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七夕前夕和肯德基桶“怪人”
七夕还有整整一周，街上却已经提前进入了“全民恋爱预备役”状态。
车站前的商业街挂起了彩色的短册和竹枝，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无数情侣在说悄悄话。甜品店推出了七夕限定爱心草莓蛋糕，花店门口摆出了“告白最佳花束”的招牌，连便利店都在收银台旁放了一排“七夕限定·巧克力味汽水”——夏纪路过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内心OS：还有一周。这群人已经疯了。
她今天没有特别的目的地。一花说要去“办点事”，秋叶说“晚上做寿司”，雪乃说“别买太多零食”——于是夏纪就被赶出了家门，理由是“在家也是躺着，不如出去走走，骨头好得快”。她怀疑这是千早家的某种传统：当大人们想开家庭会议又不想让你参加的时候，就会让你“出去走走”。
走在街上，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开衫，下面是深棕色的百褶裙。头发还是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除了前几天真由美硬给她涂的透明甲油，至今还没完全剥落。
“弥生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夏纪回过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脸上带着一种“我鼓起了一辈子勇气”的表情。
“那个……我、我是你的读者！我从《异类之潮》刚开始连载的时候就追了！”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夏纪看着他。那人紧张得手指都在抖，奶茶杯里的冰块哗啦哗啦响。
“……谢谢。”夏纪的礼貌由内而外，冷淡而不失教养，“但我不加读者。”
男人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果然如此”的认命。他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我会继续支持的！白雨老师！”
夏纪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内心OS：白雨弥生。我的笔名。他怎么认出我的？我明明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过照片。是线下活动那次？还是……算了，不重要。不过他说“从刚开始连载就追了”，那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两年前我还是“他”。
又走了不到五十米，又一个声音响起。
“那个——弥生小姐！”
这次是个女生，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微卷，看起来很可爱。她跑过来，微微喘着气，手里捏着一张……夏纪眯眼看了看——是《异类之潮》的周边书签，上面印着“白雨弥生”的签名（印刷版）。
“我是您的书迷！从去年开始看的！特别喜欢您写的人物！”女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可以合影吗？”
夏纪沉默了两秒：“……可以。”
女生高兴得快跳起来，把手机递给了路过的路人，然后站到夏纪旁边，比了一个剪刀手。夏纪没有比剪刀手，只是站在那里，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咔嚓一声，照片拍完了。女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弥生小姐！我会继续支持的！”
她跑开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朝夏纪挥了挥手。夏纪也微微抬了一下手，算作回应。
内心OS：合影。也好，总比要联系方式强。至少她不会半夜给我发“老师你睡了吗”。
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束准备付钱的红玫瑰——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笑盈盈的，大概是他的女朋友或者妻子。
夏纪以为他只是路过，往旁边让了让。
但他停在了她面前。
“那个……弥生小姐，”他的脸微微发红，“我是您的读者……《异类之潮》第一卷第九章那段废墟中的决斗，我看了十几遍……”
他身边的女人也笑盈盈地看着夏纪，没有丝毫吃醋的样子，甚至有些鼓励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所以……”他咽了口唾沫，“能不能……也给我签个名？”
夏纪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束红玫瑰，以及他身边笑得温柔的女人。
“你女朋友在，你不怕她误会？”
“她也是您的读者！”男人脱口而出，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她推荐我看的。”
女人微笑着点头：“弥生小姐，我们都是您的书迷。今天是他生日，我想送他一个特别的礼物——比如，和喜欢的作家合影。”
夏纪沉默了片刻，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笔——是白钟雪上次落在便利店的那支粉色兔子笔，她一直没还。她在男人递过来的便签本上签下“白雨弥生”四个字，字迹流畅，微微连笔。
“好了。”
男人双手接过便签本，像是捧着一件宝物。女人替他拍了几张合照，又拉着夏纪一起拍了三人合影。临走时，男人忽然想起什么，从玫瑰束里抽出一支，递给夏纪：“送给您。祝您七夕快乐。”
夏纪看着那支红玫瑰，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谢谢。七夕快乐。”
他们走了。夏纪拿着那支红玫瑰，站在花店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
内心OS：有女朋友的人，带着女朋友，来跟我要签名。这个世界，有时候比我想象的要正常得多。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夏纪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不是那种令人生理不适的注视，而是一种……非常熟悉、非常令人无语的、仿佛来自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凝视。
她慢慢转过头。
街对面，一个戴着肯德基全家桶的人站在那里。
是的，肯德基全家桶。橘红色的桶，倒扣在头上，桶底挖了两个洞，露出两只眼睛。桶身上还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笑脸，嘴巴是波浪线，笑得像恐怖片里的反派。那人穿着黑色T恤和有点的破洞牛仔裤，脚上是那双限量版潮牌运动鞋——一花专属。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千早雪乃。
她穿着一件浅棕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面无表情。她的站姿和旁边的全家桶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像在拍时尚杂志，一个像从搞笑综艺片场跑出来的。
夏纪看着她们。
全家桶人——不，一花——也看着她。两个洞眼里透出的眼神，三分心虚，三分兴奋，四分“你看我多厉害”。
雪乃喝了一口咖啡，移开了目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夏纪读出了那句话——“我不认识她。我只是路过的。”
绿灯亮了。
夏纪穿过斑马线，走到她们面前。
“一花姨。”
“嘿嘿。”全家桶里传来闷闷的笑声，“好巧啊，夏纪！你也来逛街？”
“你不是说去‘办点事’吗？”
“对啊！办完了！现在在办别的事！”一花的语气理直气壮。
雪乃在旁边淡淡开口：“她说的‘别的事’，就是跟踪你。”
“雪乃！不要拆穿！”
“你已经跟踪她三条街了。”雪乃面无表情地陈述，“从书店开始，到花店，再到十字路口。你还拍了几张照片，我看到了。”
一花沉默了。
夏纪看着那个全家桶，想象桶后面一花此刻的表情——大概是那种“被抓住偷吃零食的小学生”的表情。
“照片。”
“什么照片？”
“你拍的照片。删掉。”
“我没拍！雪乃瞎说的！”
雪乃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几页，递给夏纪。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从街对面拍的，角度很刁钻。夏纪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红玫瑰，微风吹起她开衫的衣角。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因为光线正好，侧脸被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
照片里，她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温柔。
不是“弥生夏纪式的冷漠”，而是另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表情。
夏纪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雪乃。“……删掉。”
“又不是我拍的。”雪乃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一眼全家桶。
一花嘟囔着，从全家桶下面摸出自己的手机。她的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确切地说，是桶上的两个洞眼抬起来，对准了夏纪。
“删了。”
“真的删了？”
“真的。”
夏纪伸出手：“给我看看。”
一花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夏纪翻了翻相册——最近删除里确实有几张照片，她点了永久删除。然后退出相册，不小心点开了旁边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大头照。
不是她一个人的大头照。
是刚才在花店门口，她和那个男读者、女读者三人的合影。但不知道一花用了什么拍摄角度，把旁边的两个人裁掉了，只留下了中间的部分。照片里，夏纪侧身站着，手里拿着那支红玫瑰，正要递给什么人——而在她视线所及的方向，一个人影恰好进入了镜头。
白钟雪。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花店旁边的饰品店门口，正在看橱窗里的发饰。侧脸，长发垂在肩侧，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两个人的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但照片的构图恰好将她们框在了一起，像是两张独立的肖像被意外地拼贴成了同一幅画。
不是情侣大头照。但胜似。
夏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这张……我没拍你！”一花凑过来，“这个是意外！我在拍那个饰品店，她自己走进镜头的！”
夏纪没有说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她按下了删除键。
“删了。”
一花哀嚎了一声，但没有阻止，只是看着那张照片消失在屏幕上。
雪乃在旁边淡淡地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夏纪把手机还给一花，转过身，朝街对面走去。
“你去哪？”一花在身后喊。
“买水。”
“给我带一瓶！冰绿茶！”
夏纪没有回头。
她穿过斑马线，走到街对面。路过花店，路过饰品店——白钟雪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继续走，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
冰柜里的饮料琳琅满目，她却没有拿。她站在冰柜前，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嘴角，微微弯着。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迅速将那个弧度压了下去。
内心OS：我刚才……是在笑吗？对着那张照片？那张被一花姨偷拍、被雪乃姨保存、被我亲手删掉的照片？我为什么要笑？是因为那张照片拍得好？还是因为……照片里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绿茶和一罐黑咖啡。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生，看到夏纪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问：“那个……我们店里七夕活动，买两瓶饮料可以抽一次奖……您要抽吗？”
“不用。”
“是免费的。”
“……那抽吧。”
她伸手从抽奖箱里摸出一个纸条，展开。上面写着——“情侣对杯一套”。
收银员的表情比她还尴尬。“呃……这个……恭喜您。”
夏纪拿着那对情侣杯走出便利店。杯子是陶瓷的，白色的杯身上画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猫，一黑一白，尾巴勾在一起。她看了一眼，把杯子塞进帆布包里。
一花在街对面朝她招手，全家桶在阳光下反射着橘红色的光，异常醒目。
夏纪走过去，把冰绿茶递给她。
“谢谢夏纪！”一花接过饮料，灌了一大口，“对了，刚才那个人——”
“哪个人？”
“就那个，站在饰品店门口的女生。白衣服，长头发，长得很漂亮那个。”
夏纪的手顿了一下。“……不认识。”
“是吗？我看她好像在看你诶。”
“你看错了。”
雪乃在旁边喝完了咖啡，将空杯丢进垃圾桶。“走吧。不是说要去买红豆羊羹吗？”
“对！差点忘了！”一花牵着雪乃的袖子就往前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夏纪你不来吗？”
“……你们先去。我随后。”
一花没有追问，拉着雪乃跑了。全家桶在人群中一颠一颠的，像一颗逃跑的南瓜。
夏纪站在路边，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对情侣杯，看了看上面的猫，又看了看杯子底部印着的一行小字——“七夕限定·缘结”。
结。
她把杯子重新塞回包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白钟雪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戴着肯德基全家桶的人，正鬼鬼祟祟地躲在电线杆后面。拍摄角度很近，大概就在几米之外。
「弥生小姐，这个人在跟踪你吗？需要我报警吗？^_^」
夏纪盯着那张照片，嘴角又弯了起来。这次她没有压下去。她打字回复：「不用。是我家亲戚。」
「那个桶……是自己做的吗？好有创意。」
「大概是吧。」
「你也在逛街吗？七夕快到了呢。」
夏纪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然后打下一行字：「嗯。你要不要……来喝咖啡？一花姨泡的。第二杯半价。」
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复：「好呀。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地点呢？」
「车站旁边，叫‘月下’。」
「好。明天见。」
夏纪收起手机，抬起头。天空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街边烤红薯的甜香。她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这个七夕前夕，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烦躁。
（第三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