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露
我和光子结婚了，没有婚礼，没有祝福的人，只是偷偷拿着证件去了事务局而已。光子十八，我二十一，她刚高中毕业，我则顺利继承家业，兢兢业业工作攒建立我们俩人小家需要的钱。
我白天除了和服主业的工作外还打两份工，而光子在家抽空帮别人做针线活，攒平时父母给的零花钱。这一切都是瞒着双方父母进行的，忙碌平常的生活下是两颗紧张不安的心。我们当然知道有一天会败露，她和我都心照不宣地努力干活，就算是她也明白，钱对于我们来说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店里平常不忙，主要靠值得信任的老客户垂怜一直维系至今。兴许是年轻气盛，额外两份工作在精打细算的时间规划下，以每天刚好睡够六个小说的情况来说，还算勉强能持续，幸运的是一躺上床不过三秒便睡着，完全没有失眠的苦恼。
我干劲十足，虽然不免有恐于被发现私自结婚的终日惶惶不安，但那一无言的两人共同的目标让我这个年仅二十一岁、不谙世事的清涩孩子仿佛看到了未来。没错，那时的我无论做什么都显得青涩，从小围着和服长大又才初出茅庐不久，这样或许再正常不过。只是现在看来，那时瞒着双方父母懵懵懂懂地就结了婚，两个还不知生活为何物，人生为何物的孩子就这样随便私定了终身，真是再愚蠢不过、最鲁莽无谋的行为了。往后生活的苦难兴许就是这时作出错误决定的惩罚。回顾这一生，我也许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但唯有和光子结婚这件事我绝不后悔。
和喜欢的人结婚有什么错呢？选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又有什么问题呢？就算现在我也这么觉得。我想光子也和我一样。
一开始父亲对于我额外打工的事倒没说什么，但随着订单旺季的到来，他也看出我逐渐的力不从心，在缝制的时候差点睡着险些伤了自己。
「打工暂时先辞了吧，咱家还没没落到那个地步，现在还是专心锻炼技术为好。」父亲一脸严肃，不容拒绝。
于是我迫不得已辞了晚上的工作，白天送报的工作还悄悄留着，只要错开父亲起床的时间就没事。我这样想着，越发觉得那个日子越来越近，忧心忡忡起来。
就这样匆忙度过了半年，在父亲打算给我说亲时，结婚的事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对方是个比我大三岁的稳重贤淑的小姐，听说这突如其来的“欺诈”反而没多说什么，好好招待一顿价格不菲的饭，外加郑重上门赔礼道歉这事也就过去了。只是父亲那边就难办了。
本来这件事在父亲的操持下可以像夜晚的烛光静谧吹熄般遁入黑暗，没有声响，不走漏风声。似乎是说亲的小姐那方的某个亲戚为她愤愤不平未遵守约定，将消息传了出去。本就过惯了茶米油盐平淡生活的妇人们这下就更闲不下来了，八卦瞬间便传遍了这个渴望新鲜事儿的村镇。
因这件事我和父亲的关系降到冰点，他把我关在房里，整日不跟我说话。我当然也是不服输地犟在房间不与他说一句话。
关在房里暂时躲避流言蜚语是唯一能做的事，按父亲的话来说，我给他丢了大脸，给加藤家蒙羞，等风波过去了再跟我算账。期间我试着联系光子，却都以失败告终。
不用说，山崎家肯定也知道了，就是不知道夫人会怎么想我。一向以温和欣赏的目光看向我的夫人如今知道我像个可耻小贼拐走她纯良的宝贝女儿，又会怎么看我，实在难以想象。我顿时有些后悔，或许不该贸然做此决定，或许正式提亲来得更好，这样想着的同时，我又一下子打消了念头。不可能的，夫人的欣赏仅限于我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懂事和我作为她爱好的和服有所关联的和服店长的儿子这一身份而已。就是深知这一点的我才选择这么做不是吗？我只是一个家里开和服店的普通人，怎么可能配得上有钱人家的宝贝女儿呢？夫人有多疼爱光子，我比谁都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的我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现在不是送饭的时候，我好奇转过身去。
相亲的那位小姐静静站在门前。我想开口说些什么，还未出声她便抢先说道：「一直躲在这里么？」
我有些恼火。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不知是拜谁所赐，我想。于是精神错乱地肆意怪罪在她头上。
「到底是谁害的？不是说好了不传出去吗？」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没有管好自家的人确实是我们这方的过错，我已经事先和你父亲道过歉了。」
「听说到处传遍了，现在再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反正我也就这样了……」
「我想也是，你大概也就这样了，能做的就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唉声载道么？」
「你什么意思！？也不是我想关在这里好吧？是我父亲——」我一下子站起来。
「看吧？失败的时候只会找借口，所以我才说你也就到此为止了。」她仍然沉着冷静，眼神没有一丝错乱。先一步情绪不稳的我败下阵来，乖乖闭上嘴撇过头去。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率先打破沉静。
「在这关了多久了？」
「……四五天了吧，没数过。」
我正想终于关心起我来了，她一转话锋：「这样啊，那小光子可就受了村里四五天的非议啊，真是可怜的孩子。」
瞬时脑袋嗡的一声炸开又归于茫然，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眼光躲闪着想说自己也试过联系她，只是实在没有办法，忽而觉得这仍旧是借口便住了嘴。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好好负起责任来吧，特别是对于光子，她才十八岁，脑袋也不灵光，你真想成为欺骗女孩子的负心汉么？」
我无话可说，毕竟是我把光子一同拉上这条不归船的，而既然有所预见今天的情况，却没有做好万全或是比这更好的准备，责任在我。然而我却只想逃避，担心自己会被怎样对待，根本没有考虑到光子作为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女孩子面对这样大范围的非议会怎么样，这一刻的内疚仿佛要把我压垮。
「我确认过了，你父亲出去了。」
我跌跌撞撞地穿过她身旁，向门外跑去。
外面的阳光极其刺眼，晃得我睁不开眼，经过的人群出人意料的安静，我仿佛来到想象中的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艰难踏上记忆里熟悉的石板路，把一切喧嚣抛在了身后。
穿过狭窄的曲径小路，出现在眼帘的是修筑在静谧山林的欧式豪华别墅，我倒吸一口气，按响安装在门旁的电子门铃。
许久不见的山崎家夫人仍是一如既往的端正优雅，只是眼角平添了两条浅浅的皱纹，略显疲态，见到我她只是皱皱眉，一言不发将我领进屋。我走在平常从未走过的锃亮的瓷砖地板，极度不安。
我们走进内室的一间客房，她让我坐在她对面的木质椅上。
「你知错了吗？」
夫人冰冷的话语不觉明历。
「……知错了，我不该瞒着您私自和光子结婚，我会承担起责任的！」我吞了吞口水。
「你要怎么承担责任？」
「我、我会努力赚钱！现在除了和服店的工作也有在打工，我会竭尽全力对光子好，让她幸福的！也会说服父亲那边，请您——」
将光子嫁给我。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再怎么看都太不要脸了。
「这种事不需要你来考虑！离婚，现在离婚就是你要承担的责任，光子的幸福我会给她。」
第一次听到夫人动怒的声音，听到「离婚」二字，我瞬间陷入绝望。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吗？
我虽然在后来的谈话中极力争取，但在夫人强硬的态度下不出意外地败下阵来，离婚是我现在唯一的选择，不知什么时候她和父亲那边也说好了。我感到深深的无力，意识到不被祝福的连结终究要被拆开的无能为力。也许离婚是现在最好的选择吧，我想。
临走时也没能见上她一面，回程时我抬头望向三楼她房间的窗户，窗帘紧闭，于是闭上眼睛回头向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晚上我暗自下定决心，要和光子离婚。如果因为我的鲁莽行为伤害到光子，不能给她幸福的话，遵从两方父母的意愿也并非不可。我反复把玩着存钱箱的金属钥匙，回想至今存的每分每币，不觉十分可怜，钱币和我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