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圣百合丘学园与秋天的中旬
秋意渐深。
晨风里带着凉意,吹得校园道旁的银杏树簌簌作响。金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阳光比前些日子变得稀薄了一些,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蜜糖。
夏纪站在圣百合丘学园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匾。
“圣百合丘学园”几个字——不,名字没变,还是那个名字。换的只是那块木头。旧牌匾在风雨中锈蚀了,铁件生锈,木纹开裂,校名里的“秋华”二字被岁月啃得模糊不清。新校长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换了块新的,同样的字,同样的排列,只是木头更结实,漆面更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据说换牌匾的钱是校友捐的,那位校友姓千早。
夏纪没有求证过这件事,但她大概猜得到是谁。
空气里有桂花的余香,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夏天最后一点没说完的话。
“弥生同学!”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转过身,是一个同班的女生。之前在班里几乎没说过话,此刻却像见到了什么珍稀动物,眼睛亮晶晶的。“你、你的腿好了吗?我们都很担心你!”
“好了。”夏纪简短地回答。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散了。
女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夏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劝退了。她讪讪地笑了笑,快步走进了校门。
夏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支具已经拆了,换成了短靴式的固定器,藏在裤腿下面看不出来。走路还是有点跛,但不仔细看看不出。地上有几片银杏叶被风卷到她脚边,她下意识地避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多余。
“走吧。”她对怀里的猫包说。哈罗在里面不满地叫了一声——它不是来上学的,是一花说“夏纪一个人回学校太可怜了,让哈罗陪她”。然后雪乃居然给她开了一张“情感支持动物”的证明。那张证明是怎么开出来的,夏纪至今觉得是个谜。
校园的变化不小。教学楼外墙重新粉刷过了,操场边的花坛里换上了耐寒的三色堇,紫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在风里轻轻摇晃。食堂的玻璃门上贴了“秋冬季暖心套餐”的海报,画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但最醒目的,还是校园中央那座雕像。
天蓝色水手服的少女雕像。一个多月没见,底座上多了几束花,花瓣被风吹得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枯黄。还有几封信被透明胶带粘在石座上,信封被露水打湿过,又晒干,起了细密的褶皱。雕像的肩头落了几片银杏叶,金灿灿的,像谁给她披了件秋天的披肩。
夏纪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教室里的景象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推门的瞬间,原本嘈杂的教室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小心翼翼的试探。窗户开着,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然后,安静被打破了,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是弥生同学!”
“她好像瘦了……”
“腿好了吗?看走路姿势还有点……”
“头发更长了……好好看……”
夏纪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座位。课桌还是那张崭新的——在她住院期间被换过的那张。桌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窗外疏疏朗朗的枝桠。没有刻痕,没有污渍,干干净净得像一张还没被画过的画纸。
她把猫包放在桌下,哈罗在里面安静下来。暖气片在窗下嗡嗡地响,干燥的热气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凉意,在教室里搅成一种暧昧的温度。
“弥生同学!”前排的女生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都很想你!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
女生似乎被她的冷淡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对了!下周是学园祭!你有参加什么活动吗?”
“没有。”
“那要不要来我们班的女仆咖啡厅?我们是三年二班,在体育馆旁边!”
“……我考虑一下。”
女生满意地转回去了。窗外有鸟叫,是那种冬天还没来、秋天还没走干净时才会有的、懒洋洋的啾啁。
夏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像被秋风反复擦拭过的玻璃,干净得有些不真实。远处那棵银杏树已经快秃了,最后几片叶子在枝头颤颤巍巍地挂着,随时都可能被风卷走。
内心OS:回来了。这个“精神病院”,不,现在还是叫圣百合丘学园吧。牌匾换了新的,墙漆刷过了,花坛里种了三色堇。里面的“病人”还是那些“病人”,只是——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难以忍受了。也许是季节变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变了。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那个被夏纪定义为“有德无才”的男人,看到夏纪坐在座位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惊讶、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大概已经知道夏纪受伤的事不是意外了。学校里传了很多版本,有人说是工地事故,有人说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有人说和弥生同学的家庭纠纷有关。但真正的版本,大概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班主任没有在班上提过这件事,只是在课后把夏纪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台上的盆栽绿萝倒是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
“弥生同学,”他斟酌着措辞,“你的腿……真的没事了吗?如果需要额外的休息时间,可以随时跟我说。”
“不用了。谢谢老师。”
“……那就好。”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如果有人欺负你,要告诉老师。”
夏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的。”
内心OS:告诉老师?两年前我被全班嘲笑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冤枉“贪污”积分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人踩着流血的脚趾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现在倒是会说了。大概是听说千早家有人给学校捐了钱吧。换了牌匾的钱,大概也是从那笔里出的。
上午的课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度过了。
课间有几个女生来搭话,夏纪一一应付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冰冷的目光把人逼退,只是保持礼貌的距离。这是秋叶教她的——“不用勉强自己笑,但也不用故意让人害怕。保持距离就够了。”
午休铃声响起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束里浮动,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
她没有去食堂,而是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坐着。这里背风,阳光晒着后背暖洋洋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哈罗从猫包里被放出来,蹲在她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猫条。它吃得很认真,耳朵竖着,偶尔被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吸引,扭过头看两眼,然后又转回来继续吃。
“你倒是很自在。”夏纪低头看着它。
哈罗甩了甩尾巴,继续吃。尾巴尖扫过夏纪的手腕,痒痒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像一群追逐嬉戏的金色小鱼。远处传来操场上学生的喧闹声,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乌鸦的哑叫。
秋天快结束了。夏纪想。再过一阵子,银杏叶就会落光,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空,晨雾会变浓,呼出的白气会停留更久。冬天会来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是秋叶早上做的,饭团、玉子烧、小番茄,还塞了几块薄荷糖。饭团还带着微微的温热,大概是出门前刚捏的。
她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米粒软糯,海苔酥脆,夹馅是梅子,酸酸的,在舌尖上化开。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落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
一个穿着三年级制服的女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粉色信封,上面贴着一颗心形贴纸,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弥、弥生前辈……”女生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声音在发抖,“我……我是一年三班的……这个……”
她把信递过来,手在抖,信封的边缘被捏出了细细的褶皱。
夏纪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几秒。远处有鸟扑棱棱飞起,惊落了几片黄叶,旋转着飘下来。
“谢谢。”她接过信,放在长椅的另一端,“但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女生的脸更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鞠了个躬,转身跑了。跑的时候还差点被地上的落叶滑了一下。
夏纪继续吃饭。
哈罗抬起头,朝那个跑走的背影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慢走不送”。
“你倒挺会社交。”夏纪说。
哈罗舔了舔爪子,继续吃猫条。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夏纪的腿还不能剧烈运动。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跑步。阳光很淡,被薄云遮了一下,又露出来,操场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跑道边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体育老师吹哨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带着秋末特有的那种——什么都要结束了、又什么都还没开始的怅惘。
“弥生同学。”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是体育老师,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着遮阳帽,手里拿着秒表。她的脸颊被秋风吹得有点红。
“你的腿,医生说要怎么恢复?”
“慢慢走,不能跑不能跳。”
“那你就坐在旁边休息吧。”老师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吃吗?薄荷的。天冷了,薄荷能提神。”
“……谢谢。”
夏纪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和着秋末微凉的空气,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抬头望去,是几个同班的女生,正在朝她挥手。
“弥生同学!我们会帮你把体育成绩弄好的!你安心养伤!”
夏纪点了点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内心OS: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还有薄荷糖吃。
放学后的校园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教学楼投下长长的影子,操场上最后一批学生正在收拾器材。远处传来社团活动的鼓声,断断续续的,被风送过来,又吹散了。
夏纪没有立刻回家。她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经过那座雕像时,停下来看了几秒。夕阳的光斜斜地打在雕像上,将天蓝色的水手服染成了淡淡的紫。底座上的花和信又多了几封,大概是今天新放的。花瓣被风吹散了,落在石座周围,像一堆小小的、沉默的祭奠。
她没有看信的内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长发,和雕像凝固的发丝朝着同一个方向飘,仿佛在这一刻,她和石头做的自己是同一个人。
哈罗在猫包里打了个哈欠。它的爪子从猫包的透气孔里伸出来,挠了挠空气。
“走吧。回家。”
她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座天蓝色水手服的雕像上,仿佛两个身影在黄昏中重叠,又分开,然后一个不动了,一个继续往前走。
圣百合丘学园的校门口,一花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她摇下车窗,朝夏纪挥手,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
“上车!秋叶做了薄荷烤鸡!还有红豆羊羹!雪乃说她也来!”
夏纪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暖气扑面而来,在玻璃上呵出一片白雾。她用袖子擦了擦,看到外面的校园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哈罗从猫包里探出脑袋,趴在车窗上,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今天怎么样?”一花问。
“还行。”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有没有人给你递情书?”
“……有。”
“几封?”
“一封。还没看。”
“回去看看!万一是个帅哥呢!”
“不感兴趣。”
一花大笑起来,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车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从枝头飘落,在车灯的光柱里打了个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夏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呼出的白气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又觉得无聊,用手掌抹掉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薄荷糖。是体育老师给的,糖纸还揣在兜里,舍不得扔。糖纸上印着一个小小的薄荷叶图案,在指尖摩挲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秋深了。冬天快来了。但此刻车里很暖,红豆羊羹的香气从前座飘过来,哈罗在她膝盖上打着呼噜,一花姨哼着跑调的曲子。
好像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