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后的FOLT后台，像一个刚刚被洗劫过的房间。
各种东西散落着——吉他包歪在墙角，效果器的线缠成一团，几个空酒瓶并排立在桌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里还残留着汗水、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舞台的味道。灯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
绫川音绪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迈步。
她只是准备走的。演出结束，人群散开，她站起来，想趁乱溜走——然后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的，有点潮，指腹有薄薄的茧。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着穿过人群，穿过吧台，穿过那扇写着“関係者以外立入禁止”的门。
现在她站在这儿，看着这个乱七八糟的房间，看着那几个人，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抓她的人终于松开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来。
广井菊里紫色的麻花辫比舞台上更乱了，那根褪色的绳子快要散开。额角还有汗，亮晶晶的，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她咧嘴笑，鲨鱼牙露出来，眼睛里还残留着演出后的亢奋。
“来，”她说，声音有点沙，但笑得很开，“介绍队友给你认识。”
绫川音绪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该走了”，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广井菊里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短发深色的，正低着头收拾东西。她把鼓棒一根一根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和刚才舞台上那种爆发的状态完全不同。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出一半，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看起来很专注。
广井菊里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志麻。”
那个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绫川音绪对上一双眼睛。
很黑，很静。不是冷漠，是那种什么都不急着说的静。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从左到右扫了她一眼，好像只用了零点几秒，就把她整个人看了一遍。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岩下志麻。”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比想象中稳，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广井菊里。
“她给你添麻烦了吧。”
那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还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嫌弃，一点习以为常的放弃。
绫川音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岩下志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也没走开，就站在旁边。
“还有还有！”广井菊里又开口，四处张望着，“伊莱莎呢？”
“这儿。”
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绫川音绪转过头，看到一个人从沙发上坐起来。金色的长发披散着，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上面印着不认识的字，大概是某个乐队的周边。
那个人揉了揉眼睛，像是刚睡醒。然后她看见绫川音绪。
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白色长发！”
她叫起来，声音比想象中高，带着某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她几步就跨过来，凑到绫川音绪面前，近得有点过分。
绫川音绪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到了门框。
那个人没注意到，继续凑近，盯着她的脸看。
“好漂亮！”她喃喃着，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看，“皮肤好好……冷白皮……像洋娃娃……”
她伸出手，像是想碰一下。绫川音绪又往后缩了缩，门框硌着背，疼。
“伊莱莎。”
岩下志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重，但有一种让人停下来的力量。
金色长发的人——清水伊莱莎——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岩下志麻站在那儿，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哦。”清水伊莱莎收回手，退后一步，但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绫川音绪，“我叫清水伊莱莎！吉他手！你叫什么？”
绫川音绪张了张嘴。
“……绫川。”她小声说，声音几乎被后台的嗡嗡声盖住。
“绫川？”清水伊莱莎歪了歪头，“绫川什么？”
“音绪。”
“音绪酱！”清水伊莱莎立刻改口，脸上笑开了花，“音绪酱！好听！”
绫川音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儿，背抵着门框，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
清水伊莱莎又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你弹什么？吉他？贝斯？”
“……键盘。”绫川音绪小声说。
清水伊莱莎眼睛更亮了:“键盘！正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里立着一个键盘包，黑色的，拉链半开着。
“志麻，那个键盘还在吗？”
岩下志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
“在。”
清水伊莱莎几步走过去，把那个键盘包拎过来，放在绫川音绪面前。
“试试？”她笑着说，“让我们听听。”
绫川音绪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键盘包，看着那熟悉的黑色尼龙布，看着那半开的拉链。
手心开始出汗。
她蹲下去，拉开拉链。键盘躺在里面，黑白琴键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顿了顿。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几个人都在看她。清水伊莱莎的眼睛亮晶晶的，岩下志麻的目光很静，广井菊里靠在墙边，笑眯眯的。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去。
第一个音对的，第二个音也对的
一串音阶，流畅的，然后是几个和弦转换，爵士味道的。
手指在发抖。
她弹错了，一个音、第二个音、又弹错了。
她咬住下唇，继续往下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手指还在动。那些旋律，那些练过无数遍的东西，像肌肉记忆一样流出来。
又弹错一个，节奏乱了半拍，她硬生生拉回来。
一分钟也许两分钟，她停下来。
后台安静了一瞬。
她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指尖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她低着头，不敢看那几个人的脸。
清水伊莱莎先开口。
“可以啊。”她说，语气平平的，“至少不算差。”
绫川音绪抬起头，看她。
清水伊莱莎靠在箱子上，歪着头，嘴角有一点笑。
“弹错了好几个，”她说，“但是旋律和节拍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绫川音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岩下志麻走过来，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学过多久了？”她问。
绫川音绪想了想。
“……从小。”她小声说，“大学的专业是作曲系。”
岩下志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一眼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清水伊莱莎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挺好的，”她说，“比完全不会的强多了，紧张而已，多弹几次就好了。”
绫川音绪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广井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过来了。她揽住绫川音绪的肩，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
“行了行了，”她说，声音里还带着酒意，但眼睛很亮，“别欺负我的债主。她又不是来应聘的。”
绫川音绪被压得微微弯了腰。
广井菊里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她们就是看着凶，其实人很好。”
她的呼吸洒在耳侧，温热的，带着酒味。绫川音绪僵了一下。
广井菊里已经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她说，“送你出去。”
她揽着绫川音绪往外走。
走过岩下志麻身边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来可以坐后台。”岩下志麻说，“前面太挤。”
绫川音绪愣了一下。
“……好。”她小声说。
岩下志麻点点头。
清水伊莱莎在后面挥手:“音绪酱再见！下次再来玩！”
绫川音绪被广井菊里揽着，走出那扇门，穿过走廊，走到FOLT门口。
夜风扑面而来。
凉凉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带着居酒屋的香味，带着便利店冷气的味道。霓虹灯还在闪，红的蓝的绿的，在夜色里晕开。
广井菊里松开手，站在她面前。
“今天开心吗？”她问。
绫川音绪看着她。紫色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眼睛弯弯的，嘴角还带着笑。
她想了想。
“……嗯。”她小声说。
广井菊里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疯疯的笑，是另一种——更小，更轻，更像一个普通人的笑。
“那就好。弹错了没关系，谁都会紧张。”
她挥挥手，转身走回FOLT。紫色的裙摆在夜风里飘动，消失在门后。
绫川音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弹错了。她记得那几个错音，记得节奏乱的那一拍。
但清水伊莱莎说“流畅的”。岩下志麻说“学过多久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在路灯的光里，那双手静静地垂着，指尖还有一点点麻。
她慢慢走回公寓。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那些错音，那些目光，那句“多弹几次就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进怀里。
床头柜上那瓶威士忌还在。
她看了一眼。
没有喝。
她闭上眼睛。
明天……再去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