坦努姆还有两天路程,急行军一天抵达的话,对士兵们的消耗太大了,而且后勤也跟不上……”
“我再重复一遍——明天必须展开围城。”
卢埃林在王座上好像是一头老态龙钟的狮子。豪威尔能感觉到原先支撑着国王,作为吟游诗人和游侠骑士四处冒险的热血已经变得冰冷。
他对着狮王陛下鞠了一躬便退出了营帐。帐外已经入夜,今晚的星空格外清澈,地上的军营里,盏盏灯火也想星星一般闪亮,可豪威尔心底却被乌云笼罩。
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他不知道,只要完成命令就好了,这是作为封臣的天职。
可,这是一名骑士应该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