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夜班与过于坦率的客人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杉并便利店的夜班刚刚开始。
夏纪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将零钱盒里的硬币摆整齐。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五十元的、一百元的,排成整整齐齐的五列,像五支等待检阅的小型军队。这是她的强迫症之一,一花称之为“收银台前强迫症”,但夏纪觉得这比一花那种“零食必须按颜色分类”的怪癖要正常得多。
结城达哉在货架后面整理饮料,脚步声有规律地响着,偶尔传来瓶子碰撞的轻响。他已经换上了秋装工作服,深蓝色的马甲套在白衬衫外面,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佑希今天没有来探班,因为她说“老去便利店会被人说闲话”。至于被谁说闲话,她没有明说,但夏纪猜大概是那个每天都来买关东煮的、住在附近的老太太,每次看到佑希和结城在一起就会露出“哎呀年轻人真好啊”的笑容。
自动门开了又关,进来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买了罐黑咖啡和一份晚报,走了。又进来一个拎着便利店袋子的主妇,买了瓶酱油和一卷保鲜膜,走了。又进来一个头发染成金色的年轻人,在冰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只拿了一瓶矿泉水,走了。
夏纪的困意开始上涌。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去冲一杯便利店免费供应的速溶咖啡时,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躲在货架后面窥探的目光。也不是早川青樱那种带着占有欲的、黏腻得像化了的太妃糖一样的目光。这道视线很安静,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像一个孩子在动物园第一次看到长颈鹿——当然,夏纪并不觉得自己像长颈鹿。
她抬起头。
收银台对面,饮料柜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子。
深棕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针织开衫。手里没有拿购物篮,也没有拿任何商品。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纪。
白钟雪。
夏纪的动作顿住了。她手里的五元硬币掉进了零钱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内心OS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她怎么来了?!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店上班?!她什么时候来的?!她站了多久?!我刚才有没有打哈欠?有没有揉眼睛?有没有露出那种“好困好想死”的表情?!
白钟雪朝她笑了。那笑容和医院一楼时一样,温暖,明亮,像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不带任何攻击性。她从饮料柜前走过来,脚步轻快,裙摆轻轻晃动,帆布包的带子从肩头滑落她抬手扶了一下。
“晚上好。”她说,声音轻柔,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晚上好。”夏纪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白钟雪将帆布包放在收银台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东西。一瓶矿泉水,两个饭团,一包鱿鱼丝,一小袋薄荷糖,一盒牛奶布丁,还有一本厚厚的书——封面看起来很眼熟,好像是夏纪写的那本《异类之潮》的最新卷。
“你……在进货?”夏纪忍不住问。
白钟雪抬起头,眨了眨眼:“不是啊。我今晚打算在这里写作业,所以备了点干粮。”
“在这里?”
“嗯。这里安静,灯光也好,还有空调。”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夏纪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而且可以看到你。”
夏纪的手在零钱盒上方僵住了。
内心OS:看、看到我?她说“看到我”了吧?她刚才确实说了“可以看到你”吧?这是什么意思?是字面意思还是有什么深意?等等,冷静,千早夏纪,冷静。也许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写作业,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确实很方便,至于“可以看到你”只是顺便的、客气的、无心的、随口一提的……
“我是特意来这家店的。”白钟雪又补了一句,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
“因为你在啊。”
夏纪沉默了。她的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内心OS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结城达哉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箱需要上架的饮料。他看了一眼收银台前的白钟雪,又看了一眼夏纪,然后面无表情地抱着饮料箱走向了另一边的货架。夏纪注意到他走路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内心OS:结城前辈,你在逃跑吗?你肯定是在逃跑吧。请回来,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尴尬的境地。
“你是‘白雨弥生’老师,对吧?”白钟雪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便利店的灯光,清澈见底。
夏纪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那双眼睛后,那个“不”字在舌尖转了三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医院一楼的白钟雪,想起她说的“就算你一直不承认也没关系”,想起她留下联系方式后转身离开的背影——然后她在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出现在医院一楼,从不主动上前搭话,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有一天,夏纪让一花姨推着自己过去问她“你在做什么”,她说“在等你”。那种坦率,不是早川青樱那种咄咄逼人的、带着索取意味的坦率,而是一种单纯的、像孩子一样的不设防。
“……是。”夏纪听到自己说。
白钟雪的眼睛亮了,像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她没有尖叫,没有扑上来,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心满意足的、安安静静的欢喜。
“我就知道。”她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白钟雪真的在便利店写起了作业。
她坐在靠窗的那张长椅上,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字排开——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零食、手机、充电宝、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创可贴。她把那本《异类之潮》放在旁边,翻开到某一页,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又合上了。
夏纪站在收银台后面,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偷偷瞄她一眼。白钟雪写作业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握笔的方式标准得像是小学老师手把手教的。她偶尔会皱眉,咬着笔帽思考,然后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串公式。遇到不会的题时她会停下来,抬头看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背诵什么口诀。
夏纪内心OS从“她到底为什么来”逐渐滑向了“她连做题的样子都这么认真”。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真的只是来写作业的吗?她之前说“可以给你带宵夜吗”,难道宵夜是这个意思?
“弥生小姐。”白钟雪忽然抬起头。
夏纪的视线来不及收回,被抓了个正着。她没有慌乱——或者说,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是淡定地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广告。
“什么事?”
“这道题,你会吗?”
白钟雪站起身,拿着笔记本走过来,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道数学题。夏纪低头看了一眼,是微积分。高二的内容,不算难。“会。”
“可以教我吗?”
夏纪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接过她手里的笔。她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一条辅助线,写下第一个公式,然后解说起来。她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一个步骤都解释得清清楚楚。白钟雪站在她旁边,微微弯着腰,认真地看着她写下的每一个字。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
“懂了吗?”夏纪问。
白钟雪盯着那道题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懂了。谢谢你,弥生老师。”她笑了一下,拿着笔记本回去了。
夏纪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笔。是白钟雪的笔,粉色的笔身,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兔子挂件。
内心OS:她叫我弥生老师。不是白雨老师,是弥生老师。她改口了。她什么时候改的?为什么要改?她觉得叫“弥生老师”更顺口吗?还是她觉得“白雨弥生”只是笔名,叫真名更礼貌?还是……不不不,不要想太多。
十一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群刚喝完酒的上班族,吵吵嚷嚷地买了几罐咖啡和几包零食,走的时候还把门摔得震天响。夏纪面无表情地结完账,等他们走了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辛苦了。”白钟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纪转过头。白钟雪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背好帆布包,手里拎着那袋“干粮”——基本上没怎么吃,只有那瓶矿泉水被喝了一半。
“你要走了?”
“嗯。明天还要早起。”白钟雪走到收银台前,把那袋东西递给她,“这个给你。我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
夏纪看着那袋东西。矿泉水、饭团、鱿鱼丝、薄荷糖、牛奶布丁、还有那盒创可贴。“……创可贴也吃不完?”
白钟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创可贴,然后笑了。“那个是备用的。你腿不是还没完全好吗?万一走路磨脚,可以贴。”
夏纪的手指在收银台边缘微微收紧了。内心OS:她……连这个都想到了。不是“我喜欢你所以送你东西”的那种攻势,而是“你可能会需要所以给你备着”的那种细心。这种温柔,让人不知道怎么招架。
“谢谢。”夏纪接过袋子,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那我走了。”白钟雪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
“嗯?”
“明天,我还能来吗?”
夏纪看着她。便利店的灯光在她们之间投下一片温暖的橘色,白钟雪站在那片光里,棕色的眼眸里映出她的影子。
“……随便你。”
白钟雪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更灿烂,像一朵在阳光下完全绽放的花。“那明天见,弥生老师。”
她推开门,夜风卷起她的长发,裙摆在身后轻轻扬起。自动门关上的瞬间,夏纪看到她在门外朝自己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便利店恢复了安静。冰柜的嗡鸣声、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以及结城前辈在货架后面整理箱子的沙沙声。夏纪低头看着那袋东西。她拿出那盒牛奶布丁,拆开,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很甜。
“认识的人?”结城达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纪差点被布丁噎住。她咽下去,回过头。结城前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收银台旁边,正在整理票据。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认识。”夏纪说。
“嗯。”结城没有再问,拿起票据走向了办公室。
夏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那个“嗯”里面藏着很多未尽之言。但她没有追上去问。她只是把剩下的布丁吃完,把那袋东西收好,然后继续整理零钱盒。
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
整整齐齐,五列。
窗外,夜色温柔。
(第三卷 ·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