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到站、冬夜与终于给出的答案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在夜色中逐渐变得低沉而绵长，像是夜晚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叹息。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回了稀疏的街灯和低矮的屋顶，偶尔掠过几扇亮着灯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夏纪感觉肩上的重量轻微动了动，白钟雪似乎被列车减速的震动唤醒了，缓缓抬起头，睡意朦胧地眨了两下眼睛。
“……到了吗？”
“快到站了。”夏纪说。
白钟雪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抬手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侧过头看向窗外。夜色中，站台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一盏孤零零的灯亮着，像一颗低垂的星星。“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那还好。”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刚醒来时特有的柔和。
列车终于完全停下，车门无声滑开。她们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冽气息。站台上只有一盏灯，灯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光线昏黄而柔和。远处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细雪落在水面上的声响。
夏纪站在站台上，呼出一口白色的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留下一整片澄澈的深蓝，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像一幅被仔细描绘过的画。
“夏纪小姐。”白钟雪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一丝暖和的笑意，“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天空。”
“……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事？”
夏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站台的边缘，看着前方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延伸向远处的小路。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在深夜里走过。路两旁是低矮的树篱和干枯的野草，远处能隐约看到老宅院墙的轮廓，以及那棵在夜色中静默伫立的樱花树。
她低头看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白钟雪。白钟雪站在灯光下，深棕色的长发被夜风轻轻吹动，羽绒服的领口微微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而安静的眼睛，像是整个冬天的星光都落在里面。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
白钟雪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夏纪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是否准确。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比平时要清晰一些：“你说你喜欢我，问我怎么想。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嗯。”
“后来我发现，我每次想到这件事的时候，都在想同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好。”
白钟雪眨了眨眼睛。“……好？”
“嗯。”夏纪说，“好。我也喜欢你。不是作为读者，也不是作为朋友。就是……会想和你一起散步、一起喝咖啡、一起坐火车的那种。会想一直这样。”
她说完之后，夜风又吹过来。站台上那盏灯的光线微微晃动了一下，她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靠近了一点。
白钟雪没有说话。但她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星光漾开了一瞬，像是在这个冬夜里亮起了一片小小的、温暖的湖水。她张开双臂，向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夏纪。
羽绒服柔软的布料带着她身上的体温，和她发间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夏纪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像冬夜的星星一样明亮，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她抬起手，也抱住了白钟雪。
风从她们身边掠过，带着远处田野和枯草的清冷气息，但她们站在一起，彼此的温度隔着一层大衣和羽绒服传递过来，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真实。
她们没有抱很久。分开的时候，夏纪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但她没有低下头，也没有移开目光。白钟雪看着她的耳朵，带着笑意说：“你的耳朵红了。”
“……是风吹的。”
“嗯，风吹的。”
她们并肩走下站台，沿着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土路，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路上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天边有一颗星星特别亮，像一颗没有落下去的流星，一直挂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像一盏为夜行人点亮的灯。
走了一段路之后，白钟雪忽然开口：“夏纪小姐。”
“嗯？”
“我刚才在火车上其实没睡着。”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到你的睫毛在动。”
白钟雪没有否认，也没有掩饰那份被看穿的笑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月光下的路面上一起一落。“我只是想靠着你。”
“……我知道。”
“那你也没推开我。”
“我没想推开你。”
夜风穿过树篱，把她们围巾的末端吹向同一个方向，像两条安静地交汇的丝线。她们穿过那片小树林时，看到树梢间的星光正在慢慢变淡，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夜的颜色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洗去。
白钟雪抬头看了一眼：“天快亮了。”
“嗯。”
“你回去之后，要好好休息。”
“你也是。”
“那下次……可以再一起坐火车吗？”
“可以。”
白钟雪笑了。那笑容比夜灯的光更暖，像冬夜里一朵安静绽放的花。她们走到老宅门口时，门廊下的灯还亮着。一花裹着一张毯子蹲在门廊边，像是等了有一阵子。她看到她们并肩走来的身影，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站起身，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回来了？厨房里热着姜茶。”
“……谢谢一花姨。”
“谢什么谢，快进屋，外面冷。”一花打着哈欠转身先进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白钟雪点了点头，“小姑娘，下次来玩啊。”
“……好的。谢谢您。”
门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夏纪站在门口，看着她转身朝来路走去，羽绒服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摆动，很快就融进了天色中。
“夏纪小姐。”
白钟雪在几米外回头，朝她挥了挥手：“下次见。”
“……下次见。”
那盏门廊的灯还在亮着，在冬夜微凉的空气中安静地燃烧着。夏纪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路的拐角。然后她转过身，推门走进老宅。屋子里弥漫着姜茶的甜香和木柴燃烧的气味，温暖的空气将她轻轻包裹起来。
一花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姜茶，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好。茶在桌上，自己倒。”
夏纪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姜茶。甜而暖，带着一丝丝的辛辣，缓缓流进胃里。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亮，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淡彩画。
她坐了一会儿，听到一花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夜风穿过树枝发出的声响：“我们家小孩，终于也有人爱了。”
夏纪没有回答。但她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弯起了嘴角。
（第四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