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上的恐惧是无法掩饰的。
在宫浅草走向我的时候,我害怕了。
膝盖忽地软了下去,极其狼狈地跌坐在地。
但如果只是宫浅草迎面走来,我不至于如此狼狈。
我害怕的是跟在她身后的、不可视的庞然大物......
“......得水?你没事吧?”
声音虽然是从熟悉的皮囊中发出的,但语调却非人地冷淡,像刀片一样划过我的耳膜。
眼前的还是我熟悉的宫浅草吗?我在短短几秒内无数次怀疑。
在她身后残缺不全的山体也终于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轰隆一声坍塌。
但这样人神皆惊的巨响甚至没让她回头,只是顾着走近我。
然后在我面前,伸出了那只刚刚毁灭了山体的手。
会死吗?如果宫浅草想,她应该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将我从世上抹去吧。
不过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欸?怎么......”
宫浅草在离我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宛如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一脸惊奇的表情告诉我这不是她的主观意愿。
随后,宫浅草的身体一点点地矮了下去。
这倒不是说她缩水了,是指她的身体由原先地挺直到佝偻,最后伴着她木讷的表情一起,彻底倒了下去。
该说不说,这一发展虽然突然,但让我一直紧着的心稍微松了口气。
失忧也一样。刚刚因为恐惧而未敢移动丝毫的她,在迟疑了一会后立马扶起了我。
而在地上的宫浅草——她的外形发生了急剧的变化:金黄的头发在一瞬间变作了黑色,随后又立马变作了苍白色,就像花甲老人的头发一样干枯而无力。
“哥......?”失忧还有些颤抖的轻呼将愣神的我唤了回来。
在她看向宫浅草的眼神中,占比最大的是恐惧,其次是敌意。
那我呢?我现在对宫浅草的感情是什么?
我说不清楚。
尽管现在她的身份越发危险与扑朔迷离,但潜意识告诉我:
“把她扶起来。这是你要做的。”
○○○
等她再次睁开眼,已经过了大概三十分钟。
虚弱至极的她正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被绑起来的双手。
是失忧用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废弃登山绳绑住的。
“说吧。你究竟是谁?”
理智重新占据上风的失忧干脆而直接的抛出了问题,手中还摸着一块锥状石头。
可对面的宫浅草只是把头低下,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这样似乎“生死看淡”的态度让失忧的眼神愈发凛冽。
“给你三秒钟。回答,或者作为被我排除的隐患,永远沉睡在这被你毁灭的山脚。”
说着,她握着石头的手已经预先高高举起。
然后开始倒数。
“三。”
“二......”
失忧冷如机械的声音紧抓着我的心跳。不知怎的,我十分希望眼前虚弱无力之人能从牙缝里蹦出哪怕一个诚实的字。
不是因为这些天的有些嘈杂的相处,扪心自问的,实际上是不希望我身旁少女的手因此沾上他人的鲜血。
而且我的未来究竟会怎样依旧是个谜。
可能是有些被就算如此也没有松口的宫浅草震撼到了吧,举着石头的手微微颤抖。
这种时候应该要让当哥哥的我替她动手吧?但我不像失忧那么冷静理智,恐怕连举起石头的决心也没有。
可恶,我现在连眼睛该往哪看也弄不清楚了。
宫浅草血溅当场的样子让我害怕,可她那毫无颤抖的瞳孔又仿佛在不断的告诉我:
“杀了我,事情也不会结束。”
这种道理我都知道......
所以快说句话啊!把你所知道的一切诚实的说出来啊!这样血花不会绽开,我的结局也不会陷在黑暗中啊!
“一。”
倒计时结束了。失忧最后叹了口气,她的手终于是攥紧了那块石头。
“......永别。”
最终还是要这样草草结束了吗。
尽管害怕,但毕竟是宫浅草的临终一幕。我的视线情不自禁的投向瘫坐在地上的那位魔法使。
这位来与去都是如此突然的「魔之贤人」,此刻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除了抿了抿嘴唇外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抿了抿嘴唇?
“等等失忧!”
发觉到不对劲的我立马喊停了正狠狠将石头砸下去的失忧。可因为事出突然,她的力显然有些收不住了!
于是我不顾一切飞身向前,试图抓住失忧的手臂。
幸亏,失忧在听到我的呼唤后已经用她最快的反应速度开始收力,使得我的手恰好能握住她的手腕,并千钧一发地停下她的动作。
“......怎么了?”
失忧喘着粗气问到。从她脸上的细汗可以看出,她也做出了一个非常困难的决定。
“虽然在这时候打断你下定决心的行为很不好,但你看宫浅草的动作。”
在我的提醒下,失忧重新审视着宫浅草。
宫浅草的头歪斜着,嘴唇不断朝着一个方向抿着。
这是在指示些什么吗?
顺着她噘嘴的方向看去,那副挂在她腰间的金丝眼镜映入眼帘。
○○○
重新戴上眼镜的宫浅草脸色显然好了很多,原先惨白的面孔现在已然恢复了些许血色,表情也显著的丰富了起来。
看来这个眼镜能够控制住她身上的某种力量。
“现在,可以回答我们的问题了吗?”
立马抛出问题的失忧仍然握着那块石头,盯着缓缓点头的宫浅草。
“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我是「魔之贤人」。”
“贤不贤人的不是我们想知道的。”
接上这句话的人是我。
“我们想知道的就是,你还是不是宫浅草?”
还是不是那个会因一点不顺心而鼓起脸颊的宫浅草,还是不是那个一餐可以吃两碗饭的宫浅草,还是不是那个会认真学习电器使用的宫浅草。
这是我当下最想弄明白的问题。
那个单纯可爱的少女,与那个毁天灭地的「魔之贤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宫浅草听了这个有些莫名奇妙的问题,愣了愣。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的话语突然停住,似乎是在憋住些什么。
“宫浅草是「魔之贤人」,「魔之贤人」就是宫浅草啊......为什么要这样怀疑我呢?”
她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不解,更多的则是委屈。
“我知道,你们是因为看到了我在使用魔法时的样子才对我感到害怕的......但这是我的习惯,在施展无吟唱魔法时将全部精力集中在魔力的调控上......”
因为过于集中所以没余力去进行表情管理吗?这个解释我勉强接受了。
我看着宫浅草,她的头低着,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那被绑住的双手。
虽然有些可怜,但这是我和失忧保证自己人身安全的方法。
......在同情心占据上风前,赶紧先把想问的问题问干净吧。
“那......你来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你当时说的‘拯救’又是什么意思?”
“拯救?”
一旁的失忧听到这一莫名词汇,立马对我起了狐疑的眼神。
是噢,失忧还不知道这回事,原先也说过想对她保密来着......
但这次实在不得不问了。
而且就算我一辈子不打算主动跟失忧说,她也可以通过各种必然暴露的信息自己推理出来的吧。
打小就这样,跟失忧隐瞒信息完全就是徒劳。
“‘拯救’就是指我要从你既定的命运中拯救你。”
宫浅草用有些颤抖的嗓子直接且迅速地给出了解释——虽然这个解释显然带来了更大的谜团。
“你接下来要问‘我的命运究竟是什么’对吧?”
“啊......是啊。”
宫浅草无奈地摇摇头。
“很可惜,唯有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
还没问就被拒绝回答了。
“但是......为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我师父是这样嘱托我的。”
“试图窥视命运的人终会受到命运的反噬。师祖的经历已经向我们揭示了这一点。”
又突然拉了一个人进来,这回是“师祖”......看样子她那还是一个有组织有传承的魔法组织。
这下子分析起来就更麻烦了。
“也就是说,你目前的所有行动,都是奉命行事是吗?”
一直在旁思考的失忧也在此时加入战局。
“毕竟你身后有一个体系完备的组织,你又不是最高决策人,能这些选择都是他们安排的吧?包括接近我们什么的。”
这一句话就把宫浅草问噎住了,她的眼神顿时变得躲闪。
“啊......是啊,目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照「七贤人」里那几个长老的安排行事。”
“「七贤人」?什么意思?”
失忧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你的意思是......像你这样的强者,还有六个?”
“也不是。”宫浅草缓缓摇头。
“因为我是「七贤人」里最强的。所以才派我来这。”
「七贤人」最强?看她举重若轻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
要让最强来拯救我吗?我的命运究竟有多绝望......
“所以呢?你是要怎么拯救我哥?或者说他会遇上什么劫难?”
失忧倒是没有被宫浅草的威名吓到,而是更加冷静地分析起了局势。
宫浅草的眼神似乎有些躲闪,仿佛是在害怕着失忧。
“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对抗「Lucifer」。”
“「Lucifer」?”
“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魔王。”宫浅草的眼神逐渐稳定下来,重新聚焦在自己的手上。
“这位魔王行事十分谨慎,目前都还没有人真正见到过他,他也并未掀起什么大风浪。”
“但已逝的师祖「预知贤人」告诫师父说,这位魔王,将会是统治两个世界的存在。”
魔王统治世界的话......如果我的想象没错,那恐怕是非常血腥与黑暗的世界吧。
“而得水......”
提到我名字时,宫浅草轻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似乎接下来说的话将是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情。
“则是扭转这一未来的关键。”
“关键”一词作句尾落下时,我的背上似乎被千斤重物压住了一般,险些让我直不起腰。
就连平日里没有多少表情变化的失忧,在此刻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得水命运的结局,决定着我们两个世界的结局。是被魔王奴役还是相安无事......全在你接下来的选择之中。”
“所以,我们也就为你取了个名字。”
“「命运之子」。”
......简直令人窒息,这是意味着我的日常生活将一去不复返吗?
未经当事人同意,把命运之子什么的,强加到我这样一个究极平凡的普通人身上。
这根本不合理吧?我只是普通学生。不要把这些有的没的任务交付给我啊。
“哥哥。”
失忧的手缓缓握住我紧握成拳的手,让我稍微放松了点。
“别紧张,有我在你身边。”
她轻轻拉起我的手,将视线转向身前的宫浅草。
后者此刻正无所适从的将眼神乱瞟。发觉失忧现在正盯着自己看,有些慌张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如果你们还是觉得我不可信的话,就把我放逐了吧。我们会尽量找出一个不需要得水也能改变未来的方法的。”
“不。我并不打算就这样让你离开。”
失忧的语气冷淡又不容质疑。
“既然你作为七贤人最强,又是被专门指派跨世界来改写哥哥命运的「魔之贤人」,也就是说哥哥他将来所面对的,绝不是靠自己所能解决的简单事情吧。”
宫浅草木讷地点头。
“那就更不能让你走了。”
宫浅草的眼里顿时因为这句话而充满了泪水。
“不......不行啊......我不能死......我是救世的重要一步......如果没有我......这个世界照样会被掌控。”
“我并没有说要杀死你。”
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宫浅草,失忧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需要我们,我们需要你。我们的利害关系是相通的,不是吗?”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待在我家。”
“毕竟你是一个无法被驱逐的「守护者」。”
失忧的话不仅出乎宫浅草意料,也出乎了我的意料。
她选择了接纳宫浅草。
而且看样子并不是出于像我一样的情感层面。
可以说是决定的理性。
“可......可以吗?”
宫浅草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她将硬撑着不让眼泪流出的眼睛看向我。
那么,我的回答呢?可以还是不可以?
讲真,这是一个不简单的问题。
但按我的本心与失忧的选择来看......
“既然你已经向我们坦白了目的,我想住在我家中也不是不可以。”
“但前提是,你要发誓,绝对不能对我的家人以及我使用魔法。”
眼前的宫浅草在听了这句话后激动地连连点头。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对你们使用魔法!”随后她又补上一句,“而且如果你要是还是不能相信我的话,我可以把这一要求变作「诅咒」来限制我!”
说完,她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样子像是在给自己上debuff。
“好了。这种事情也等回家了再做吧......”
我俯下身子将低着头的宫浅草手上的绳子解开。
抬起头就看见她那豆大的泪珠,正一颗一颗沿着脸颊滑落。
“所以说,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一定。”
说完这句话,被我背在身上的宫浅草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