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过得很快。
每天醒来，发呆，出门，路过FOLT，看看海报，然后回家。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喝一点。啤酒，或者威士忌——那瓶深棕色的液体放在床头柜上，半夜醒来时倒一口，够睡着就行。已经成了习惯。
然后那天到了。
SICK HACK演出的日子。
傍晚六点，她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新宿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蓝的绿的，在暮色里晕开。她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穿上那件黑色的SOMAR外套，推开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的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加快。说不上是紧张还是什么，只是有点——有点什么。
走出公寓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汽车尾气的温热，带着居酒屋飘出来的酱香，带着便利店的冷气。街上的人比白天多，成群结队的，笑着闹着，从她身边走过。她裹紧外套，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
路过那家便利店。透过玻璃能看到收银台，还是那个收银员，正在给顾客结账。她加快脚步。
路过家庭餐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在玩筷子，父母在说话。她移开视线。
走到FOLT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店招亮着，白色的字在黑底上发着光。门口贴着那幅海报——广井菊里还在笑，紫色的头发，鲨鱼牙，弯弯的眼睛。旁边写着:SICK HACK，今夜。
门口排着十几个人。比上次少一点，但还是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看手机的在看手机。她排在最后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黑色的马丁靴，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外套。整个人裹在一团黑里，像一滴墨，快要融进夜色里。
晚风吹过来，白色长发被撩起几缕，扫过脸颊。她把头发掖到耳后，继续低头看着地面。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离那扇门越来越近。她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了——闷闷的鼓点，嗡嗡的人声，还有玻璃杯碰撞的脆响。
检票。掀开帘子。走进去。
店里的空气扑面而来。暖的，混着酒味、香水味、汗水味，还有那种她说不清的、属于Livehouse的味道。音乐在放，是一首她不认识的摇滚乐，吉他有点吵，鼓点很快。灯光昏暗，只有舞台那边亮着几盏射灯，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通明。
人比上次多。吧台前挤着四五个人，卡座区也快坐满了，舞台前面站着黑压压一片。说话声、笑声、杯子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她挤过人群，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角落，靠墙，旁边是那个大音箱。这里的灯光最暗，暗得几乎看不清她的轮廓。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白色的长发在昏暗里变成一道淡淡的影子。她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像一滴墨溶进黑夜。
旁边的大音箱震动着，低频从墙壁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在背脊上。有点麻，但习惯了。
她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这个店。
墙上贴满了海报，层层叠叠的，边角翘起来。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崭新。她看见其中一张上面有广井菊里，紫色的头发，笑得很疯。
吧台后面，PA小姐正在调酒。黑长直的发垂在肩上，侧脸被灯光照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动作很慢，很专注，拿起一瓶酒，倒进调酒器里，摇几下，然后倒进杯子。行云流水，没有一点多余。
有人走过去点酒，和她说几句话。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并不冷漠。只是——淡。
正看着，PA小姐突然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下。PA小姐看着她，顿了大概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也赶紧点头。
PA小姐收回视线，继续调酒。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饮料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
青柠气泡水。淡绿色的液体，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片薄薄的青柠插在杯口。
她抬头看PA小姐，张嘴想说谢谢，但对方已经转身走了。
她低下头，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凉凉的，酸酸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和上次一样。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越来越大。她坐在角落里，喝着气泡水，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声音，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也是这里的一部分。
八点十分。舞台上的灯光变了。
那几盏射灯突然暗下来，然后又亮起来，又暗下去。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名字。舞台前面的那片黑色人头开始晃动，像波浪一样。
她握紧杯子，盯着舞台。
然后那个人走上台。
广井菊里。
紫色的麻花辫比海报上看起来更乱，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她穿着那条宽大的紫色裙子，裙摆拖到脚踝，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手里拿着那盒日本酒，吸管叼在嘴里。
她走到麦克风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盒，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咧嘴笑了。
鲨鱼牙露出来，整整齐齐的，白得发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有光，有醉意，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台下有人喊:“今天也喝多了吧！”
她没回答，只是笑得更开了。然后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音乐炸开。
鼓点像暴雨一样砸下来。贝斯的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低沉的，厚重的，震得地板都在颤抖。吉他的和弦切入，失真的音色像锯齿一样割开空气。
广井菊里开始弹。她抱着贝斯，身体随着节奏扭动，摇摆，旋转。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移动，音符像流水一样倾泻出来。她闭着眼睛，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唱着什么听不懂的歌词。
她跳起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下一秒又稳住，继续弹。她转了个圈，裙子飘起来，像一朵紫色的云。她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对着第一排的观众弹，那些人尖叫着，伸手想碰她，她笑着躲开，又继续弹。
绫川音绪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紫色的影子，忘了手里的气泡水，忘了周围的人群，忘了自己。
然后广井菊里突然看向她这边。
不是扫过。是定住。视线穿过人群，穿过昏暗的灯光，穿过那些晃动的影子，穿过她面前凝着水珠的玻璃杯——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僵住了。
广井菊里对着麦克风，咧嘴笑了。
“啊，音緒来了！”
那一瞬间，她的脸炸开了。
从脸颊开始，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到整个脑袋。烫，热，像被人架在火上烤。她穿着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整个人本来已经快融进昏暗的角落里——但那张脸，那张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的脸，把她彻底暴露了。
暗处里的一点红。想藏都藏不住。
全场的人都回头看过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角落里的她身上。那些目光像聚光灯，把她从阴影里硬生生拽出来。
她缩了缩，整个人往墙里挤。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但墙是墙，她是她。她的脸还在烧，烧得发烫，烧得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有人笑了。有人喊“音緒加油”。有人只是好奇地看着她——看她那张在昏暗里红得发亮的脸。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滑下来，汇聚在杯底。她的手指捏着杯壁，用力得指节发白。气泡从杯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细细密密的，升到水面然后破掉。
她盯着那些气泡，假装世界上只有她和这杯水。
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快赶上舞台上的鼓点了。
舞台上，广井菊里已经继续演出了。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每一次瞟过来，音緒的脸就会更烫一点。
她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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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演出结束。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去吧台买酒，有人挤到舞台前和乐队说话。那几个喊得最大声的冲上去，把广井菊里围住，递笔的递笔，递票的递票，让她签名。
她坐在角落里，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还是烫的。她拿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气泡水喝完，准备趁乱溜走。
刚站起来，一个人影就晃到她面前。
“喂。”
她抬起头。
广井菊里站在她面前，弯着腰，和她平视。紫色的头发垂下来，扫在她脸上，痒痒的。酒味混着汗水味扑面而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讨厌。
那张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角笑出来的细纹，能看清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能看清她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
“来了啊。”广井菊里咧嘴笑。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广井菊里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
五百円。一枚一百的，四枚一百的？不，是一枚五百的。银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
“还你。”
她看着那几枚硬币，愣住了。
广井菊里直起腰，拍了拍她的肩。那只手有点重，带着温度，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
“下次再来。”
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裙子飘起来，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几枚硬币，看了很久。脸上的温度还没完全退下去，但好像没那么烫了。
五百円。她都快忘了这件事。
她把硬币收起来，放进钱包里。和那张一万円放在一起。
站起来，挤过人群，走到吧台前。
PA小姐正在擦杯子。她拿起一个杯子，对着灯光看看，然后用布擦，转着圈擦，直到杯壁上没有一点水渍，才放回架子上。
她站在那儿，等PA小姐抬起头。
PA小姐看她一眼。
“谢谢。”她说。
PA小姐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张还微微泛红的脸。
她赶紧低下头，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凉凉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带着居酒屋的香味，带着便利店冷气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风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正好可以降温。
街上的人稀稀落落。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醉醺醺的上班族靠着墙打电话，有流浪歌手在街角弹吉他。霓虹灯还在闪，红的蓝的绿的，在水汽里晕开，把整个街道染成暧昧的颜色。
她慢慢往回走。
走到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到那盏路灯下，走到那家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收银员正在整理货架。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开灯，换衣服，坐在窗边。
窗外的新宿还是那么亮。霓虹灯，车流，行人的影子。和每天晚上一样。
但脑子里很乱。那个声音，那句“音緒来了”，那些回头看她的目光，那张在昏暗里无处可藏的红透的脸，那几枚硬币，那张笑脸，那只拍在她肩上的手。
乱，但不难受。
她翻了个身，躺在床上，把枕头抱进怀里。
床头柜上那瓶威士忌还在，深棕色的液体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泛着微光。
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没有喝。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紫色的影子还在转。那个笑，那句“下次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