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想法——不用细想也知道,肯定是会遭失忧和宫浅草二人双双反对的,毕竟前车之鉴还在这。
恐怕还是秒拒,毫不留情的那种。
但在漫长的全体缄默后,失忧作出的回答却与我的想象有着极大出入。
“啊......果然还是只能采取这种方法了吗。”
她无力地垂下头颅,抽出身旁的抽屉,翻找一阵,找出了仙河道人留下的最后一张符纸。
“这个。哥哥你拿着吧。”失忧边说边招呼我走到她床前,将符纸塞进我手中。
“既然宫浅草已经解除了我的符文,我想这件保命用的符纸...现在恐怕用在你身上最合适。”
“尽管它可能只能挡一次......或者一次也挡不下,但有总比没有好。”
......是啊,我在担心什么呢?
失忧从始至终都清楚的明白,那些限制她的客观条件是不可逆的。
与其处于自私的保护欲限制我的行动,不如用上自己所有,与我脊背相抵。
毕竟,我们所要守护的,从来不只是眼前之物。
——感受着失忧指尖柔软的触感,我攥紧了符纸,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裤子口袋。
一旁的宫浅草清清喉咙,也发话了:
“既然失忧妹妹已经把她重要的东西给你了,那我堂堂「魔之贤人」也必须要表示一下呀。”
她拍拍我的肩膀,手心摊开,亮出了金属光泽流转的戒指。
“这是什么?要在现在求婚吗?容我拒绝,现在不是开这个玩笑的时候......”
“不是啦!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宫浅草轻轻在我额头上一弹,“这是我最近专门为了你做的魔导具。”
原来前面说的魔导具就是这个啊。还是专门做给我的,不知怎的感觉好受用好感动......
“这个具体该怎么用呢?”
宫浅草自顾自抓过我的右手,指尖在我几根手指上轻轻点过,像在测试什么。
“嗯……这根手指的‘生命回路’最平静,与‘心象’的连接也最稳固,适合做锚点。”
她自言自语着,利落地将戒指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宫浅草对自己的完美适配的造物自豪地吹了吹鼻子,不过床上的失忧却浑身一激灵。
于我而言,在套上的一瞬间,我仿佛感受到了......不,除了手指头被锢住外我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就算我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上也是一样,戒指没有回应。
“浅草。”我有些讪讪回头,“它的功能是什么?”
“保命用的。”宫浅草只是这样回了我一句,随后自顾自的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也套上了一个与我的相似的戒指。
“记住,触发它能力的前提是‘拒绝’,拒绝命运,拒绝命令,拒绝一切你不想要的东西......”
宫浅草对我眨了眨眼,在还想问话的我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好啦~与其关注这个你不如看一下时间。已经快三点了。”
我看向失忧床头上的闹钟,此刻距离下午三点只有两分钟了。
“最后再确认一次。”失忧的灰色眼眸盯着我,“要带的东西都带齐了吧?”
我最后清点了一次物件,确认带齐后对着她们二人点点头。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空气里的那份紧张似乎稍微潜到了血管里——重压仍在,但不浮出表面。
“务必小心。”
○○○
出发前的准备确实已经做得十足完备了,但等我真到了爱慧酒店前台,我才猛然发现一个巨大的疏忽。
——我根本不知道林温钰的房间号。
尽管我屡次向前台小姐姐请求,但她出于职业操守次次挂着微笑拒绝了我的请求。
痴汉请求。没有被她带着看垃圾的眼神喊来保安把我抓走已经是万幸了。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难不成守株待兔?等林温钰自己出来?
一层层搜过去?两百个房间会把我拖死。
直奔老宅?无异于送死......我不打没准备的仗。
时间无时无刻不像火车一般从我身边轰隆驶过。前台时钟告诉我,时间确实不多。
终于,在一番纠结下,我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找!一层层一间间找过去!”
于是我雄心勃勃地迈开大步,带着坚定的意志来到了电梯前,等着电梯下落。
两分钟后,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得水?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要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吗?电梯门刚一打开,迎面就撞上了又一次的任务目标。
她的脸上惯例带着的温柔微笑多了些许惊喜。
“啊,温钰......”
客套话习惯性的占据了上风,像是被眼前女孩的魔法控制一样。
不过现在我要的是单刀直入。
想到这里,我眼神一沉。
“没那么多闲话可讲......我们直切正题吧。”
林温钰懵了一阵,但立马重新挂起笑容点头:“好,那我们去楼上吧?人多眼杂你也不好聊吧?”
这样子是装也不想装了啊。明明是小姑娘年纪却有大妈斗地主明牌的决断力。
我跨入电梯,跟着她上楼。路上我们并没有说话,只是偷偷瞟了她几眼。
她一直将手背在身后,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中吗?”
刚进门,我便用冷峻的语气问道。
“你有些心急了噢~打算速战速决吗?”
林温钰还是如往常一样,带着温柔的笑,举止文雅。只不过我实在无法把眼前之人与六年前的那个女孩联系起来。
明明人是同一个人,但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温柔的概念在这六年里大变了吗?
“得水,坐这里吧。”
林温钰拍拍床铺,示意我坐下。
“不了。我喜欢站着。”
奇怪,明明我都这样疏远她了,她脸上的笑却从未消失,依旧保持着相似的弧度。
“这样啊......”林温钰见我不坐,也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行李旁。
她头也不抬,边摸索着什么边说:“你妹妹很聪明,这我不否认。”
“以你的脑子,应该根本想不到我是政府人员吧?”
我只是简单嗯了一声,因为脑子不如失忧这点是显而易见的。
除此之外,“林温钰为什么会知道她的身份是由失忧判断出来的”才是我真正思考的重点。
“是啊~得水的脑子,我最清楚了。”林温钰从行李中摸出一个黑盒子,如视珍宝的抚摸着它,“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二二的,愣愣的。”
“连自己家爷爷不可见人的秘宝也会亮出来给别人看呢。”
她说到这里,甚至发出了一声嗤笑。
寒意漫上脊梁,我不由得觉得这家伙有些丧心病狂。
“啊,是蠢没错。但如果没有那一次的烟花,我又怎能...怎能见到你的真面目呢?”
“不,得水。”林温钰的睫毛微动,往我身前小跨一步,“这就是为什么说你脑子笨笨的原因了。”
“什......”
“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是在用真面目示人啊~”
“这是谎言吧。”
她轻笑一下,顺着步伐节奏,举行仪式般地打开了那个黑盒子,将它举到我面前。
“在进行下一步的深入交流前,先戴上这个项圈吧~”
我低头看去,盒子里装着一个通体漆黑的项圈,浑身上下散发着高科技感。
疑惑不解是我这时心情的最好概括。六年没见,林温钰莫非养成了什么奇怪属性?
我出手拒绝:“不。在你没有说清楚你的底细前,我是不可能碰这个项圈的。”
林温钰毫不介意地“噢”了一声,随手把项圈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随后她就一句话不说地盯着我。
是的,就那么直直盯着我,带着从未改变、仿佛从第一次见面就焊在她脸上的笑容。
房间里的空调不停歇地吹着冷气,可我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明明开着空调,林温钰却放任窗户大开,让屋外32℃的热浪不断侵入房间。
不知道是热得还是紧张得,渐渐的,我的额头渗出了细汗,沿着脸颊缓缓流下。
林温钰或许是关注到了这点,不由得再次笑出了声。
这次比上次过分,是明显的嘲笑。
像是猎人在欣赏一个中箭后垂死挣扎的猎物一样。
“有什么好笑的?......你疯了?”
莫名其妙的嘲笑让我本就焦躁的心泛起了更大涟漪,加上体感温度的不断上升,让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噗哈哈,不,抱歉。我没疯。”林温钰甚至笑出了眼泪,用手指轻轻揩去眼角的泪水。直起身子来,环抱着双臂。
“疯的是你,俞得水。”
我视线中林温钰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知是因愤怒还是震惊。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会以为,我跟你是在平等的基础上进行的交流吧?”
林温钰缓缓往前走来,拖鞋拖地的声音很刺耳。
“我们的信息差从一开始就是巨大的。我们几乎知道你的全部,无论是你的身体数据,还是你的亲属关系。而你,恐怕只知道我是你的‘青梅竹马’了吧?”
虽然语气极其恶劣,但她依旧眼神含笑,离我的距离越来越近。
“况且,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奇、奇怪什么?”
林温钰轻轻用手指指着自己,又轻轻点了点我的胸口。
“我知道你是如何得出‘我是政府人员’、能恰到好处的与你在电梯里相遇,甚至还知道你究竟带来多少诚意来与我会谈。”
她举起手指,一个个掰数起来。
“一叠符纸,一部剑诀,三两法器......噢,如果不行的话,还愿意作我们的向导,帮我们指出你爷爷遗产的位置......”
听着林温钰如数家珍的报出我们刚才的一切准备,我的脑子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像没墨的打印机一样干咬着纸发出咔咔声。
“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
她遮住嘴角的笑意,指了指大开的窗户,又指了指床上插着耳机的黑色机械。
“要不要戴上耳机听听里面是什么内容?”
我不用听也大概猜出来这机械在播放些什么了。可是,她是在什么时候......是只留她一人在客厅里的时候吗?
快速捡起耳机,颤抖着将它套在头上。
电子嘈杂音散尽的过程如度年般久,喉咙不自觉地黏在一起。
直到耳机传来极其模糊不清的人声。
“......抱我出去......客厅......”
是失忧的声音......
那也就是说,她们二人接下来的计划......
几乎同时,我脖颈处传来的冰凉机械触感打断了我的思路,接踵而至的是扼喉感。伴随着“滴~绑定成功”的机械女声,我意识到大事不妙。
“好啦~ImD项圈已成功配对目标。”
林温钰的手指从我脖上缓缓划过,那冰凉的触感让我分不清这是人体还是机械。
“这是什么东西!?”
我大口的喘着粗气,面色逐渐涨红——不是因为像狗一样戴上项圈而感到羞耻,而是这个项圈,正在不断收紧!
“「Immediate death collar」,这是这个项圈的名字。”林温钰得意洋洋地举着手中的遥控器,“如果你英语好的话应该知道什么意思。”
「I...immediate...」,即死......「即死项圈」?!
“看你那一脸震惊的样子,看来英语还是有在好好学嘛~”
林温钰的手指毫无偏移的按着遥控器上的按钮。
“快......快把它解开......”
可恶,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呼吸了......按这个力度缩下去,将我直接斩首都有可能。
就在我快要丧失意识时,林温钰终于松开了按钮,项圈也随之忽的松开。
“咳咳!咳咳哈哈......”
劫后余生的我大口吞着空气,抬起头看着眼前居高临下的青梅竹马。
她的眼神中的温柔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冰冷与压制。
我也终于明白,她已经不是青梅竹马了,她已经不是六年前的林温钰......六年前的林温钰已经永远死在了那个分别的盛夏!
到了这时,哪怕是佛陀的善心也该被耗尽了,更何况是我一介凡人?!
“他妈的......你明明知道我愿意把我爷爷的东西都给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林温钰俯下身子,双手撑地,用夹杂着冷漠与温柔两种矛盾事物的眼神看着无能狂怒的我。
“我承认这是一种伤害,但你也迟早会承认,这是一种保护。”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理智去分析她所说话中几分真几分假了。视线周边的事物逐渐迷惑,眼中只留下了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放什么狗屁......”
我能感受到在说这句话时,头顶冒出了一阵寒意。可愤怒既然找到了宣泄口,便会像大坝决堤一般永不停歇。
于是便任由愤怒驱使着我踉跄站起,喉咙颤抖着发声大喊。
“哪有狗屁道理说保护是这样的?!”
“你和你背后的人倘若永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能过上平常日子,这才是对我的保护!真正的保护!”
“我他妈就是个普通高中生!普通高中生你懂吗?!我原本应该和家人幸福生活在一起,有正常的人际交往!”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像狗一样被人套上项圈的!衰!仔!呕!”
硬撑着干到快烧起来的嗓子吼完的我险些干呕出来。撑着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缓过来。
而在这期间,林温钰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我。只有一瞬间,她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些什么,快得让我以为是窗外的光影。
“......骂完了吗?”
她微微颤抖的声音直到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到地板上后才重新响起。
“......如果是「异管组」的其他成员,你连发泄自己委屈的权力也没有。”
可能此刻对林温钰的憎恨到达了极点吧,她无论说什么都让我很恼火。于是我理所应当的想抬起头来继续发泄时,却发现——
她的眼眶,充满了泪水。
“得水。我是唯一能护着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