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南瓜头与毒药咖啡
休息日的早晨，夏纪是被佑希的电话吵醒的。
“今天一定要去！”佑希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斩钉截铁，像是下达某种不容拒绝的圣旨，“那家咖啡厅的招牌咖啡，好喝到哭！你不喝就是人生不完整！”
夏纪揉着眼睛坐起来，哈罗被她的动作吵醒，不满地喵了一声，从枕头边跳下床。窗外阳光很好，初秋的天空高远而澄澈，一两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哪家？”夏纪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车站旁边那家，新开的，叫‘月下’。我已经帮你订好位了，十点半。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夏纪盯着手机屏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佑希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过？她平时连“早安”都懒得跟她说，今天居然主动打电话、主动订位、主动推荐——事出反常必有妖。
内心OS：姐姐这个人，从小到大，但凡主动对我好，后面一定跟着坑。上次她说“这个蛋糕超好吃”，结果是芥末味的。上上次她说“这件衣服很适合你”，结果是荧光粉红色。这次……咖啡。好喝到哭？该不会是难喝到哭吧？
但夏纪还是去了。不是因为相信佑希，而是因为她确实想出门走走。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固定器拆了，走路不再跛，只是偶尔阴天的时候骨头会隐隐作痛。医生说那是正常的，长骨头的时候会痒，长好了会酸，彻底恢复要半年到一年。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背了一个帆布包。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棕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脸色比住院时红润了一些，但还是偏白。一花说这叫“病美人风”，夏纪觉得这叫“营养不良风”。
车站旁边的商业街比平时热闹，因为是休息日。夏纪穿过人群，找到了那家叫“月下”的咖啡厅。门面不大，装修偏复古风，木质招牌上刻着店名，窗户是拱形的，挂着蕾丝窗帘。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咖啡豆和烤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的客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坐在卡座里，低声聊天。夏纪走到柜台前，一个穿着围裙的女孩子迎上来：“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一位。预约的，名字是弥生。”
“弥生小姐，这边请。”女孩子将她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招牌咖啡今天有活动，第二杯半价哦。”
“不用，一杯就够了。”夏纪翻看菜单，很快找到了那个所谓的“招牌咖啡”。名字写得很文艺，叫“月下の雫”——月下的水滴。描述是“精选深烘焙咖啡豆，搭配独家秘制配方，入口醇厚，回味悠长”。
看起来很正常。
夏纪合上菜单：“招牌咖啡，热的。”
“好的，请稍等。”
大约过了五分钟，咖啡还没来。
夏纪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刷到佑希发来的一条消息：「到了吗？」
她回：「到了。咖啡还没上。」
佑希秒回：「期待吗？」
夏纪盯着那三个字，总觉得每个字都在偷笑。她没有回复。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柜台方向传来。那脚步声不像普通服务员那样轻快礼貌，而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欢脱，像是脚底装了弹簧。
一个戴着南瓜头的人端着一个托盘，朝她走了过来。
不是万圣节那种南瓜灯，而是——夏纪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闪光的哈萨维》里那个假马夫蒂戴的南瓜头，但是好像仿的有点不正宗。橘色的，圆滚滚的，上面挖了两个洞露出眼睛，嘴巴的位置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缝。它穿着一件黑色马甲和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下半身是黑色长裤和棕色皮鞋。
夏纪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短暂的死机。
那个南瓜头走到她桌前，将托盘上的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倒是很标准，没有洒出一滴。然后它站直了，用一只手扶着南瓜头的边缘，微微歪了歪头。
“您的招牌咖啡，请慢用。”声音从南瓜头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夏纪还是听出来了。
千早一花。
夏纪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南瓜头，南瓜头的两个洞眼里也看着她。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然后南瓜头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心虚：“……你认出我了？”
“一花姨。”夏纪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南瓜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花把南瓜头往上掀开，露出那张乱糟糟的亚麻色短发和笑嘻嘻的脸。“你怎么认出来的！我明明伪装得很好！”
“你的脚步声。还有你走路的样子。”夏纪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家店不会雇一个戴南瓜头的服务员。”
“那是你见识太少！”一花把南瓜头夹在腋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快尝尝！这杯咖啡我亲手泡的！严格按照店里的配方！一滴水都没多加！”
夏纪低头看着那杯“月下の雫”。
杯子是黑色的陶瓷杯，造型简洁，里面盛着深棕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上面用肉桂粉撒了一个月牙形的图案。看起来很漂亮。
她端起杯子，凑近闻了闻。咖啡的香气很浓，但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味道——酸？苦？辣？
“一花姨，你确定这是咖啡？”
“当然确定！咖啡豆、水、牛奶、糖浆，就这些！没有别的！”一花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夏纪将杯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不是咖啡。那是某种化学武器。入口的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复合型的苦味像炸弹一样在舌尖炸开——咖啡的苦、柠檬的酸、薄荷的辣、还有一丝诡异的咸味，像海水。几种味道互不相让，在她的口腔里展开了一场三国混战，最后同归于尽，留下一片废墟般的麻木。
夏纪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死鱼眼一如既往，嘴巴闭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花趴在桌边，瞪大了眼睛盯着她：“怎么样？好喝吗？”
夏纪慢慢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好喝。”
“真的？！”一花的眼睛亮了。
“嗯。好喝到我想哭。”
“耶！我就说嘛！我泡咖啡的天赋比雪乃高多了！”一花兴奋地转身，朝柜台方向跑去，“你等着！我再去给你泡一杯！第二杯半价！”
夏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柜台后面，然后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不是哭，是被苦味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
她拿出手机，给佑希发了一条消息：「我喝了。」
佑希秒回：「怎么样？^_^」
夏纪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佑希：「？」
夏纪：「一花姨在这里打工。戴着南瓜头。」
佑希：「…………」
夏纪：「你早就知道？」
佑希：「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那家咖啡很难喝。我不知道一花姐在那里。」
夏纪：「你不是说‘好喝到哭’吗？」
佑希：「我猜的。猜错了而已。」
夏纪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放下手机，看着面前那杯还剩大半的“毒药”。倒掉太浪费，继续喝又太难为自己。她想了想，从帆布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凉意冲淡了一些苦味，但那种咸还是顽强地残留着。
一花很快就端来了第二杯。这次更夸张，咖啡上面用奶油画了一个笑脸，眼睛是两颗咖啡豆，嘴巴是弯弯的弧形。
“第二杯！加量不加价！”一花把杯子放在桌上，南瓜头又戴上了，大概是店长要求的。
夏纪看着那杯咖啡，又看了看一花南瓜头里露出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一花姨。”
“嗯？”
“你尝过这个咖啡吗？”
“……没有。”
“你尝一口。”
一花犹豫了一下，拿起夏纪的第一杯，抿了一小口。南瓜头里的表情夏纪看不到，但她看到一花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雷劈中的电线杆。
良久，南瓜头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好难喝。”
“嗯。”
“怎么这么难喝……”
“你泡的。”
“我知道。”一花放下杯子，把南瓜头摘下来，眼眶红红的，“可是我是按照配方泡的啊……为什么这么难喝……”
夏纪看着她，想起几天前在病房里，一花收到秋叶的信，说“她做得很好”。想起清梨公墓前，她说“那就好”，眼角一闪而过的晶莹。想起十五岁的一花跪在母亲病床前，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后抱着妹妹们说“你们还有我”。
夏纪端起第二杯咖啡，喝了一口。还是很难喝。但她没有放下杯子，而是一口一口地，把那杯“加量不加价”的毒药全部喝完了。
“一花姨。”
“嗯……”一花还在自闭中。
“下次，少放柠檬。多放牛奶。”
一花抬起头，眼睛里的水雾还没散。“……你不觉得难喝？”
“难喝。但没到不能喝的程度。”
一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没心没肺，而是带着一丝被理解的、柔软的暖意。“行。下次我改进配方。等你来喝。”
“嗯。”
夏纪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一花塞给她的优惠券——“月下咖啡厅 · 第二杯半价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下次来可以点别的，我泡的抹茶拿铁还不错。——一花」
她把优惠券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店门。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
手机震动。佑希又发来消息：「真的很难喝？」
夏纪想了想，打字：「难喝。但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到需要哭的程度。」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佑希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蹲在墙角，头顶写着“对不起”。夏纪看着那只猫，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不是“果然如此”的无奈，而是一个真正的、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拍了那张优惠券的照片，发给了佑希：「下次一起去。」
佑希：「不去。你一个人受罪就够了。」
夏纪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天空很高很蓝。她想，下个休息日，也许可以叫上白钟雪。不知道她喝不喝得惯一花泡的咖啡。大概也喝不惯。但可以多带几颗薄荷糖。
（第三卷 · 第三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