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银河铁道、流星雨与冬夜未眠
她们沿着山坡往下走的时候，风忽然变了方向。
不是那种慢慢转向的风，而是像有人在天上翻了个面，把整片气流都倒了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连枯枝都开始摇晃，夏纪下意识地紧了紧围巾。她转头看了一眼白钟雪——她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飘到眼前，她正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观众的自然感。
“风好大，”白钟雪的声音被风盖过了一些，“是不是要变天了？”
“可能吧。”夏纪抬头看了看天。云层确实在移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但缝隙里还能看到星星。那些星星忽明忽灭，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盏摇摇晃晃的灯。
她们继续往下走。山坡的路没有路灯，只能借着月光和远处城市微弱的灯火辨认方向。夏纪走在前面，白钟雪跟在她身后。她们走得很慢，因为路面不平，偶尔有碎石滑落，滚进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夏纪停了下来。
“怎么了？”白钟雪也停下来。
“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眯起眼睛，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前方不远处的路面上，横着一道长长的黑影，把整条路都堵住了。她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是什么——一棵树。大概是昨晚的风太大，把山坡上那棵老树吹倒了。树干粗壮，横在路中央，树枝乱糟糟地散开，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挡住了去路。
“……过不去了。”夏纪说。
白钟雪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棵树，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路只有这一条吗？”
“还有一条小路，但要绕很远，起码多走一个多小时。而且小路那边没路灯，不太好走。”
白钟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说：“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附近有个车站。”
“车站？”
“嗯。在山脚下那边，不太起眼。应该是个很小的站。”
夏纪想了想。她确实记得这附近有一条铁路线，但以前从来没坐过。那趟火车慢悠悠的，一天只有几班，经过的站几乎都是无人站台。“……你想坐火车回去？”
“不好吗？我还没和你一起坐过火车呢。”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夏纪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低头看了看路面上那棵倒下的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还在动，那些星星还在缝隙里闪烁。
“……走吧。去车站。”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车站，连站房都没有，只有一个月台，和一块锈迹斑斑的站牌，上面写着“千早原”三个字。站台边有一张长椅，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她们坐在长椅上，等那趟夜行的列车。
风还在吹，但比山上小了许多。夏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倒下的树，忽然出现的车站，停在这里的夜行列车——一切都像是被谁安排好的，像一封提前写好的信，只是她不知道寄信的人是谁。白钟雪坐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冬夜的空气清冷得几乎透明，一呼一吸间都有白色的雾气升腾。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她们同时抬起头。一道光从山坳那边探出头来，先是小小的一个光点，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颗被人从地平线上推过来的星星。车灯照亮了铁轨两旁的枯草和碎石，也照亮了她们眼前的夜色。
列车驶过来的时候，速度不快，像是专门在为这个夜晚放慢了脚步。车厢只有两节，漆成暗绿色，车身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它“呼——”地一声停在站台前，车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盒子。
没有列车员，也没有其他乘客。她们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很暖和，空调嗡嗡地响着，座椅是深绿色的绒布，坐上去软软的。列车缓缓启动了，窗外，月台和站牌渐渐后退。她们穿过一小片稀疏的树林，前方豁然开朗，视野变得宽广起来，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近处是冬夜被月光照亮的田野。
夏纪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流淌的风景。白钟雪坐在她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在站台上近了一些。
列车在田野中穿行时，夏纪忽然看到远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亮痕。
“……流星。”
“嗯？”白钟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又一颗流星从深蓝色的天幕滑过，比刚才那颗更亮一些，尾迹细长，像银色的发丝在夜风中飘散了片刻，又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啊……真的。”白钟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安静的惊喜，“今天有流星雨？”
“大概吧。天气预报没说过。”
“可能是不重要的那种——不大不小的流星雨。”
她们都靠在窗边，隔着玻璃望着夜空。列车继续前行，窗外的风景在星光的映照下缓缓流淌。又一颗流星滑过天边，紧接着两颗、三颗，像是有人在天空的某个角落打翻了装满银粉的罐子。
“……好美。”白钟雪轻声说。
“嗯。”
夏纪侧过头，看向白钟雪。窗户的玻璃上映出她的侧影，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轻轻抿着，像是怕一开口就会惊扰什么。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蜷，像一只安静的蝴蝶收拢翅膀。
她想起来之前看过的《银河铁道之夜》——那本书里，两个少年坐在一列穿越银河的列车上，看着窗外的星空，谈论着生命和死亡。他们坐着火车穿过无数个夜晚。那时候她不明白那种感受——为什么要在一列永远不会停下的火车上，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星星。但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明白了。因为此刻她坐在这列夜行列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划过的流星，而身边坐着一个人。她的呼吸很轻，她的眼睛映着星光。
“夏纪小姐。”
“……嗯。”
“你冷吗？”
“不冷。车里很暖。”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流星还在继续划过天空，窗外掠过的灯火渐渐变成了稀疏零星的暖光。列车慢了下来，像是一条游动的银鱼，正在冬夜的深水里缓缓游向某个目的地。
“夏纪小姐。”
“嗯？”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流星许愿这种事……是真的吗？”
夏纪想了想：“……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那你呢？你许过什么愿？”
“你猜。”
白钟雪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不会是‘希望一花姨下次泡咖啡少放柠檬’吧？”
“那也包含在内。”
“还有呢？”
夏纪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又一颗流星滑过，这次很亮，像一个微小的太阳从天空坠落到地平线之外，又像是某个沉默的呼吸划过天幕的尽头。
“……希望……今年可以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嗯。像现在这样。坐在火车上，看星星。”
白钟雪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夜空的流星还在断断续续地划过，她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列车在冬夜的铁轨上行驶，车厢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那张深绿色的座椅上，像一幅安静的、不需要署名的画。
过了不知道多久，夏纪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白钟雪的脑袋轻轻靠了过来，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睡着了。夏纪没有动。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那些依旧在滑落的星星，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
这就是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流星雨落下来的时候，她们正坐在那列夜行的火车上，穿过被月光照亮的原野，穿过稀疏的树林，穿过许多个无人站台。她们没有来得及许愿，但她们一起看了那些星星。
（第四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