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原

作者:刹那抓住未来AU 更新时间:2026/2/17 22:44:16 字数:4250

1

那个人再次出现,是在一周后。

那天是周五,放学后我去了图书馆还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走在通往校门的路上,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樱花树下。

旧西装,油腻的头发,歪着的笑容。

柏原恭介。

我停下脚步。

他没看见我。他正盯着校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拿出手机,给凛发了一条消息:

“别走正门。从侧门出去。柏原在校门口。”

发送。

然后我站在原地等。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手机震了。

“你在哪?”

“正门附近。别管我,你先走。”

“我不。”

我盯着那两个字,愣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

凛站在我身后,书包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

“走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戴上。”

是一条黑色的普通围巾。

我认出那是她冬天常用的那条。

“……干什么?”

“遮脖子。”她说,“你的掐痕还没消。”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确实,前天她发作那次,留的印子比平时深。

我接过围巾,围上。

然后我们两个人站在黄昏里,看着校门口那个男人。

“他等了多久了?”凛问。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在。”

沉默。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报警吧。”我说。

“没用。”凛的声音很平静,“他又没做什么。只是站着。警察来了也只能劝离。”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还是不想让她靠近那个人。

“从侧门走。”我说,“我送你去车站。”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看我,要么是空无的,要么是抗拒的,要么是——那种“我在瞄准你”的。

但现在,多了一点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好。”她说。

我们转身,朝侧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凛!”

我们停下。

凛的肩膀僵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声。

“我看到你了,小凛。别走啊。”

我转过身。

柏原站在我们身后大概五米的地方,笑着。

那笑容,让我想起蛇。

“这位是……”他看着我,眯起眼睛,“上次那个小朋友。叫什么来着?”

我没回答。

“结城。”凛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结城苍。”

她上前一步,站在我旁边。

不是后面。

是旁边。

柏原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我身上。

“结城苍。”他重复了一遍,“你是小凛的男朋友?”

“不是。”凛抢在我前面开口,“只是同学。”

柏原笑了。

“只是同学?那为什么放学一起走?”

“和你有关系吗?”

柏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有脾气,像你妈妈。”他说,“真好,真好。”

凛的脸色变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和柏原之间。

“你有什么事?”

柏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玩味。

“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小凛。这么多年没见,长这么大了。上次没看清,今天特意早点来,好好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他笑着,“不过以后还会来。”

他朝凛挥了挥手。

“替我向你妈妈问好。告诉她,老朋友还记得她。”

然后他转身,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我们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最后凛开口了: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但表情是平静的。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让人担心。

---

2

那之后,柏原开始频繁出现。

不是每天,但每周至少两三次。

有时在校门口,有时在车站附近,有时在我们回家的路上。

他什么都不做。

只是出现,看着凛,笑,然后说一句“替我向你妈妈问好”。

然后离开。

凛开始失眠。

不是以前那种偶尔睡不好,是整夜整夜地醒着。

三浦医生给我发消息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是“今天她又没来校医室”,有时候是“她的药量要加了”。

但她在我面前,从来不提柏原的事。

我们照常放学一起走,照常在旧器材室门口站着,照常各回各家。

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

直到那天。

那天放学后,我们在旧器材室门口站着,像往常一样。

夕阳很好,橙红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暖暖的。

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结城。”

“嗯。”

“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转头看她。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接。

“这是什么?”

“……信。”她说,“给我妈的。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帮我交给她。”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动。

然后我伸手,接过信封,撕成两半。

她愣住了。

“你干什么——”

“凛。”

我把撕碎的信塞回她手里。

“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夕阳在她眼睛里烧成一团火。

“你不会出事。”我说,“因为我会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旧器材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们同时转头。

柏原站在那里,笑着。

“哎呀,找到你们了。”

---

3

那一瞬间,凛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你怎么知道这里?”

柏原没回答我。他的眼睛越过我,盯着凛。

“小凛,别躲啊。叔叔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滚。”我说。

柏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玩味的,像猫看老鼠。

现在是冷的,像蛇看猎物。

“小朋友,让开。”他说,“我和小凛有话说。”

我没动。

他上前一步。

我上前一步。

我们对视着,距离不到一米。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结城。”

是凛。

她的声音在发抖。

“让开。”

我没回头。

“凛——”

“让开。”她的声音更抖了,“这是我和他的事。”

我转过头。

她站在我身后,脸色惨白,但眼神是决绝的。

那种眼神,我见过。

十年前,她用石头砸自己手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凛……”

“求你。”

她用了“求”。

十年来,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个字。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

然后我让开了。

凛上前一步,站在柏原面前。

“你想说什么?”

柏原笑了。

“这才乖。”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妈妈的事,我很遗憾。”

凛没说话。

“当年我不是故意的。”柏原继续说,“我就是太喜欢她了。喜欢到不想让别人碰。结果她跑了,嫁给你爸,还生了——”

“说完了?”

柏原愣了一下。

凛看着他,眼睛是空的。

那种空,我太熟悉了。

那是发作前的空。

“说完了就滚。”凛说,“下次再出现,我就报警。”

柏原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凛,眼神变得阴冷。

“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变成那样吗?”他说,“因为她忘不掉我。她嫁给你爸之后,还偷偷来找我。你爸知道吗?你——”

他没说完。

因为凛动了。

不是发作的那种无意识攻击。

是清醒的、有意识的——一巴掌。

啪。

那声音在旧器材室门口回荡。

柏原捂着脸,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让人发毛。

“好,好。”他说,“你和你妈妈一样,有脾气。”

他后退一步。

“那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抖。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冰的。

比那天还冰。

过了很久,她说:

“我打了他。”

“嗯。”

“我打人了。”

“我知道。”

“……我是怪物。”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凛。”

没反应。

“鬼头凛。”

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不是眼泪。

是比眼泪更可怕的东西——是“我真的完了”那种绝望。

我看着她。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整个人僵住了。

“你——”

“你不是怪物。”我说,“你只是保护自己。”

她没动。

也没说话。

但她的手,慢慢抓住了我的衣服。

就像那天在接待室里一样。

只是这次,抓得更紧。

---

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把凛送到她家楼下,她没上去。

我们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妈第一次自杀的时候,我八岁。”

我听着。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她躺在浴室里。水漫了一地,她穿着衣服,漂在水面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跑出去叫邻居。后来救护车来了,把她救活了。”

“我爸在医院陪她,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一个月。”

“那时候我就想,是不是我害的。是不是因为生了我,她才变成这样。”

“凛。”

“后来我知道不是。”她继续说,“是因为那个人。那个叫柏原的。”

她转头看着我。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妈嫁给我爸之前,和他在一起过。他不肯放手,一直纠缠。我妈为了躲他,嫁给我爸,生了孩子,以为这样他就会死心。”

“但他没有。”

“他找到我妈,说如果她不跟他走,就把以前的事告诉我爸。我不知道以前是什么事,但我妈害怕了。然后她的病就越来越重。”

她低下头。

“最后她选了死。”

我伸出手,再次握住她的手。

她没挣开。

“我今天打他,”她说,“是因为他说我妈忘不掉他。”

“我知道。”

“我知道他在撒谎。我妈忘不掉的不是他,是那段过去。但他这么说的时候,我脑子就空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打了。”她抬起头,“没有发作。是清醒的。”

我看着她。

“所以呢?”

她愣了一下。

“所以……我是清醒的,但我还是打了人。这说明我不是因为病才暴力,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暴力的人。”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打过人。”

她看着我。

“小学三年级,那几个围着你骂‘怪物’的男生。我把他们打了。”

“……”

“那时候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就是想打他们。”

我看着她。

“所以呢?我是暴力的人吗?”

她没说话。

“你打柏原,是因为他说你妈的坏话。你保护你妈,有什么错?”

她的眼睛在发抖。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握紧她的手。

“你不是怪物,凛。你只是有一个会生病的身体。但那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肩膀在抖。

这次,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

那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

5

那天之后,凛变了一点。

不是变开朗了——她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鬼头凛。

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空的,现在是满的。

有时候我看过去,会发现她在看我。然后她会移开视线。

但嘴角会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不是笑。

但也差不多了。

柏原没再出现。

至少,在学校附近没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因为有一天,三浦医生告诉我一件事。

“那个人去疗养院了。”

我正在帮她搬药品,手顿了一下。

“什么?”

“凛妈妈住的那家疗养院。他去了。”三浦医生的表情很严肃,“前台打电话给我,说有个男人自称是家属,要探视。被拦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但留了一句话。”

我看着她。

“他说:告诉小凛,我会等。”

我闭上眼睛。

那天放学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凛。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想去看我妈。”

“现在?”

“周末。你……能陪我去吗?”

她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从未见过。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也不是那种“随便你”的无所谓。

是一种“我需要你”的眼神。

我点了点头。

“好。”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几个画面:

凛打柏原时的手。

她在路灯下流的那滴眼泪。

她问我“能陪我去吗”时的那种眼神。

还有——

三浦医生说“那个人去疗养院了”时,我心里涌起的那股感觉。

那不是害怕。

那是愤怒。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结城苍,你完了。

你喜欢上她了。

不是那种“因为只有我能救她”的喜欢。

是那种“想一直看着她”的喜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这种事,现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

周末,陪她去看妈妈。

然后,如果柏原再出现——

我会保护好她。

这次,半步都不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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