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族谱与千年血脉的回响
病房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千早一花抱着一摞书踉跄地走进来,亚麻色的短发比早上更加凌乱,衣服上还沾着疑似咖啡渍的痕迹。她气喘吁吁,像是跑了一整条街。
“夏——夏纪!”她将怀里那摞摇摇欲坠的书往床头柜上一放,整个人瘫倒在陪护椅上,大口喘气,“你要的……小说……我……我从家里书架上……随便拿了几本……”
夏纪看着那摞参差不齐的书脊,封面大多古旧泛黄,有些甚至是用线装的,看起来完全不像便利店轻小说区会出现的物品。她的内心OS浮现一丝不祥的预感。
“一花姨……这些都是什么?”
“小说啊!”一花理直气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你不是说要‘打发时间的东西’吗?我找了好久!家里的书太多了,我又分不清哪些是小说哪些不是……”
夏纪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的纸质粗糙发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古朴的汉字——《千早氏血脉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卷一·清梨公本纪。
“……”
这不是小说。这是族谱。千早家的族谱。
她翻开封面,内页是竖排的手写繁体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年代不同人的笔迹。纸张散发出陈旧的、带着一丝墨香和樟脑丸气息的味道。
第一页,是工整有力的楷书:
《千早氏血脉录 · 卷首》
第一代 · 清梨公本纪
千早清梨,千早氏之祖也。男。
少微寒,以弓术显,后成名。性沉静,寡言笑,箭出必中,人莫敢近。
尝于野遇女子雪,无姓无家。清梨委身娶之,不重门第。
居数年,雪染沉疴,药石无效。清梨夜祷于野,逢异者,乃立约:
“雪可活,然代价有三:一者,雪尽忘清梨,不复相识;二者,清梨容貌永止于少年,力亦不衰;三者,清梨之后代,必有部分化为女身,代代循环。”
清梨诺。
雪果愈,然视清梨如路人。后嫁他姓,生一子(实清梨之骨肉,然雪不知也),终老。
清梨尝于暗处望之,未尝近。
及雪殁,清梨葬之,归。次日,携弓至墓前,置弓于侧,箭未发,自绝。
无直嗣。然其族亲承血脉,千早氏之“变”,自此始。
(旁注:弟手迹)“兄殁甚惨……呜呼哀哉!”
夏纪的目光停在“千早氏之‘变’,自此始”那一行上,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变”。
化为女身。
代代循环。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家族故事。这是她的血脉源头。那个名叫千早清梨的男人,为了拯救心爱的女子,与异类立约,换来的代价之一,便是他的后代中,会有人……变成女性。
而她,弥生夏纪,就是这个“代价”的一部分。
不是意外。不是梦境。不是某种疾病或精神错乱。
是血脉。是来自千早家第一代祖先的、千年前的约定。
一千年。这个诅咒——或者说,这个“代价”——已经在这条血脉里流淌了整整一千年。
夏纪继续翻页。
第十代 · 某公添注
(原文)
“先祖何故自戕?恋人既去,何不追之?岂非愚乎!”
(旁注:其子驳之)
“父勿妄言!清梨公自有深意,尔岂能知?”
夏纪看着这段对话。那位第十代的“某公”,质问清梨公为何不追随恋人而去,反而选择自尽。而他的儿子,反驳说“清梨公自有深意”。
深意。有什么深意?
第一代家主明明可以追随雪而去,哪怕只是死亡。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在雪的墓前自尽,以一种近乎仪式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
夏纪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封面。千早一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嘴里还含着薄荷糖,凑着脑袋看她手里的书。
“啊!你翻到族谱啦?”一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负担,“这个我小时候也看过!清梨公的故事嘛!挺感人的!但我一直搞不懂他为什么不追上去——雪小姐都嫁人了,他完全可以抢回来啊!又不是打不过!”
夏纪没有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是不能。是不愿。”
一花歪了歪头:“什么?”
夏纪没有解释。她将族谱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
千年前的某个夜晚,一个年轻的男人独自站在荒野,面对不可知的存在,立下契约。代价是自己的容颜永驻、力量不衰,代价是爱人将彻底遗忘自己,代价是后代的血脉中永远流淌着“变”的可能。
他答应了一切。
然后,他用余生远远地看着那个曾经与他共度岁月的女子,看着她在别人身边欢笑,看着她生子,看着她老去。而自己,永远停留在少年的模样。
直到她死去。
直到她入土。
他才放下弓,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不是痴情。这是一种比痴情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是爱,是愧疚,是守护,也是……自我放逐。
他选择了让雪活下去,哪怕是以遗忘他为代价。他选择了让“代价”延续在自己的血脉里,哪怕这意味着后世会有无数个“夏纪”因为这份“代价”而痛苦。
但他还是选择了。
夏纪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云朵缓缓移动。
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个因为“变”而遭受的一切——父亲的冷漠,同学的霸凌,亲戚的侮辱,以及……母亲的理解,姐姐的别扭关心,结城前辈的沉默守护,一花姨的废柴式照顾,雪乃的专业和冷静。
这些,都是“代价”的一部分。
但也是“血脉”的一部分。
“一花姨,”夏纪忽然开口。
“嗯?”一花正在研究床头柜上那袋薄荷糖的保质期,头也没抬。
“这个族谱……我可以继续看吗?”
一花抬起头,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可以!反正放在家里也是积灰!你随便看!看完了还有卷二卷三呢!后面还有好多故事,什么‘雪乃公大战怨虎龙’啦,‘真由美公的星空指甲起源’啦……哦对了,还有‘琉璃公的眼线进化史’——那个特别精彩!”
夏纪:“……”
那些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族谱的内容。
但她没有再问。只是将那本《千早氏血脉录·卷首》放在枕头旁边,与结城前辈写的小纸条、母亲留下的便签放在一起。
千年的血脉,在她的身体里流淌。
那些古老的文字,那些遥远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某种无声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理解清梨公的选择。
但她至少知道了——
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