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夜班、探班与拷问官一花
便利店的夜班工作已经恢复了快一个月。夏纪重新站回收银台后面的感觉，比想象中更加自然，像是从没离开过。冰柜的嗡鸣声，关东煮锅里咕嘟冒泡的声音，自动门开合时“叮铃”作响的声音——这些声音像一首白噪音，温柔地包裹着她，让她的神经松弛下来。
结城达哉依旧在货架那边，依旧是那副沉默可靠的模样，依旧是精确到秒的补货节奏。偶尔有临时货物，他会让夏纪来核对一下数量，两人之间几乎不需要多余的交流。这种默契，是长时间共事沉淀下来的东西。
白钟雪偶尔会来。她通常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摊开课本和笔记，专注地写作业。遇到难题时会抬头看一眼收银台的方向，如果夏纪刚好不太忙，她会拿着笔和本子小跑过来，微微弯腰，指着某道题：“弥生小姐，这个，我还是不太明白。”
夏纪接过笔，给她讲解。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偶尔会停下来问她“听懂了吗”。白钟雪点头，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步骤，偶尔会“啊”一声，像是突然开了窍。然后她会笑着说“谢谢弥生老师”，回到座位上继续写作业。
这种“日常”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某个晚上，一花出现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八点多，店里的客流量开始减少，夏纪正在整理零钱盒，结城达哉在补充饮料货架。自动门打开，一阵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炸鸡味。
“——我来了！”
千早一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穿着一件橘红色的运动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她看起来像刚从哪里跑过来，额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夏纪抬起头：“……你来干什么？”
“探班！”一花理直气壮，把袋子往收银台上一放，“顺便看看你们工作环境怎么样——秋叶说你回来上班了，我总得来视察一下！”
夏纪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那袋子。里面是几瓶饮料、一包薯片、还有一盒看起来像是便利店寿司的东西。“……这是探班的礼物？”
“没错！我给你带了吃的！”一花伸手摸了摸那盒寿司，“哎呀，有点凉了，不过应该还能吃。”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那就当宵夜！吃不完的留着明天吃！放进冰箱就行！”
夏纪叹了口气，把袋子收进了员工休息室。她回来的时候，看到一花已经自来熟地走到了货架那边，站在结城达哉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用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长辈般的目光打量着结城。
结城正在整理饮料瓶，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旁边站着的是一个空气人偶。
“哎呀——”一花拉长了声音，“这就是达哉君吧？佑希酱常提起你呢。”
结城的手顿了一下。极其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确实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您好。”
“你好你好！我是千早一花，秋叶的姐姐，算是佑希的……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论辈分！”一花笑得更灿烂了，“早就想来见见你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结城将最后一瓶饮料摆好，直起身，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一花：“久仰。”
“呀，还挺有礼貌的。”一花笑眯眯的，“我们家佑希酱眼光不错嘛。”
夏纪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心OS已经开始沸腾了：完了。一花姨来了。她今天的目标是结城前辈。她刚才说“早就想来见见你了”，意思是她今天就是来“见”结城前辈的。探班是顺带的。拷问是主菜。
结城前辈，你自求多福吧。我帮不了你。
一花绕着结城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他。结城任由她打量，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像是被研究员观察的标本。“达哉君，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哦哦，比佑希大四岁。不错，年龄差刚刚好。”一花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做什么工作的？”
“……便利店员工。”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问，除了这个之外呢？有没有别的计划？比如，将来想做什么？”
结城沉默了片刻：“……暂时没有具体的计划。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稳重型，我喜欢。”一花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但夏纪站在收银台后面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话说达哉君……你现在和我家佑希酱，进展到哪一步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夏纪正在往关东煮锅里添汤的手停住了。汤勺悬在半空，一滴汤汁滑落，无声地融进锅里。
结城达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像一尊雕塑，安静地站在那里。但夏纪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一花姨。”夏纪开口，试图救场，“这是人家的事情——”
“夏纪别打岔！”一花头也没回，“我在问达哉君话呢！”
结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们正在交往。”
“嗯嗯。然后呢？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比如——结婚之类的？”
“一花姨！”
“我就是问问！”一花摊手，“又不会逼他今天就求婚！提前了解一下进度嘛！”
结城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尴尬，只是一片坦然。“有。”
一花愣住了。她大概没料到结城会这么直接，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浓的兴趣覆盖：“有？有什么？”
“有进一步的想法。但需要时间。”
一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于平时的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丝认真的、审视的、长辈般的满意：“行。有这句话就够了。以后你要是欺负佑希酱，可别怪我不客气啊。”
“不会。”
“那就好。”一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秋叶那边，我也会帮你说好话的。”
“……谢谢。”
一花心满意足地回到收银台前，拿了一瓶饮料，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呼——舒服！夏纪，你这里工作环境还挺好的嘛！”
“……你问完了？”
“问完了。”一花擦了擦嘴角，“不错，达哉君是个靠谱的人。佑希酱没选错。”
夏纪叹了口气，又往关东煮锅里添了一块萝卜。“你下次来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那不是没有惊喜了吗！”
“惊喜是给我的，还是给结城前辈的？”
“都有！”一花理直气壮。
夏纪没有再接话，但她看到结城前辈在货架后面，拿起一瓶饮料，似乎是想要补货，但举到一半，又默默地放下了。他的耳根后面，似乎有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红。
夏纪装作没有看到。她把关东煮的盖子盖上，准备收拾一下零钱盒。窗外的夜色很深，便利店的灯光温暖而柔和。一花坐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啃起了薯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夏纪。”白钟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夏纪转过头。白钟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拿着那支粉色的兔子笔。“那个……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明天还来。”
“……随便你。”
白钟雪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一花，朝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她深棕色的长发。
一花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头看向夏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那个女孩子很漂亮嘛！你们关系很好？经常来？要不要我帮你——对了，好像就是上次那个！白钟…什么？”
“一花姨。”夏纪的声音平静如水。
“嗯？”
“你的薯片渣掉在地上了。”
“啊啊啊！”一花低头一看，果然洒了一地，连忙蹲下去捡。夏纪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零钱盒。
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五列，整整齐齐。
窗外的夜色温柔。
（第四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