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四天,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凌晨两点躺下,四点就醒。醒的时候不难受,反而精神得很。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转,停不下来——那些在FOLT听到的旋律,那些排练时的鼓点,那个键盘包,那句“你可以用”。
她躺着看天花板,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第五天下午,她去了FOLT。
排练室里,岩下志麻已经在调鼓了。清水伊莱莎还没来,广井菊里靠在墙边喝酒,手里那盒日本酒已经空了一半。
看到音绪进来,广井菊里抬起手打招呼:“来了?”
音绪点点头,走到角落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沙发还是那么塌,陷进去一块,但坐着挺舒服。
岩下志麻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点。
“没睡好?”她问。
音绪愣了一下。没睡好?她睡得很好——虽然只有三四个小时,但醒来的时候精神得不得了。
“……睡了。”她说。
岩下志麻没再问,继续调她的鼓。但那个眼神,让音绪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排练开始了。鼓点砸下来,贝斯震起来,吉他的失真像锯齿一样割开空气。音绪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三个人,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又开始转。
转得比平时快,那些音符,那些节奏,那些和弦进行。她能在脑子里把它们拆开,再重新组合。贝斯的线可以这样走,鼓的节奏可以那样切,吉他的和弦可以换一个更复杂的。
她盯着岩下志麻的手,盯着她敲鼓的每一个动作。然后她闭上眼睛,只听声音。
弹到一半,广井菊里突然停下来。
“音绪。”她喊。
音绪睁开眼睛。
广井菊里看着她,咧嘴笑,鲨鱼牙露出来:“你闭着眼睛干嘛?”
音绪张了张嘴。
“……在听。”她小声说。
广井菊里笑得更开了,转头对岩下志麻说:“她在听我们的结构。”
岩下志麻看了音绪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排练继续。
结束后,清水伊莱莎第一个收拾完跑了,说要赶稿。广井菊里喝完了那盒酒,靠在墙边发呆。岩下志麻慢慢擦着她的镲片,一根一根鼓棒收进包里。
音绪站起来,准备走。
“那个键盘。”岩下志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音绪回头。
岩下志麻指了指墙角。那里立着一个键盘包,黑色的,拉链半开着,像是在等她。
“今天不试试?”岩下志麻问。
音绪看着那个键盘包。心跳快了一拍。
“……不用。”她说。
岩下志麻看着她,目光还是那么静。然后她点点头,继续擦镲片。
音绪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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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自己的键盘包前面,盯着它看了很久。
上次碰它,还是在FOLT后台被清水伊莱莎拉着试弹的那次。那时候紧张得要死,手一直在抖,弹错了好几个音。
但今天不一样。
她伸出手,拉开拉链。
键盘躺在里面。黑白琴键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微微的白。
她盯着那些琴键,看了很久。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旋律,那些和弦,那些她今天在排练室里拆开又重组的声音。
手指动了动。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上去。
第一个音。第二个音。一串音阶。
流畅的。比那次在后台流畅多了。
她继续弹。一段即兴,爵士味道的,然后转成摇滚的,更快,更用力。
弹着弹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旋律。不是任何听过的歌,是完全陌生的——低沉的贝斯线,错落的节奏,带着一点都市的疏离感。
她愣了一下,手指没停,顺着那段旋律往下走。
副歌与桥段的间奏的部分,一段接一段,像水一样流出来。
停下来的时候,手有点酸。她低头看着那些琴键,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年在御茶之水,19万买不起的Rickenbacker,那些在后台听到的Marshall音箱的味道。
她不知道这些念头从哪里来的。但它们就在那儿,和那段旋律混在一起。
她站起来,想找东西记下这段旋律。翻遍整个房间,没有五线谱纸。最后在垃圾桶里翻出一张便利店的收据——今天早上买的矿泉水,背面是空的。
她把收据铺在桌上,开始画五线谱。五条线歪歪扭扭的,音符挤成一团。但那些音,那些节奏,都在上面了。
凌晨两点,她不困。
凌晨三点,还是不困。
凌晨四点,她终于把那段旋律记完了。收据上密密麻麻的,正面是矿泉水的价格,背面是她的第一个作品。
她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嘴角有一点弯。
很轻,很淡,但她知道,那是笑。
凌晨五点,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闭上眼睛。
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精神很好。
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心想:今天状态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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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去了便利店。
买水的时候,看到货架上摆着效果器。小小的,黑色的,价格标签上写着四万八千円。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个效果器,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它,走到收银台。
付钱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那个之前让她紧张到掉钱的收银员。但这次她没有紧张。她面无表情地付了钱,把效果器装进袋子里。
走出便利店,阳光很烈。她眯起眼睛,看着手里那个袋子。
四万八千円。她买来干什么?不知道。但买的时候,就是很想买。
回家后,她把效果器放在桌上,和那张便利店收据并排放在一起。盯着它们看了三分钟。
然后她笑了。笑自己。
买了就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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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又坐在键盘前。
那段旋律还在脑子里转。她开始试着加一些东西——复杂的和弦,切分的节奏,一段奇怪的转调。
弹着弹着,胃突然抽了一下。
不是很疼,就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她想了想,好像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吃了两口昨天剩下的饭团。
她揉了揉胃,继续弹。
凌晨两点。凌晨三点。
停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累,是那种太久没吃东西的虚。
她去冰箱里翻了翻,只有啤酒和一盒过期的牛奶。啤酒不能喝,牛奶过期了。最后在角落里找到半包速食面,干啃了几口。
面很干,嚼起来嘎吱嘎吱的。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新宿夜景,一口一口啃完。
胃不抽了。
但脑子里还在转。那段旋律,那些和弦,那个效果器——明天可以试试。
明天。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