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病房里的薄荷糖与阴魂不散的“爱”
晨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弥生夏纪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右腿依旧打着厚厚的石膏,用绷带悬吊着,像一尊被固定在白色床单上的易碎品。床头柜上摆着几束已经有些蔫了的花,以及一花姨昨天留下的半包薄荷糖。
住院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加单调。除了定时的查房、换药、量体温,大部分时间她都只能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或者翻看妈妈托人带来的几本轻小说。右腿的疼痛已经从最初的尖锐撕裂,变成一种闷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个看不见的小东西在骨头里面慢慢敲鼓。
偶尔,这种单调会被打破。
比如前天傍晚,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千早佑希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依旧是那副“我才不是特意来看你”的别扭表情。
“喂!还活着吧?”佑希把水果篮和零食袋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目光飞快地扫过夏纪打着石膏的右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嘴上却不饶人,“真是的,走路不看路的吗?连铁板掉下来都不知道躲?”
夏纪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了句“姐姐来了”。佑希的耳朵尖立刻红了,哼了一声,搬过椅子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她“不会照顾自己”,然后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她最喜欢的抹茶蛋糕,拆开包装,递到她嘴边。
“吃!瘦得跟猴似的!”
结城达哉总是安静地跟在佑希身后。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带来的东西——通常是店长夫妇准备的便当,或者老板娘亲手煲的汤——默默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旁,看着佑希手忙脚乱地给夏纪削苹果(结果削得坑坑洼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离开的时候,会在夏纪的床头放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和一张写着“早日康复”的、字迹工整的小纸条。
夏纪每次都默默收下那些东西,把纸条仔细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内心OS:结城前辈……果然还是很可靠。姐姐的眼光,确实不错。
而今天,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一花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是去医院的便利店淘新出的零食了),雪乃刚查完房,说恢复情况良好,再过一周就可以尝试拆石膏做康复训练了。
病房里只有夏纪一个人。她拿起床头那本看到一半的轻小说,翻了几页,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放下,望着窗外发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只有门把手被慢慢地、几乎是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动作转动,然后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夏纪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早川青樱。
她穿着圣百合丘学园的校服,长发披散,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那双曾经在夏纪面前歇斯底里的眼睛,此刻正闪着某种病态的、近乎虔诚的光。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羞涩的、甜甜的、像怀春少女见到暗恋对象一样的微笑。
“弥生同学……”她的声音轻得像要化在空气里,“我……我听说你受伤了,好担心……”
她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束包装精美的粉色康乃馨。她的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一步一步靠近夏纪的病床。
夏纪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内心OS警铃大作:
「来了……又来了。这个人是属蟑螂的吗?怎么哪里都能找到。」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早川青樱,试图用眼神里的冷意把她逼退。但早川青樱好像完全感觉不到那种寒意,依旧挂着那副让人心里发毛的羞涩笑容,把康乃馨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压在一花姨那包薄荷糖上面。
“弥生同学……你知道吗?”早川青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乖巧得像个小学生,“自从你……变成这样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梦见你穿着那件天蓝色的水手服,在庆典上对我微笑……那种感觉,真的太美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做梦一样的痴迷。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初我会那样对你呢?那时候的我,真是太傻了……明明……你才是最适合我的人……”
她的目光在夏纪的脸上慢慢游移,从棕色的眼睛,到有点苍白的嘴唇,再到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最后落在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腿上。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扭曲的心疼,但很快又被那种病态的甜蜜盖过去了。
“你受伤了……我好心疼……”她伸出手,想去碰夏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我可以每天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陪你聊天……只要你愿意看我一眼……”
夏纪猛地把手缩回被子底下。动作太快,牵动了右腿的伤口,一阵剧痛涌上来,她的脸色更白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别碰我。”她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早川青樱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反而更灿烂了:“弥生同学还是这么害羞……真好,我就喜欢你这样……”
她收回手,重新坐好,依旧痴痴地看着夏纪,像在看一幅很美的画。
“你知道吗?那个雕像……学校里的那个雕像,我每天都会去看。我会对着它说话,告诉它我今天发生了什么,吃了什么,想了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梦话,“我觉得……它能听懂。因为它就是你啊,弥生同学。”
夏纪的胃里翻起一阵恶心。
「对着雕像说话……这个人,已经彻底不正常了吧。」
“早川。”夏纪开口,声音还是冷冷的,但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疲惫,“你到底想要什么?”
早川青樱歪了歪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我想要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要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就这样看着你,和你说话,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满足了。”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夏纪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把那张脸挡在视线外面。
但早川青樱的声音还在继续,轻轻的,像诅咒一样绕在病房里:
“弥生同学……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去苜蓿町吃甜点,一起去看海……就像真正的……朋友一样……不,比朋友更亲密……”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抖抖的、近乎虔诚的调子:
“因为……我最爱你了啊,弥生同学。”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汽车喇叭声。
夏纪依旧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她没有回应。
也不会回应。
对于早川青樱这种人,任何回应——哪怕是骂她——都只会让她更来劲。只有彻底的、像对待空气一样的无视,才是唯一有用的办法。
这是她用以前的那些痛苦换来的教训。
也是她“无刀”的办法在感情上的又一次使用。
早川青樱又坐了一会儿,嘴里还在轻轻说着什么。夏纪没有听,也不想听。她只是闭着眼睛,等。
终于,椅子轻轻响了一下。早川青樱站了起来。
“弥生同学……我还会再来的。”她轻声说。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但走到一半,又停下了。
夏纪感觉到那道痴迷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脸上,像黏糊糊的什么东西,甩不掉。
然后,脚步声没有往门口走,反而又转了回来。
“弥生同学……”
声音更近了。
夏纪猛地睁开眼睛。
早川青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此刻正站在床边,身体弯下来,脸凑得很近,近到夏纪能看清她睫毛上刷的睫毛膏。她的呼吸热热地扑在夏纪脸上,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那张脸上,羞涩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不太对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得太旺,快要溢出来了。
“我……我可以……”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朝夏纪的脸伸过来。
夏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害怕。不是恶心。
是一种再也忍不下去的、从骨头里炸开的烦躁。
她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
左腿——那条好的腿——在被子里弯曲,蓄力,然后猛地蹬出去。
动作不大。毕竟她还躺在病床上,右腿还吊着,活动范围有限。
但力道不小。
她以前练过一点防身术。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基本的发力方式还记得。这一脚又快又准,结结实实地蹬在早川青樱的腰侧。
“呀——!”
早川青樱被踹得往后趔趄了好几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束本来放在床头柜上的康乃馨被她的手臂扫到,哗啦一声翻倒,花瓣和水洒了一地。
她坐在地上,愣愣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蜜笑容,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茫然和受伤的、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夏纪收回腿,胸膛微微起伏。她的脸色还是白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脚牵动了右腿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
“我说过,”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碰我。”
她的目光像冬天的湖水,平静,但冷得透骨。
“以及——”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带着讥诮的弧度,“你所谓的‘爱’,从以前到现在,都只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回应过你。”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请你离开。”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早川青樱坐在地上,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种病态的甜蜜消失了,露出下面真实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的表情。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捡那束散落的花,也没有再看夏纪一眼。只是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夏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升起的床背上。右腿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涌来,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包薄荷糖,撕开,塞了一颗到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慢慢地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冲淡。
她看着地上那滩散落的康乃馨和脏水,内心OS冷冷地响起来:
「早川青樱……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她所谓的‘爱’,对于被爱的人而言,究竟是怎样一种令人窒息的东西。」
「不是所有的‘喜欢’都值得被珍惜。不是所有的‘执着’都值得被回应。」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但病房里的空气,终于干净了。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