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宫浅草进入浴室洗澡,仅仅只过了十分钟。
现在浑身湿透的她,被失忧扛出来,扔在我的面前,身上只披了一条浴巾。
原先可能是因为释放魔法而变得金黄的头发此刻又变作了一开始见到的乌黑。
不过眼镜还是牢牢地吸在她脸上。
莫非她洗澡也戴着眼镜吗?
不,关注点应该不是这个。
“实在是对不起......”
一脸羞愧的宫浅草披着浴巾,跪倒在地。
一旁拧着头发的失忧无奈地叹着气。
“现在花洒坏了,怎么办?”
○○○
从怨气十足的失忧那,我听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这位中世纪魔法使小姐,在见到花洒能够源源不断喷出水后,就好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对它百般鼓捣。
“那个叫‘花洒’的东西!绝对是极其精密的魔导具啊!”
......甚至跟哥伦布一样,将对象都搞错了。
她固执地认为,我们日常所使用的“花洒”,是一个有极高难度水符文刻印,通过金属开关驱动,以触发核心水魔石从而迸发源源不断水资源的魔法道具。
——如果见到抽水马桶咕噜噜响着,她莫不是要认为人类已经掌握空间转移魔法了吧?
宫浅草为了验证她的猜想,于是便用魔法解析花洒,并试图对其进行拆卸——
结果便是现在的浴室正不断传出来的哗哗流水声,以及在头顶挨了失忧一手刀后,把自己身姿放的更低的宫浅草。
真是扫把星般的存在啊。
碰上这种无妄之灾的我却只好认命。
在默默哀悼完我原本安静宁和的夜晚后,我拉起了湿哒哒的宫浅草——就像父母亲们不会对闯祸新生儿大发雷霆一样。
“无、无论怎么讲,先起来吧?地上凉。”
至于旁边那位带有三分杀意的“法官大人”......我揉了揉她的肩膀,让她放松一点。
“毕竟是初来乍到,宽容一点吧。今天晚上有你喜欢的菜,就当是补偿了。”
虽然心有不满,但她那值得尊敬与喜爱的兄长都这么说了,失忧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揉了揉自己紧促的眉头,示意我将她带去浴室。
“如果能让她用魔法再造一个花洒......不,能让水停下来的话,就试试吧。”
“如果允许我通过金属魔法再造‘花洒’外形,然后安装水魔石的方法完成维修的话......”
不,我可不想看见原先还勉强完整的浴室在一声爆炸后彻底变作家徒四壁。
看来还要先教一些这个世界的常识给这位中世纪小姐啊。
○○○
总之,在还没来得及脱下围裙的我的一番艰苦卓绝的修理下,缠了两圈防水胶的花洒勉强恢复了平静。
我将花洒放回原位,打开试了试水......嗯,可以正常使用了。
“好了,你去洗澡吧。记得以后别对这些东西使用魔法了啊,它们与魔法可不兼容。”
宫浅草如蒙大赦般高兴地向我道谢点头,随后立马钻进洗浴间。
而我则顺手拿起宫浅草放在马桶盖上的脏衣服,和抱臂靠在门口的失忧一起走了出去。
“话说,这位‘怪人’今年几岁了?”
坐在床边,看着我整理衣物的失忧突然问到。
“怎么?你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她看样子比我年长——可能和哥哥你差不多大吧——但她的思维举止却很小孩子气。”
“或许......是你比较成熟?”
说起来,到现在为止,除名字和来意,我对这位天降魔法使还是一无所知的状态。
况且,实际上连对意图的了解也止于当时未说完的“拯救”二字。
我有什么可拯救的?或者说,我会碰上什么需要他人来拯救的困境?
从她魔法使身份这点来考虑......需要动用这份力量来拯救的事,恐怕并不是什么疫病或车祸。
不过不知道这一谈话内容的失忧显然并没有看出我在担心什么。她将重心放在了“安全性”上。
“她现在绝对是个不可控的危险变量,这点哥哥你同意吧?”
我停下手中翻折衣服的动作点点头。
现在的宫浅草已经不只一次展现出她异于常人的能力了,天知道她还有什么可怕的能力。
魔法这种东西,本就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围。
而我们毫无控制它的方法。
“超乎常理的力量,再加上她不考虑后果的幼稚行为......你真是请了尊棘手的大佛回来啊。”
失忧扑通一声仰面躺在床上,洁白的灯光映照出她灰色的瞳孔中的一丝担忧。
我看向浴室方向。哗哗的水流并未停止。
“嗯......如果有威胁,我会把她赶走的。”
我的声音并不重,这是为了确保宫浅草听不见我们的谈话。
听了这句话后,失忧的手突然覆上了我的手背。
“我知道。”失忧的声音变得轻柔,“我相信哥哥你在关键时候会做出正确抉择的。你从来都是如此。”
失忧那清澈见底的灰色瞳孔只有对家人才会流露出温柔。哪怕是最亲的朋友,恐怕也见不到这一“专属福利”。
这也是为什么她总是要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小时候的经历让她清楚,锋芒毕露,并不是好事。
“既然如此,”失忧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我们首先就要排除一个隐雷。”
“隐雷?”
“魔法安全度测试。”
失忧轻轻捋顺了我的头发,看向此时正好没了声响的浴室。
“得水~失忧~?我洗好啦。能不能帮我把衣服拿一下过来?”
好了,现在紧张的气氛也该随着花洒的关闭而停止了。
“你先等一等。”
失忧对着浴室喊了一声,随后突然俯下身来盯着我。
“怎......怎么了?”
“宫浅草她......现在没有自己的衣服吧?”
我看着现在被我叠得整整齐齐的脏衣服,点了点头。
“是啊。但如果让她穿这件刚换下来的衣服也不好,你和她身高也差不多......”
“不行!”失忧猛地凑近我,她那灰色的瞳孔又变得严肃,“绝对不能把我的衣服给她穿了!”
“可是......理由?最起码的理由呢?”
“理由?”失忧的视线微妙地从自己胸口一掠而过,随即用看笨蛋的眼神瞪着我,“你难道想看我穿着一件会自燃或者突然爆炸的裙子吗?”
我承认我迟疑了一秒。
“更何况!哥!你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穿你妹妹的贴身衣服?你的神经到底是有多粗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失忧看向自己胸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其实最关键的话藏在肢体动作里了。
虽然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我也不觉得宫浅草会给裙子上魔法,但由于失忧态度坚决,我也只好屈从,无奈地叹了口气。
“喏,那你拿着这些衣服,送过去吧。”
我从我身旁的衣柜里挑了一件花纹较少的T恤和一条未开封的男士内裤——让女生穿男士内裤才奇怪吧——递给鼓起个脸的失忧。
而失忧——见我都这样退让了,也就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门前送衣物去了。
○○○
晚餐在宫浅草对每道菜的大呼小叫中落下帷幕。
趁着气氛融洽,我们向她提出了“魔法安全性测试”的想法。
顺带一提,洗净了污泥和疲惫的她,确实称得上“焕然一新”——之前被尘土掩盖也能看出“姣好”的容貌,在认真清洗后,甚至到了让我和失忧都一时语塞的程度。
“魔法安全性测试?可以啊。”
她爽快地应下,一边还用指尖好奇地戳着电视遥控器。
这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会听到“魔法奥秘岂容俗人窥探”之类的拒绝。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她甚至很期待的样子,双眼布灵布灵地闪着。可能在我们这种凡人面前展示魔法会有种自豪感?
“在那之前,”失忧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需要先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今天太晚了,而且在家里施展魔法也太危险了。”
我点点头,顺着失忧的话补充到:“以防止今晚的惨剧再次发生。”
听到“今晚的惨剧”一词,原先激动的宫浅草尴尬地咬了咬手指,无奈地点头。
“另外。”失忧突然站起身来,走向一间房间,“你今后就先住在这里吧。”
失忧所处的房门口正好是多出来的客房。
原先爸妈出去务工时我们还嫌弃过两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太浪费钱了,现在看来他们两个还真是未雨绸缪。
“怎么样......欸?你没事吧?!”
等到失忧回头,我们才发现此时的宫浅草已经泪流满面了。
“呜......闯了这么多祸,我、我原先都做好睡冷地板的准备了......”她的肩膀不断颤抖,说话因哽咽而时清时糊,双手胡乱擦着自己如泉涌的眼泪,“谢谢...谢谢你们!”
我忙拿起纸巾递给她。在远处的失忧则是不知所措的走到我们身边。
明明只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却让她如此激动......看来他们那边的世界并不是很友好啊。
用力擤完鼻涕的宫浅草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当我想安慰她时,她却突然牵起我的手将我拉了起来,给我和失忧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大拥抱。
“谢谢你们!”
是几近失声的感谢。
由于我们三人的距离几近为负,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姑且就认为她现在是感激涕零的吧。
我轻轻拍着宫浅草的背,另一只手则被失忧紧紧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