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五天,她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精神很好,脑子转得飞快,那些旋律像水一样涌出来。她坐在键盘前,可以弹一整夜,手停不下来。
那张便利店收据已经写满了三张,她又找了新的。冰箱上贴了五张,桌上摆了七八张,枕头边放了三张。那些歪歪扭扭的五线谱挤在一起,音符密密麻麻的。
胃还是不舒服,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一直在。她揉了揉,没用。
出门前路过药盒,她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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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去FOLT的时候,太阳很烈。
她眯着眼睛走,那件黑色外套裹得很紧。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推开门。
店里比外面暗,PA小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她也点点头,往里走,穿过走廊,推开排练室的门。
排练室里,岩下志麻已经在调鼓了,清水伊莱莎今天来了,蹲在地上折腾她的效果器,广井菊里靠在墙边,手里拿着那盒日本酒,今天喝了半盒。
看到音绪进来,岩下志麻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还是比平时长。
音绪走到角落坐下,沙发还是那个位置。
“吃了没?”岩下志麻问。
音绪点头。
岩下志麻没再问,继续调鼓。
清水伊莱莎抬起头,看了音绪一眼。
“音绪酱,”她说,“你脸色不太好。”
音绪愣了一下。
“没事。”她说。
清水伊莱莎点点头,没再问,继续折腾她的效果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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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开始了。
鼓点砸下来,贝斯震起来,吉他的声音在房间里撞来撞去。音绪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又开始转。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音乐停了。
她睁开眼,发现岩下志麻正看着她。
“音绪。”岩下志麻喊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
“那个曲子,”岩下志麻说,“再弹一遍。”
音绪站起来,走到键盘前面,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那段旋律又出来了。她开始弹,那几个和弦,那几个切分的节奏,那段复杂的转调。弹到一半,她开口唱:
報酬は入社後並行線で
进公司后工资就在平行线上从未变动
東京は愛せど何も無い
深爱着东京却空无一物
リッケン620頂戴
给我一把Rickenbacker 620吧
19万も持って居ない 御茶の水
连19万日元都没有 在御茶之水
她唱完这一段,停下来,手心有点出汗。
排练室安静了几秒。
清水伊莱莎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手里的效果器差点掉在地上。
“等等,”她说,“这是你写的?”
音绪点头。
“这几句词,”清水伊莱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御茶之水、Rickenbacker、19万——你是在写我们这种穷乐手吧?”
音绪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水伊莱莎转过头,看着岩下志麻和广井菊里。
“你们听出来了吗?这词儿太真实了,御茶之水那边乐器店,谁没站在橱窗外面盯着Rickenbacker看过?谁没数过自己卡里那点钱够不够?”
广井菊里放下酒盒,走过来。
“继续。”她说,难得认真的语气,“后面还有吗?”
音绪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回琴键上。
マーシャルの匂いで飛んじゃって大変さ
一闻到Marshall的味道就兴奋得不得了
毎晩絶頂に達して居るだけ
每晚只是到达顶点
ラット1つを商売道具にしているさ
把RAT当作谋生的道具
そしたらベンジーが肺に映ってトリップ
然后Benji就映在我的肺里 带我坠入幻觉
她唱完这一段,抬起头。
清水伊莱莎已经张大了嘴。
“Marshall、RAT、ベンジー,”她喃喃着,“你把我每天想说的东西都写进去了。”
广井菊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鲨鱼牙露出来。
“行啊,音绪,”她说,“这歌要是录出来,我能想象台下那些人疯掉的样子。”
岩下志麻走过来,站在键盘旁边。
“还有吗?”她问。
音绪点头。
最近は銀座で警官ごっこ
最近在银座玩警察游戏
国境は越えても盛者必衰
即使越过国境 盛者必衰
領収書を書いて頂戴
麻烦开张发票吧
税理士なんて就いて居ない 後楽園
税务师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在后乐园
她唱完这一段,排练室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清水伊莱莎突然鼓起掌来。
“太厉害了,”她说,“真的,音绪酱,你这词儿写得——那些上班族听了肯定会哭的。銀座、領収書、税理士——这不就是他们每天过的日子吗?”
广井菊里点点头。
“这歌能火。”她说,“不是说那种大火的火,是那种——懂的人会懂的火。丸之内线上那些每天挤地铁的人,会懂的。”
岩下志麻没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音绪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继续写。”她说,“写完了给我们看。”
音绪愣住了。
“……好。”她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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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结束后,清水伊莱莎没急着走,她凑到音绪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音绪酱,”她说,“你这歌什么时候写完?我想听完整的。”
音绪想了想。
“……快了。”她说。
清水伊莱莎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
“加油,”她说,“我真的喜欢那段‘マーシャルの匂いで飛んじゃって大変さ’——太真实了,每次进排练室闻到那味儿,我就觉得活过来了。”
广井菊里走过来,难得清醒的样子。
“音绪,”她说,“这歌是你自己写的,跟我们没关系,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编曲、节奏什么的——随时说。”
音绪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岩下志麻收拾完鼓,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药吃了没?”她问。
音绪愣了一下。
“……吃了。”她说。
岩下志麻看着她,那目光还是那么静,但这次音绪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一点别的意思。
“明天还来吗?”岩下志麻问。
音绪点头。
岩下志麻点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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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键盘前面,把那首歌又弹了一遍。
脑子里很乱,那些话一直在转——清水伊莱莎说“太真实了”,广井菊里说“这歌能火”,岩下志麻说“继续写”。
她低头看着那些收据,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音符和歌词。
報酬は入社後並行線で
东京は愛せど何も無い
リッケン620頂戴
19万も持って居ない 御茶の水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胃又开始不舒服,那种翻涌的感觉又来了。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
吐出来的都是水,透明的,什么都没有。
她漱了口,洗了脸,走回房间,坐在窗边。
窗外的新宿夜景还是那么亮,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今天那些人的脸,那些话,那些眼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的,她想。
明天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