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新人类、下午茶与全族社死事件
回千早家老宅的路是一条上坡,两侧种着高大的榉树,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一道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夏纪走在路中央,脚步不急不慢,秋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刚从车站出来,拒绝了佑希“要不我来接你”的提议。路不算长,走二十分钟就到。她可以慢慢走,看看天空,听听风声,顺便整理一下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比如,那个被她删掉的照片。比如,白钟雪说明天下午来喝咖啡。比如,一花姨那个戴在头上的肯德基全家桶——她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是买的还是自己做的?如果是自己做的,那她用什么工具挖的洞?美工刀?剪刀?还是直接用牙啃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后脑勺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空气波动。
不是声音。声音还没到。是空气本身的流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以高速接近,推开了它前方的分子,形成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微的“风”。
夏纪的身体动了一下。
不,不是她“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她的右腿微微后撤半步,重心下沉,左手抬起——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然后,她接住了那只篮球。
篮球砸进她手掌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她的手掌纹丝不动,五指稳稳地扣住了球面,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晃动半分。
“……对不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夏纪转过身。远处,学校操场的铁丝网后面,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正朝她挥手,手里还拿着另一颗球。“球飞出去了!能扔回来吗?”
夏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球。棕色的球面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躺着。
内心OS:我刚才……是听到了什么?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在球碰到我之前,我就感觉到它要来了。这种程度……已经不是普通的“反应速度”了吧?像新人类什么的。清梨公附身之后,留下的东西,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多。
她抬手,将篮球轻轻一抛。球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地越过了铁丝网,落入男生怀里。男生接住球,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能扔出这么准的球。他朝夏纪挥了挥手:“谢啦——好厉害!”
夏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张开又合拢,掌心还残留着篮球的触感。
“清梨公,你还在吗?”她轻声问。
风没有回答。树影摇曳,阳光斑驳。但她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某个沉睡的生物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谢谢。”她低声说。
风又吹过来,拂动她的发梢。
千早家老宅的门廊下,已经坐了一片人。
夏纪转过最后一个弯,看到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下的景象,脚步顿了一下。
门廊下铺着好几张坐垫,上面坐着、歪着、瘫着各种年龄段的女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吃点心,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织毛衣,还有两个在掰手腕。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茶点——看起来是刚买的,包装袋还没拆,还散落着几包便利店零食,显然不是“下午茶”该有的规格。
一花坐在人群中央,手里举着一个手机,正在给众人展示什么。她脸上带着“你们都给我好好看着”的自豪表情,像是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件。
“看这张!这张构图绝了!光影!角度!恰到好处的抓拍!完全可以拿去参赛!”她一花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这张!你们看夏纪的表情!是不是稍微柔和了一点点?我拍了这么久,就这张最有突破性!”
真由美凑过去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惊呼:“哇!这张好好看!夏纪在笑诶!”
琉璃也凑过去:“真的假的?她居然会笑?让我看看——哦!好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是仔细看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弧度!”
雪乃坐在最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平静,完全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但她翻页的手停在那里,大概也在听。
夏纪站在院子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内心OS正在以每秒一百四十万公里的速度狂奔:一花姨把照片发给了全家族。她已经发了。在我说“删掉”之后。她说“真的删了”的时候大概加了引号。引号是透明的。我看不到。我早该知道的。她连雪乃姨都拉过来当共犯了。那个全家桶不是道具,是身份。
一花正好抬头,看到了夏纪。她的表情从“自豪”瞬间切换成“心虚”,再瞬间切换成“热情”,速度快得像是做了面部肌肉的特训。
“夏纪!你回来了!”她挥了挥手,“快来快来!我们正在看照片!都是好照片!”
夏纪走过去,无视了一花的热情招呼,目光扫过在场的人。除了熟面孔,还有几张不太熟悉的脸。一位穿着深紫色和服的老妇人,正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抹茶,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比真由美还小的女孩子,大概十二三岁,穿着背带裙,正专心致志地吃着一块羊羹。还有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性,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在和琉璃讨论什么,大概是问她用什么化妆品。
还有……两个夏纪在电视上见过的人。一位是经常上美食节目的料理研究家,据说曾在一花的某个投资项目里投过钱。另一位是最近很火的年轻女演员,夏纪记得她演过一部晨间剧,演的是女主角的好朋友。她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千早家的人脉到底有多广?
一花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压低声音说:“那个料理研究家,是你远房表哥,说实话他变成女孩子后的反应可好玩了……那个女演员,是她姐姐。咱们家亲戚多到连我都记不清。”
“……高汤自动贩卖机?”
“失败了。机器老是喷出味噌汤,把顾客烫到了。”
“……”
那位因为穿和服的显得有点老成的少女朝夏纪招了招手。夏纪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少女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像秋叶年轻的时候。”
“您认识我妈妈?”
“当然认识。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少女微微一笑,“你叫夏纪,对吧?我是你祖母的妹妹,你该叫我……”
她想了想,大概也在算辈分,最后放弃了:“算了,叫姨婆就行。”
“……姨婆好。”
“乖。”姨婆从旁边拿过一个油纸包,递给她,“这是我自己做的红豆羊羹。一花说你喜欢吃甜的。”
夏纪接过油纸包,温热的触感隔着纸传来。她打开一条缝,看到里面深红色的、光滑如镜的羊羹切面。
“……谢谢姨婆。”
“不客气。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做抹茶大福。”
夏纪点了点头,将油纸包小心地放进了帆布包。
一花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举起手机:“夏纪!你看这张!你真的不觉得拍得好吗?”
夏纪转过头。屏幕上,是那张在花店门口、白钟雪偶然入镜的照片。她侧身站着,手里拿着红玫瑰,阳光正好。她的表情确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是一个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非常细微的、甚至算不上“笑”的弧度。像冰面下即将融化的薄冰,透出一丝温柔的轮廓。
“这张也好看。”一花又划了一下屏幕。另一张照片,是夏纪和白钟雪在医院一楼说话的那次。白钟雪微微弯腰,夏纪坐在轮椅上,抬着头看她。不知是不是拍摄角度的关系,两人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交换什么重要的秘密。阳光穿过大厅的玻璃穹顶,在她们之间投下柔软的光影。
“这张也好看。”一花再划。
第三张照片,是夏纪和白钟雪在便利店收银台前的样子。白钟雪站在收银台边,微微弯着腰,夏纪手里拿着一支粉色的笔,正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写字。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肩并肩,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夏纪沉默了三秒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佛。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耳根后面有一小块皮肤,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白皙变成浅粉,再变成淡淡的绯红。
一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你在脸红!”一花大喊,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雪乃!琉璃!真由美!你们快看!夏纪脸红了!”
“没有。”夏纪的声音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
“有!你看!”一花把手机凑到她面前,“你耳朵红了!”
“是光线问题。”
“现在是阴天!”
“那是你手机屏幕的光。”
“我的手机屏幕是白色的光!”
夏纪转过头,不再看一花,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雪乃依然在看那本书,但书拿倒了。琉璃正在捂嘴偷笑。真由美已经笑得趴在了桌子上。那位女演员亲戚,正用手机偷偷拍下了这一幕。姨婆端着茶杯,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
“我真该叫她一起来喝茶的!”一花还在手舞足蹈,“那个女孩子!白衣服的!她叫什么来着?白什么雪?白雪花?”
“白钟雪。”夏纪说。
“对对对!白钟雪!你看你们俩站在一起多好看!简直像是——”
“一花姨。”夏纪的声音平静如水。
“嗯?”
“红豆羊羹,没你的份了。”
一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认真的?”
“认真的。”
“夏纪!你不能这样!我好歹之前是你的临时监护人!我还给你泡过咖啡!你忘了吗?那杯‘月下の雫’!”
“正因为没忘,所以没你的份了,而且那会汤和药都是雪乃小姨喂的。”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琉璃笑得捂住了肚子,真由美整个人趴在桌上,连肩膀都在抖。雪乃翻了一页书——这次拿正了。姨婆放下茶杯,用袖子掩住了嘴角。女演员亲戚放下了手机,眼角带着笑意。
一花瘫在坐垫上,哀嚎了一声:“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不拍了!我再也不拍了!红豆羊羹给我留一块!就一块!夏纪——千早家的良心——你不能这样对你亲姨——”
夏纪打开油纸包,切了一小块羊羹放进嘴里。红豆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细腻,柔软,像秋天午后最温柔的风。她没有看一花,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樱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第三卷 · 第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