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人再次出现,是在一周后。
那天是周五,放学后我去了图书馆还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走在通往校门的路上,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樱花树下。
旧西装,油腻的头发,歪着的笑容。
柏原恭介。
我停下脚步。
他没看见我。他正盯着校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拿出手机,给凛发了一条消息:
“别走正门。从侧门出去。柏原在校门口。”
发送。
然后我站在原地等。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手机震了。
“你在哪?”
“正门附近。别管我,你先走。”
“我不。”
我盯着那两个字,愣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
凛站在我身后,书包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
“走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戴上。”
是一条黑色的普通围巾。
我认出那是她冬天常用的那条。
“……干什么?”
“遮脖子。”她说,“你的掐痕还没消。”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确实,前天她发作那次,留的印子比平时深。
我接过围巾,围上。
然后我们两个人站在黄昏里,看着校门口那个男人。
“他等了多久了?”凛问。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在。”
沉默。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报警吧。”我说。
“没用。”凛的声音很平静,“他又没做什么。只是站着。警察来了也只能劝离。”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还是不想让她靠近那个人。
“从侧门走。”我说,“我送你去车站。”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看我,要么是空无的,要么是抗拒的,要么是——那种“我在瞄准你”的。
但现在,多了一点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好。”她说。
我们转身,朝侧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凛!”
我们停下。
凛的肩膀僵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声。
“我看到你了,小凛。别走啊。”
我转过身。
柏原站在我们身后大概五米的地方,笑着。
那笑容,让我想起蛇。
“这位是……”他看着我,眯起眼睛,“上次那个小朋友。叫什么来着?”
我没回答。
“结城。”凛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结城苍。”
她上前一步,站在我旁边。
不是后面。
是旁边。
柏原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我身上。
“结城苍。”他重复了一遍,“你是小凛的男朋友?”
“不是。”凛抢在我前面开口,“只是同学。”
柏原笑了。
“只是同学?那为什么放学一起走?”
“和你有关系吗?”
柏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有脾气,像你妈妈。”他说,“真好,真好。”
凛的脸色变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和柏原之间。
“你有什么事?”
柏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玩味。
“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小凛。这么多年没见,长这么大了。上次没看清,今天特意早点来,好好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他笑着,“不过以后还会来。”
他朝凛挥了挥手。
“替我向你妈妈问好。告诉她,老朋友还记得她。”
然后他转身,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我们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最后凛开口了: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但表情是平静的。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让人担心。
---
2
那之后,柏原开始频繁出现。
不是每天,但每周至少两三次。
有时在校门口,有时在车站附近,有时在我们回家的路上。
他什么都不做。
只是出现,看着凛,笑,然后说一句“替我向你妈妈问好”。
然后离开。
凛开始失眠。
不是以前那种偶尔睡不好,是整夜整夜地醒着。
三浦医生给我发消息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是“今天她又没来校医室”,有时候是“她的药量要加了”。
但她在我面前,从来不提柏原的事。
我们照常放学一起走,照常在旧器材室门口站着,照常各回各家。
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
直到那天。
那天放学后,我们在旧器材室门口站着,像往常一样。
夕阳很好,橙红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暖暖的。
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结城。”
“嗯。”
“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转头看她。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接。
“这是什么?”
“……信。”她说,“给我妈的。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帮我交给她。”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动。
然后我伸手,接过信封,撕成两半。
她愣住了。
“你干什么——”
“凛。”
我把撕碎的信塞回她手里。
“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夕阳在她眼睛里烧成一团火。
“你不会出事。”我说,“因为我会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旧器材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们同时转头。
柏原站在那里,笑着。
“哎呀,找到你们了。”
---
3
那一瞬间,凛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你怎么知道这里?”
柏原没回答我。他的眼睛越过我,盯着凛。
“小凛,别躲啊。叔叔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滚。”我说。
柏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玩味的,像猫看老鼠。
现在是冷的,像蛇看猎物。
“小朋友,让开。”他说,“我和小凛有话说。”
我没动。
他上前一步。
我上前一步。
我们对视着,距离不到一米。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结城。”
是凛。
她的声音在发抖。
“让开。”
我没回头。
“凛——”
“让开。”她的声音更抖了,“这是我和他的事。”
我转过头。
她站在我身后,脸色惨白,但眼神是决绝的。
那种眼神,我见过。
十年前,她用石头砸自己手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凛……”
“求你。”
她用了“求”。
十年来,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个字。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
然后我让开了。
凛上前一步,站在柏原面前。
“你想说什么?”
柏原笑了。
“这才乖。”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妈妈的事,我很遗憾。”
凛没说话。
“当年我不是故意的。”柏原继续说,“我就是太喜欢她了。喜欢到不想让别人碰。结果她跑了,嫁给你爸,还生了——”
“说完了?”
柏原愣了一下。
凛看着他,眼睛是空的。
那种空,我太熟悉了。
那是发作前的空。
“说完了就滚。”凛说,“下次再出现,我就报警。”
柏原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凛,眼神变得阴冷。
“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变成那样吗?”他说,“因为她忘不掉我。她嫁给你爸之后,还偷偷来找我。你爸知道吗?你——”
他没说完。
因为凛动了。
不是发作的那种无意识攻击。
是清醒的、有意识的——一巴掌。
啪。
那声音在旧器材室门口回荡。
柏原捂着脸,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让人发毛。
“好,好。”他说,“你和你妈妈一样,有脾气。”
他后退一步。
“那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抖。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冰的。
比那天还冰。
过了很久,她说:
“我打了他。”
“嗯。”
“我打人了。”
“我知道。”
“……我是怪物。”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凛。”
没反应。
“鬼头凛。”
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不是眼泪。
是比眼泪更可怕的东西——是“我真的完了”那种绝望。
我看着她。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整个人僵住了。
“你——”
“你不是怪物。”我说,“你只是保护自己。”
她没动。
也没说话。
但她的手,慢慢抓住了我的衣服。
就像那天在接待室里一样。
只是这次,抓得更紧。
---
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把凛送到她家楼下,她没上去。
我们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妈第一次自杀的时候,我八岁。”
我听着。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她躺在浴室里。水漫了一地,她穿着衣服,漂在水面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跑出去叫邻居。后来救护车来了,把她救活了。”
“我爸在医院陪她,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一个月。”
“那时候我就想,是不是我害的。是不是因为生了我,她才变成这样。”
“凛。”
“后来我知道不是。”她继续说,“是因为那个人。那个叫柏原的。”
她转头看着我。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妈嫁给我爸之前,和他在一起过。他不肯放手,一直纠缠。我妈为了躲他,嫁给我爸,生了孩子,以为这样他就会死心。”
“但他没有。”
“他找到我妈,说如果她不跟他走,就把以前的事告诉我爸。我不知道以前是什么事,但我妈害怕了。然后她的病就越来越重。”
她低下头。
“最后她选了死。”
我伸出手,再次握住她的手。
她没挣开。
“我今天打他,”她说,“是因为他说我妈忘不掉他。”
“我知道。”
“我知道他在撒谎。我妈忘不掉的不是他,是那段过去。但他这么说的时候,我脑子就空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打了。”她抬起头,“没有发作。是清醒的。”
我看着她。
“所以呢?”
她愣了一下。
“所以……我是清醒的,但我还是打了人。这说明我不是因为病才暴力,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暴力的人。”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打过人。”
她看着我。
“小学三年级,那几个围着你骂‘怪物’的男生。我把他们打了。”
“……”
“那时候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就是想打他们。”
我看着她。
“所以呢?我是暴力的人吗?”
她没说话。
“你打柏原,是因为他说你妈的坏话。你保护你妈,有什么错?”
她的眼睛在发抖。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握紧她的手。
“你不是怪物,凛。你只是有一个会生病的身体。但那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肩膀在抖。
这次,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
那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
5
那天之后,凛变了一点。
不是变开朗了——她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鬼头凛。
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空的,现在是满的。
有时候我看过去,会发现她在看我。然后她会移开视线。
但嘴角会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不是笑。
但也差不多了。
柏原没再出现。
至少,在学校附近没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因为有一天,三浦医生告诉我一件事。
“那个人去疗养院了。”
我正在帮她搬药品,手顿了一下。
“什么?”
“凛妈妈住的那家疗养院。他去了。”三浦医生的表情很严肃,“前台打电话给我,说有个男人自称是家属,要探视。被拦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但留了一句话。”
我看着她。
“他说:告诉小凛,我会等。”
我闭上眼睛。
那天放学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凛。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想去看我妈。”
“现在?”
“周末。你……能陪我去吗?”
她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从未见过。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也不是那种“随便你”的无所谓。
是一种“我需要你”的眼神。
我点了点头。
“好。”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几个画面:
凛打柏原时的手。
她在路灯下流的那滴眼泪。
她问我“能陪我去吗”时的那种眼神。
还有——
三浦医生说“那个人去疗养院了”时,我心里涌起的那股感觉。
那不是害怕。
那是愤怒。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结城苍,你完了。
你喜欢上她了。
不是那种“因为只有我能救她”的喜欢。
是那种“想一直看着她”的喜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这种事,现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
周末,陪她去看妈妈。
然后,如果柏原再出现——
我会保护好她。
这次,半步都不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