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痕迹。
绫川音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清醒的空白,是那种宿醉后特有的、像被棉花塞满的空白。她眨了眨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慢慢变得清晰,一条一条的,像某种奇怪的图案。
她慢慢坐起来。头有点疼,但不严重胃也还好,只是有点空,空得发慌。
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两罐啤酒空的,并排放在那里,铝罐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昨晚的事慢慢浮上来。
FOLT的后台,那个乱七八糟的房间。清水伊莱莎凑过来盯着她看,眼睛亮得吓人。岩下志麻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说“你是弹键盘的吧”。还有广井菊里,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嘴里说着“别理她们”。
然后那张长椅。夜风,霓虹灯,树影。两罐酒,第二罐喝完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行了。
她记得自己靠在一个温热的肩膀上。记得有人揽着她,记得那句“酒量真差”。记得那个声音里带着笑意,轻轻的,像夜风一样。
后来呢?
后来……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着那两罐空啤酒,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其中一罐,对着光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罐底残留的一点白色泡沫痕迹。
她放下,又拿起另一罐。一样的。
两罐。她喝了整整两罐。
她把两罐并排放在一起,盯着它们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拿起它们,扔进垃圾桶。
“咚”的一声,闷闷的。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盯着那个黑色的袋口,又站了三秒。
然后她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一点青灰色的痕迹。白色长发乱成一团,有几缕翘起来,不受控制地指向各个方向。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看着那些白色的发丝在梳齿间滑过。
梳完头,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滴顺着脸颊流下来,凉凉的,滴在洗手台上。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蓝色的,像冰一样。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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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
绫川音绪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新宿。
阳光照在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街道上的行人小的像蚂蚁,匆匆忙忙地移动,从一个阴影走向另一个阴影。偶尔有出租车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然后车开走,汇入车流。
她就那么看着,什么也没想。
手机在床边响了一声。
她没动。
又响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有两条消息。
她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大学导师发来的。
【绫川同学,下周学校有个作曲系的交流会,如果你状态好可以来听听。】
【不勉强,只是觉得你可能想了解一下。照顾好自己。】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导师。那个从大一开始就一直照顾她的女人。说话永远很温和,永远不会催促,永远会说“不勉强”。
她应该回点什么。她知道。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打出来,盯着看了三秒,删掉。
“我会考虑的”——太假了。打出来,盯着看了三秒,删掉。
“好的”——太敷衍了。打出来,盯着看了三秒,删掉。
她拿着手机,站在床边,站了五分钟。
最后什么都没回。
她打开备忘录,把“交流会”的时间和地点记下来。下周三,下午两点,学校音乐厅。
然后切回聊天界面,又看了那条消息一眼。
导师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真心希望她去,还是只是尽责任?如果她一直不回,导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不懂礼貌?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麻烦的人?
应该不会吧。导师可能早就习惯了。可能发完就忘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回到窗边,继续抱着膝盖,看窗外。
阳光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街上的人来来去去,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坐得腿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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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出门了。
不是想去哪儿。就是想走走。腿坐麻了,脑子也坐麻了,需要动一动。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前走。路过便利店,路过家庭餐厅,路过那家关了门的居酒屋。门口的灯笼还挂着,但没有亮,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有点寂寞。
然后她停下来了。
FOLT。
门口的海报换了。之前那张SICK HACK的没了,换了一张新的——另一个乐队,她不认识。但角落里还贴着一个小一点的,白色的纸,黑色的字,上面写着:【SICK HACK 下下周五 回归演出】
下下周五。
她盯着那张小海报,盯着那个乐队的名字,盯着那个小小的“回归”两个字。
还有两周。
她想起那个紫色的影子在舞台上旋转、跳跃、摔倒又爬起来。想起那些音符像流水一样倾泻出来。想起那个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样子。
还有那句“下次再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久到有几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好奇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动。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进去。只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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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公寓里没开灯。
绫川音绪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那些红的蓝的绿的光,在夜色里闪烁,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瘦削的轮廓,和那些光混在一起。
手机在床边又响了。
她没理。
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社交软件的推送。FOLT的账号发了新动态。
她点进去。
是一段视频。SICK HACK的演出片段,就是周五那场。画面有点晃,声音也有点杂,但还是能看清那个紫色头发的女人在舞台上转圈,差点摔倒,然后笑着爬起来继续弹。能看清岩下志麻在后面敲鼓,表情专注,手腕飞快地动着。能看清清水伊莱莎在舞台另一边跳来跳去,金色的长发甩来甩去。
评论区很热闹。
“广井さん今天摔了几跤?”
“三跤!破纪录了!”
“岩下大人的表情太好笑了”
“伊莱莎今天也很可爱”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好久。翻到最下面,还有人说:“那个新来的键盘手呢?怎么没看到?”
她愣了一下。
新来的键盘手?那是说谁?
然后她想起,SICK HACK之前有过一个键盘手,但已经回国了。
不是她。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没什么可翻的了。
她盯着那个视频的封面——广井菊里在笑,鲨鱼牙露着,眼睛弯弯的——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个视频保存下来。
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短发女人,岩下志麻,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说:“你是弹键盘的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窗外的霓虹灯光里,泛着微微的冷白色。
弹键盘的。
她已经三十多天没碰过键盘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看着那个键盘包。黑色的,和她所有的衣服一样黑。安静地立在角落,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者。拉链上落了一层薄灰,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能看见那层灰细细的、密密的。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层灰。
手指上沾了一点。细细的,涩涩的,有点凉。
三十多天。
她站起来,回到窗边,继续坐着。
窗外的新宿还是那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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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绫川音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这是常态。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进怀里,脸埋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又翻过来,继续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导师的消息,FOLT的海报,那个视频,那句“弹键盘的”,还有那个紫色的影子,那个揽住她的手臂,那句“酒量真差”。
她伸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视频。
广井菊里还在笑。摔倒,爬起来,继续笑。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新宿的夜晚从来不睡,即使凌晨一点,街上还有人在走,还有车在开,还有霓虹灯在闪。
她想起那天晚上,坐在那张长椅上,靠着那个人的肩膀。那个人身上有酒味,有汗水味,有一点香水,混在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安心。
她想起那句“下次再来”。
下次。
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她想再去一次。
不是因为那五百円。不是因为要还钱。只是——只是想再去一次。
想再去那个地方,坐在那个角落,喝一杯青柠气泡水,听那些不认识的人唱歌。想再看到那个紫色的影子在舞台上旋转。想再听到那句随随便便的“音緒”。
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床上,抱着枕头,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安眠药快没了。
明天吧。
明天一定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