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中政治书必修四里,有关“人的意识从何而来”中,有句话是这样写的:
“人的意识具有目的性、自觉选择性和能动创造性。”
而现在,一位六余年未曾相见的青梅竹马突然归来,并问起你们家从未向外人说起过的你爷爷的遗物。
未免带有太强的目的性了吧?
被林温钰这样唐突的一问,我原先因久别重逢而有些小鹿乱撞的心也都平静了下来。
或者说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可眼前的这位青梅竹马依旧挂着温柔的微笑,用柔情似水的眼睛直视着我,好像她的问题真的是不经意抛出来的。
与此同时,我身后还有另外两道灼热的目光。
一道来自惊讶又冷峻的失忧。她恐怕是因我擅自行动导致家里的秘密被暴露给外人而生气吧。
另一道来自好奇又激动的宫浅草。我并不清楚她为什么摆出这样的表情,或许是因为发现了在她常识内的事?
但无论怎么样,有一点是不用怀疑的。
那就是接下来会出现极其混乱的场面,而我就处在这混乱的中心。
或者说,这混乱就是因我先前的不成熟而起的。
“如果在的话,一定要让我再见一次得水你用它的样子噢~用一张纸变出烟花什么的实在太漂亮了。”
也许是感觉气氛不对,林温钰对着僵直的我柔柔地唤了一声。
她水灵灵的眼睛对着我眨巴眨巴两下,又小心翼翼地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我握住门把的手。
好可爱......
不对俞得水,现在不是沉溺于温柔乡的时候。脱身,脱身才是要紧事!
“啊......你说的那些东西啊......已经被我奶奶她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
林温钰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还是在思考?
“唉......”
她突然拖着声线叹了口气,听起来就像刚知道苦等了六年的电影突然跳票了一样悲伤。
“这样啊。我原先还想着能再见上一次那神奇的东西的......”林温钰的眼中充满了失望与渴望,“六年了,我对过去和得水一起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但我一直记得那个晚上,你在院子里,在小小的我面前,打了个让天空绽放烟火的响指。”
林温钰顿了顿,将草帽从头上摘下,抱在胸前。我似乎能从她那深蓝的瞳孔中,再看到那个夏天夜晚的烟花。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烟花。”
“......其实我家里还有几张。”
啊,不行了,大脑一片空白。我对这样煽情的回忆杀真的毫无抵抗能力。
“真的吗!”
天,她此刻脸上绽放的笑容更是给了我的理智最后一击。
俞得水,败下阵来......
就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听起来是很重的东西倒在地上了。
同时,宫浅草突然的叫唤惊雷似的冲击我的神经。
“失忧妹妹!”
等我惊慌失措地回头时,失忧已经脸朝下躺在走廊里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宫浅草并没有扶住失忧。她也手足无措。
一瞬间,在场的另外两人也陷入了巨大的慌乱中。
而我——我的身体在一瞬间自动激发,在大脑反应过来前抱起了失忧。
等失忧身子的触感出现在我臂环里的时候,大脑这才跟上步伐。
“宫浅草!怎么回事?!”
“咿呀!我、我不知道!失忧妹妹她突然就倒下了!我什么也没做!”
宫浅草慌张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真的什么也没干。手上也确实没有魔导具。
“失、失忧她是中暑了吗?毕竟天气这么热,她还穿着长袖......”门前的林温钰猜测到。
“先进家门吧!”
我一脚踹在了家门上想把它打开,门却纹丝不动。
“操!锁没开!”
最后还是一旁的林温钰帮急火攻心的我拧下了门把手。
随后抱着失忧的我不顾一切冲进了家门,连鞋也没换。
“你们两个先待在客厅里等我!宫浅草你陪好客人!”
我只是草草丢下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的直奔失忧的房间。
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明白失忧昏倒的原因,礼节什么的先抛到一边!
是林温钰说的中暑吗?有可能,但自从那道士说的“十岁大劫”过后,失忧的体质已然好转,甚至超过了我。
况且按理来说,那个日子应该还没到。这我是绝对不会弄错的!十二年未变!
但也不能排除它今年就恰好变了时间,万一呢?
我不能因为疏忽而让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发生。
这样想着,我轻轻将失忧放在床上,随后立马拉开就在手边的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找出那个藏有符纸的黄盒子......
“好啦~别忙活了。”
失忧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的动作也顿时僵住,心跳像是停止了一般。
刚刚还不省人事的失忧现在正盘腿坐在床上,一脸不快。
“失忧......你、你没事?”
“没事啊。那日子不是还没到吗?”
没事?没事就好......
失忧漫不经心地捻起自己的头发,开始在手上绕圈。
“你真是......担心死我了知道吗!?”
她这次让人提心吊胆的行为实在是过分!一定要好好教训,没有商量的余地!
而当我正欲发作时,失忧突然停下了玩头发的动作,身子猛地前倾,将手指竖在我嘴上。
“对不起哥哥。但现在并不是关注这点的时候。”
她的道歉直接堵上了我的嘴。随后她重新坐端正,一脸严肃的看着我。
“下次就算是跟喜欢的人聊天也要保持理智。如果我不假装昏倒,你这笨蛋恐怕是要把家底都揭给你那青梅竹马看了。”
失忧一句话就让我顿时浑身燥热,刚刚满肚子的怒火也瞬间被浇灭。
“等...什么喜欢的人......我和她只是青梅竹马而已。”
“你说你对她没意思你自己信吗?”
失忧双手环抱长叹口气,看着眼前这个两眼发直的不成器哥哥——也就是低着头的我。
“是的,我现在要开始责骂你了。”
“是......我接受。”
头顶被叹着气的失忧轻轻敲了两下。
“过去你怎么把家里有东西的信息透露出去的已经不重要,过去的也就过去了。罪责就算到那失踪老头子的头上去。”
“但接下来对那青梅竹马一定要谨慎。你也应该看出来者不善了吧?”
用“不善”形容是不是太过了?但能确定她确实带有目的而来。
我点点头,让失忧继续讲下去。
“她很聪明——或者说她是个喜欢‘豪赌’的人。”
“采用开门见山的询问确实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后面又抓住了哥哥你‘太过感性’的弱点,用回忆来驱使你自动说出真相......”
还有她摆出来的那种让人心酸的表情,我真的很难抵挡。
“但她也很笨,误判了我们——尤其是我的智商。”
失忧用手指了指脑袋,随后下滑到嘴唇上,拟做出微笑的动作。
“她的笑很勉强,尤其是在跟你抒情的时候。你看出来了吗?应该看出来了吧?”
“嗯,看出来了。”
原来有这么勉强吗?
失忧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在对周边环境不了解的情况下单刀直入......”
“幸亏她对我不了解,恐怕还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初中生吧。要不然也不会像个漏壶一样一下子把信息透的这么多。”
是啊,毕竟失忧可爱的长相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总之——”
失忧突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们可以确定,你眼前的青梅竹马,绝非六年前那个每天午后两点都会与你一同玩耍、无话不谈的那个女孩。”
“而是一个带有极强目的性——或许是奔着老头子遗物来的——熟悉的陌生人。”
“......我不否认。”
失忧说的确实鞭辟入里。
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人大变,足以让人从稚嫩蜕向富有心机。
“那你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吗?”
无非是保持理智,谨慎对待,必要时刻用必要手段。
“如果实在没办法,宁可把那老头子的东西销毁也不能给她。”
“作为官家子女,她带有目的的行动多少是由政府安排的。恐怕现在也已经有人到奶奶那了吧。”
虽然这一判断让我感到紧张,但老宅那的藏匿措施做得还是很好的,除了我们自家人应该谁也找不到。
政府的人也向来讲究为人民服务,不可能为难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太太。
“至于我们的反制措施......由于现在对她的了解太少,所以我目前并想不出来该如何做。”
“所以为了确定更多的信息,我需要哥哥你继续与你那青梅竹马保持联系。”
“试着套出她的话来。就是如此。”
失忧重新坐了下来,手又不自觉地玩起了她的头发,她灰色的瞳孔中透着坚毅的光。
而我也深深叹了口气。
因为我清楚的感觉到,我和失忧曾经平静和谐的生活,正在被无可逆转地打破。
异世界、政府......一个接一个的势力插了进来,而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早就不知所踪......
“好了哥哥,再在这里待着就要让她起疑了。”
失忧轻轻揉搓着我的头发,结束了我的思考,对着门口点了点头。
这是让我出去迎战了。
“我相信你可以。”
○○○
来到客厅,沙发上只坐着林温钰一个人。姿势还有些不雅,浑身瘫软在沙发上。
见到我出来,她连忙调整姿势站起身来。
“失礼了......因为你家装潢得很令人放松,所以一不小心就......”
她的脸红扑扑的,因尴尬而不断地在身前玩弄着手指。
看上去完全就是不小心被撞见不为人知另一面然后害羞的少女。
......倘若没有失忧那一段分析,我现在可能又被迷得恍恍惚惚了。
“你坐吧,没事的。我们都是老相识了。”
林温钰红着脸微微点头,在捋了捋裙子后缓缓坐下,沉寂一会后开口——我的余光瞥见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搜索,试图从我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很可惜,在这种关键时刻,我还是很会摆扑克脸的。
但她似乎还是读出了些什么,也或许是误解了我的表情。
“失忧妹妹怎么样了?是什么病?”
“小中暑而已,她经常犯的。”
我走近两步到沙发,故意离她一个身位坐下。
除了保持理智外,这也能防止她突然之间毫无分寸地靠上来......总之还是保持理智。
而她见我居然不像之前一样黏到她身边,顿时有些局促起来。
“那个......那个白发美女——是叫宫浅草是吗——她真是一个很不同的人啊。”
“她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吗?”
林温钰点点头,眼睛时不时瞟到我这里来。
“她说自己是魔法使。还跟我讲了好多所谓魔法世界的事情。”
听到“魔法使”这三个字,我脑袋嗡了一声。我没想到宫浅草居然会这么随便地把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不,如果是她的话不透出去才该奇怪吧?
“你相信吗?”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捕捉到了我问题中试探的意味,于是很聪明的选择了反问。
“......得水,你相信外星人吗?”
“不信。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你最近在看小说吗?《○族》之类的。”
“不,我不看小说。”
她揉搓着自己的连衣裙,又摸起身旁的草帽,放在膝上,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得水很像一个会相信外星人的人。”
“为什么?我看起来有这么幼稚吗?”
“以前是,但现在应该不是了。”
她将深蓝色的瞳孔对准我,那如大海般深邃而忧郁的眼睛仿佛投影出了幼时的我们。
见她又要开始抓我的弱点打感情牌,我连忙将话题转移。
“毕竟隔了有六年之久了嘛——你这六年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北方人也都挺好客朴实的,在那不久就交到了新朋友。”
......虽然说已经被失忧做过思想工作了,但听到这句话,对她遗留的好感还是会让心底泛起一阵醋意。
“这样啊......那最近怎么又回来了?是叔叔工作的关系吗?”
“嗯,是的。爸爸他把北边的工作处理好后又被组织上调回了南方。”
提到她的父亲,林温钰眼中的忧郁更重了一分:记得因为工作的缘故,林温钰小时候多是和保姆一起生活的,这导致她与她父亲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这样啊......那叔叔呢?他还没来吗?”
“嗯,他要先完成交接工作——原先我应该是要和他一起来的,但我实在等不及见你,所以就提前自己坐高铁来了。”
......等不及见我?这是在打直球感情牌吗?冷静冷静深呼吸......
“哈哈哈你真会说笑,我有什么值得见的?长得不帅家里没钱......”
“......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噢不好,我好像说错什么话了。林温钰的喉咙似乎紧了一紧。她重新清了清喉咙,咽了咽口水。
“呃啊,不是的,我这句话是自谦的说法......也不是,就是开个玩笑。我并不觉得你是个物质的人。”
“......我知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林温钰的声音明显弱了不少。我的那句话似乎触动了她的真情实感。
......也有一种可能,她从一开始就是......
不,不可能。她是带着绝对的目的来的。自家妹妹的分析不可能错。
啊啊啊,这种交流真的好难。我甚至没有能力分辨她说的哪句话是真情流露。
在这种前提下,我的话可能已经把她的心的伤透了。
可恶。
可是要想套出更多信息,又不能就这样结束话题。
那只能转移话题了。
“话说,叔叔他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感觉他一直很忙的样子。”
见我又生硬地换了话题,林温钰重整了一下情绪。
“不清楚,他忙到没空跟我说这些。”
看来光这样是套不出来问题了......试试再换个话题?
“那......”
正当我想继续套信息时,林温钰的手机突然响了。
“抱歉。”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神色一变,立马挂掉了电话。
“这样不接没事吗?”
“没事的,酒店方面的电话。我可能要走了。”
“要走了吗?我送你一程?”
“不用,离得不远。”
林温钰指了指从客厅正对过去,可以从厨房看出去的窗外。
目光所及之处,是那个用繁体字写店名的酒店。
“我就暂住在爱慧酒店那。等我爸来了再住到政府办的公寓里。有事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戴上了草帽,快走两步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背着光看着我。
“得水,记住,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林温钰就这样叮嘱了我一句,随后打开大门。
门外一瞬间涌入的气流吹起了她的裙角,腰上系着的黑色丝带格外显眼。她身上的香气随风飘荡,迅速填满了这个客厅。
随后就只剩下了香气,和咔哒的关门声。
......我肯定是伤到她了。
甚至连联系方式也忘了加。
在我正打算进入悲伤状态的时候,原先叫她好好陪客的宫浅草突然从客房里鬼鬼祟祟冒出头来。
“啊,那个姑娘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