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北境的风雪中平稳地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莫雅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趴在车窗边，看外面掠过的一片片白茫茫的雪原和偶尔出现的针叶林，哈着气在玻璃上画各种扭曲的图案，但随着马车逐渐远离凛冬城，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千篇一律起来，雪，树，雪，树，偶尔一座覆着厚厚积雪的农舍，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然后又是雪，树，雪，树。
再趣味的雪景，在重复的一而再再而三观看下，也终是会腻味的。
莫雅的新鲜感终于消磨殆尽，整个人往软垫里一缩，裹着雪狐毯的肉腿盘在座位上，翻开随身带来的话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艾德则是翻阅着北境帝国这段时间的军务报告，思考着北境帝国的内战局势。
“艾德哥呀，我有个问题想问。”
不知马车行驶多久，莫雅漫不经心地翻着话本的俗套剧情，突然随口问道。
“尽问无妨。”
听见艾德头也不抬的回答，莫雅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拉了几下，问出心中的疑惑：
“话说你怎么会突然想带我去泡温泉？”
“很重要吗？”
“这阵仗看起来可不轻，万一我这是要被你拐到什么深山老林怎么办？”
“拐你去深山老林？”
艾德闻言，终于从军务报告中抬起头来，语气中带着被莫雅挑动的几分好笑：
“首先，上好的温泉多半都是在你所提的深山老林中，我要带你享受温泉，自然是北境帝国最好的档次，以北境帝国的地形，能有几座优质温泉是不符合深山老林这个条件的？”
莫雅没有还口，艾德所说的这些她怎会不清楚？
嘴痒了而已。
“而且我若要拐你，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你身处北境王庭的腹地之中，想把你带到其他地方，北境王庭自有诸多办法。”
莫雅翻了个白眼，没有回应艾德的反驳，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讨下去，而是回到最开始的话题：
“所以你怎么会突然想带我来泡温泉？”
莫雅的问题在马车厢内轻轻回荡，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随口一提的闲聊，虽然问出这个问题的莫雅仍是一幅漫不经心的翻阅话本状态，但是羽耳的竖起却实实在在反映着她对这个话题的关心程度。
艾德闻言，指尖在羊皮纸的边缘敲了敲，思索着该怎么回复莫雅的疑问，车窗外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澈。
“很重要吗？”
“转头问这个想做什么？难道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很难吗？”
对于艾德的反问，莫雅想也没想，直接针对艾德的反问抛出一针见血的再次反问。
“倒也可以不难。”
艾德虽然没有预料到莫雅的再度反问，但这种程度的机锋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无非就是父皇前不久的时日将这一对令牌交给了我，作为巫神殿一事的奖赏，既然除了自己之外还可以多带一人，那自然是带你过来体验一次了。”
“那很难的部分呢？我想你的父亲北境帝王作为对你的奖赏，非要把两人份的通行证交给你，必有他的深意。”
“父皇的深意？”
艾德轻轻一笑，暂时收起手中的军务报告并搁在膝上，目光透过车窗外的风雪，像是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说深也深，说不深也不深。北境帝国与圣光教廷的关系，历来是父皇心头的一根刺。圣光教廷想要在北境扎根传道，北境帝国需要教廷的支持来惠民民生和稳固统治，两者互利共生，却又彼此提防。如今巫神殿倒台，内战烽烟四起，教廷的态度尤为重要。”
“而你在父皇眼中，正是这根刺上最柔软的一枚花瓣——既是教廷的人，又和北境有了渊源。父皇希望我和你之间能走得近一些，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艾德望着窗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莫雅有些烦躁的脸色变化。
这种话她早就在寒光那边听过类似的话语好几次了。
反正她和艾德之间的往来就都得是冲着两国交好这些尽忠尽职的想法呗？
不过也是，毕竟艾德确实也是那种走一步想三步的人，会有这种分析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好咯。”
有点不太高兴的莫雅将脸埋进话本中，一言不发。
“还有最真的一部分，你想听吗？”
时间停滞了片刻，确认莫雅当真没有再说任何话之后，艾德这才转头看向莫雅。
“啥？”
莫雅的声音在话本中闷闷地传出。
“你应该不会在北境帝国久居吧？”
“...嗯。”
莫雅哑然，她没想到自己还没说出这件事，艾德就已经抢先察觉到了这件事。
“什么时候离开？”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内战一结束，我应该就会带着房子搬离回王都，你问这些做什么？”
“自然就是饯别送行，毕竟我也不可能挽留得了你多久，既然你迟早会有离开的一天，那不如让我这个北境帝国的代表好好做一次地主之道。”
艾德望向窗外的头终于缓缓转向，直面向莫雅。
“我不想让你带着烦闷的心情离开北境。”
感受到艾德诚恳的目光和真挚的声线，莫雅还是一时间没有回话，目光停在话本上某一页，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安静了片刻，才将脸从话本后面抬起来，露出一双在暖光下显得有些闪烁的湖蓝色眼睛。
“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还说那么多罗里吧嗦的废话，吓我一跳、”
莫雅长出一口气，羽耳抖动的频率显然加快，呈现出一种欢快的频率。
“既然莫雅小姐问了我这么多问题，那我同样也有个问题想要送给莫雅小姐。”
“啥？”
“听莫雅小姐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刚才所有的部分中，莫雅小姐最看重的就是我心意中最真的部分，是为什么呢？”
“你问这个干嘛，很重要吗？”
听到艾德的问题，莫雅瞬间条件反射地囔囔道。
“莫雅小姐，转头反问这个是想做什么呢？难道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很难吗？”
“...”
艾德，你竟敢用我的魔法来对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