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哈罗与一张酷似故人的脸
千早一花说要去买甜食的时候,表情是严肃的、义正言辞的,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任务。
“夏纪!你刚刚看了那么沉重的族谱,一定需要甜食来抚慰心灵!”她双手叉腰,站在病房中央,亚麻色的短发翘起一撮呆毛,“我作为你的临时监护人,有责任也有义务为你提供情绪价值——所以,我去买蛋糕!你要吃什么口味的?”
夏纪靠在升起的病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内心OS:想吃甜食的是你自己吧。
“抹茶。”她简短地回答。
“抹茶收到!再来一块芝士蛋糕和一份提拉米苏!”一花掰着手指数,“顺路再买几瓶饮料……哦对了,医院门口那家甜品店好像还有限定的草莓千层……”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美食计划里。
夏纪没有再说话,目送一花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病房。门关上的瞬间,病房恢复了安静。
她低头,看向枕边那本泛黄的《千早氏血脉录·卷首》。清梨公的故事还在脑海中盘旋,像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签下契约,付出三代代价。容颜永驻,爱人遗忘,后代代代有女身者出。
然后,在雪的墓前,他放下了弓。
没有追随她而去。没有在活着的时候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她寿终正寝,直到她入土为安,才结束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
夏纪想不通。
她拿起那本族谱,翻到第十代某公添注的那一页,再次阅读那段对话:
“先祖何故自戕?恋人既去,何不追之?岂非愚乎!”
“父勿妄言!清梨公自有深意,尔岂能知?”
深意。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也许……清梨公并非不想追随雪而去。而是他知道,雪已经忘记了他。在雪的记忆里,他只是某个“曾经遇过的陌生人”。如果他在活着的时候去找她,只会让她困惑、痛苦。如果他在死后追随她——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所以他选择等待。等她走完完整的一生,等她被另一个男人陪伴、被另一个家庭温暖,等她寿终正寝、不留遗憾。
然后,他才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是为了殉情。是为了……结束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守望。
夏纪合上族谱,将它放回枕头底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力道比之前更大,动静比之前更响,伴随着一花的大嗓门:
“夏纪!快看!我捡到了什么!”
夏纪抬起头。
千早一花一手拎着甜品店的纸袋,另一手……怀里抱着一团黑色的、毛茸茸的、正在挣扎的生物。
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雪白的猫。
“你……”夏纪的瞳孔微微放大,“……捡的?”
“对!”一花得意洋洋,将那只黑猫往床上一放——黑猫立刻灵活地跳到了窗台上,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明亮而警觉,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黑色的旗杆。
“回来的路上,在医院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看到的!”一花从甜品袋里掏出一块抹茶蛋糕,放在夏纪手边,“它好小一只,一直在叫,我看着可怜就抱回来了!反正病房里多一只猫也没什么吧?雪乃应该不会发现的……大概……”
夏纪看着那只黑猫。
它确实很小。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身体纤细,毛色乌黑发亮,没有一丝杂色。只有四只爪子,像是踩进了雪地里一样,雪白雪白的。
白足。黑猫。
日本传说中,白足黑猫是“阴间的引路者”,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夏纪不信那些。
她只是觉得……这只猫的眼睛,很像某个人。或者说,很像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哈罗。”她忽然开口。
一花正在拆芝士蛋糕的包装,闻言抬起头:“啥?”
“它的名字。”夏纪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黑猫的下巴。出乎意料地,黑猫没有躲开,反而微微扬起头,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哈罗……Haro?”一花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你是说《高达》里那个球形机器人?绿色的那个?会转眼睛的那个?”
“嗯。”夏纪点头。
“哈哈哈哈!”一花大笑起来,“给猫起名叫哈罗!有品位!不愧是我们家的孩子!”
她笑得很开心,笑声在病房里回荡,连窗台上的黑猫——不,哈罗,都被吓了一跳,耳朵警觉地转了转。
夏纪将哈罗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哈罗蜷缩成一团,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发出细微的、平稳的呼吸声。
千年前的血脉,千年的诅咒,千年的守望。
此刻,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似乎都被一只黑猫的呼噜声轻轻抚平了一些。
……
一花吃完蛋糕,又出去买饮料了。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夏纪靠着枕头,手指轻轻抚摸着哈罗柔软的黑色毛发。哈罗已经彻底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耳朵会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逐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不是一花,一花从来不会这么温柔地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护士,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和夏纪年纪相仿,或许稍微小一两岁。黑色的短发柔软地垂在额前,面容清秀到近乎漂亮,五官轮廓精致而柔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带着些许局促地看向夏纪。他的右腿打着石膏,和夏纪一样,被固定在轮椅的踏板上。
“这是新入住的患者,”护士微笑着解释,“朝野初月,骑自行车摔伤了腿。因为我们病房暂时没有其他空位,就先安排在您这边了。希望您多关照。”
夏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
黑发。黑眸。清秀到近乎寡淡的面容。沉静的气质。
内心OS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翻涌起来:
这张脸……这张脸……
她下意识地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千早氏血脉录·卷首》,翻开第一页。清梨公的画像——那是某代后人根据家族口述绘制的,墨笔白描,线条简练,却勾勒出一个年轻男人的清隽轮廓。
黑发。黑眸。面容清秀。神情沉静。
像。太像了。
不是某个角度的相似,而是某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血脉级别的相似。仿佛千年前的那个男人,从泛黄的纸页上走了出来,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时代,换了一种摔断腿的方式,住进了同一间病房。
“那个……”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夏纪的思绪。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拘谨的犹豫,“我叫朝野初月。请多关照。”
朝野初月。
初月。新月。
名字像女孩子。声音也轻柔软糯,配上那张清秀的脸,换上一身女装,恐怕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的性别。
夏纪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弥生夏纪。请多关照。”
朝野初月似乎松了一口气,微微笑了一下,那是极淡极浅的笑容,却让他那张安静的脸一下子生动了许多。
他由护士搀扶着,艰难地挪到了靠窗的另一张病床上,躺下,右腿同样被悬吊起来。哈罗被这动静惊醒了,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警觉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少年。
朝野初月也看到了哈罗,目光微微一怔,然后看向夏纪:“你养的猫?好漂亮。”
“嗯。叫哈罗。”
“哈罗……好有趣的名字。”他又笑了笑,躺好,望着天花板,不再说话。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纪靠在床头,手指依旧抚摸着哈罗的毛发,目光却落在窗外。
清梨公……朝野初月……
千年的时光,在这间狭小的病房里,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重叠。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只是一张巧合的脸,一个巧合的名字,一个巧合的住处。
但内心OS还是忍不住浮起一丝波澜:
清梨公……如果你还活着,你会是什么样子?
会和这个少年一样吗?安静、拘谨、客气得一塌糊涂?
还是会像族谱里写的那样,“寡言笑,箭出必中,人莫敢近”?
她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哈罗的呼噜声在耳边轻轻回荡,窗外的云缓缓移动。千早一花大概又在便利店迷路了,初月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夏纪闭上眼睛。
第十七章,在蛋糕的甜味、消毒水的清苦、黑猫的呼噜声、以及一个酷似千年前老祖的少年安静的呼吸中,缓缓落幕。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