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得水走后的家里,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宫浅草本以为自己与俞失忧的关系在这几天的重塑下,就算不能重修旧好,也该恢复一二了。
而实际上,二人除了魔力疏导外毫无交流。
这让本就话痨的宫浅草闷得慌。在魔力疏导结束后就自己一个人躺在失忧床边发呆。
她的金丝眼镜时不时浮出星空的图案——据说是她师父为了缓解她的思乡之情,特意加的光线魔法。
“这不是更想家了嘛......”
仰面朝天的宫浅草如是喃喃道。
与此同时,一个比思乡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她思绪的上风。
——俞得水的安危。
按师父所说,那个名叫林温钰的女人会把俞得水引上一条极其危险的不归路——如果宫浅草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的话。
无止境的战斗,无止境的伤口,无止境的离别与哀痛......这些都是另一条「命运」上的俞得水所经历的事。
这也是宫浅草不愿意看到的发展。
可实际上,她对如何改变命运并摸不着头脑。
师父只是跟她说:“把魔导具给他,然后英雄救美。”
这一没头没尾的指引让宫浅草险些骂娘。尽管她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而去反对养了她十二年的师父......
但感受着自己那颗怦怦跳的心脏,她恍惚明白了什么。
“......”
愣神的宫浅草忽然发现,床头的俞失忧正用带些疑惑不解的冰冷眼神盯着她,不知道盯了多久。
后者眉头紧锁,显然有心事萦绕。
出于善意,宫浅草想要安慰一下失忧那躁动的心:“你不用太担心啦,得水他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这是「命运」定好的走向。”
“我知道的......”床上的人这样回答,轻叹口气后就没了动静。
不过,既然寂静已经被打破,那么对话就会像破杯子里的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出。
“......你的魔法能听到他们那的谈话吗?”
果然,究极兄控是不可能对处于险境的哥哥置之不理的。
宫浅草从地上坐起:“嗯......魔法的话——开发一种新魔法大概要三天吧。而且你现在身子很弱,万一听到什么不好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举起带着戒指的右手:“啊,但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发动一下这个魔导具——里面装了「声传导魔石」。”
看着眼前之人担忧的目光,宫浅草不由得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而失忧也并没有应激抽走,只是任由宫浅草那白皙的手包着。
“......发动吧。顺便跟我说一说,你知道的、关于「命运」的内容。”
宫浅草举起的右手忽然悬停在空中。她不知道眼前虚弱的女孩对她抱有怎样的看法,是跟先前一样的“工具”还是未来可能的“家人”?
她更希望是后者。因为她们现在所担心的是同一个人。
“啊呀......我现在的命运跟你所知道的命运别无二致。师父为了保证命运的严格执行,并没有把全部命运告诉我。”
失忧点点头,托起下巴:“知道了。”随后嘴巴微微一撇,又补上一句,“你还蛮可悲的。”
宫浅草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搞不清楚失忧多出来一句话的意思。
“没事。继续发动吧。”
接受命令的宫浅草竦起身,将右手放在胸口,阖上那双苍蓝的眼睛......
只是启动戒指,但宫浅草所放出的魔力量还是让失忧感到惊讶。
“更像是一不小心漏出来的多余量。”
须臾之间,宫浅草手上的戒指发出了绿光。魔力逐渐可视化,绘作了一个构成相对简单的魔法阵,从中传出嗡嗡的噪音,并逐渐清晰成一个女声:
“一叠符纸,一部剑诀,三两法器......噢,如果不行的话,还愿意作我们的向导,帮我们指出你爷爷遗产的位置......”
......宫浅草所说的“不好的事”此刻已然显现。瞳孔地震的她立马将视线投向俞失忧。
那位躺在床上的少女睁大了眼,仔细聆听着从魔戒中传来的信息。
她的呼吸显然急促了不少,手也不自觉地攥紧床单。
宫浅草被她怒气冲天的反应吓到,连忙想停止对魔戒的魔力供应,毕竟现在的失忧不能太过激动。
“不。继续放着。”失忧打断了宫浅草的动作,那看穿未来的右眼绽放着紫色的眩光,“我需要信息来分析。”
她冷峻的声音让宫浅草不自觉吞了吞口水,加大了魔力供应。
“她绝不可能得到如此详细的消息,除非......”俞失忧皱着眉头,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
随着戒指中传来的声音愈发清晰,她也似乎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对着宫浅草喊了一句:
“有力气吗?抱我出去,去客厅!快!”
“欸?为、为什么?”宫浅草一头雾水的停止魔力供应,但还是听话地照着失忧命令轻松抱起她,哐当一声踢开卧室门,冲入客厅。
“如果我没猜错......”躺在宫浅草怀里的失忧用手扶着下巴,额上渗出细汗,“林温钰那混蛋,在客厅装了**。”
“**?”宫浅草在环视四周,一切如常,“哪?”
“不清楚,但肯定在客厅。”失忧如是笃定,“她进家门后只有在客厅活动过,结合她所知道的哥哥的交易筹码——那东西只有在卧室和客厅被陈列过......”
“陈列过......她还能看到不成?”宫浅草抱着失忧,在客厅的各个部分翻东找西。
“幸好客厅不大,要找的话应该很快......去茶几那看看。”
二人到了茶几,俞失忧借助了宫浅草的魔力发动了预知眼。
为什么要现在发动预知眼?明明一头雾水、对**的位置毫无所知,预知眼又没有搜索的功能,怎么可能凭借预知眼来找到**?
“自信。”俞失忧这样想道,“我相信找到**是一个既定的未来。既然是既定的未来,那我的预知眼定然能看到这未来......”
在预知眼发动十秒后,失忧眼中果然出现了宫浅草对天花板释放魔法的图像。
“......在天花板上!”
宫浅草的视线立马随着俞失忧的指示在天花板上搜索着,不一会就锁定了那点“污渍”。
“要不是得水打扫卫生勤快,我还真认不出来这是机器......”
宫浅草的手指汇聚出丝丝雷光滋滋作响,对准了那黑点。
“找到你了,老鼠女士。”
○○○
耳边劲风呼呼吹过,公路两旁的树如鬼魅般闪身而逝,分不清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后退。
如果此刻有摄像头对着山谷间的公路的话,大概可以看见一辆雪白的轿车像梭子一样来回穿梭。
开车的人是一个自称“异能者”的少女,隶属于“联合国异能者管理局(驻中国办事处)”,是绝对的国际“公职人员”。
此刻的她正巧碰上一个常人都要急刹的弯道,于是便展现出了“异能者”该有的胆魄——脚踩油门,手握挂挡,任由轮胎发出刺人耳膜的叽喳声,哐当一声旋过了弯。
顺带震飞了一个排水渠。
如此老辣的车技,说是老司机都太收敛了。而她已经以这种方式连续过了近十个急转弯。
“抱歉,这是我的开车习惯。请忍一忍吧!”
虽说这样的车技实在冒险,但久了也应该适应了。一般人也不会像我这样一直咿哇乱叫。
我之所以会如此不堪,主要是我还知道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位开车的少女,正是与我同岁的青梅竹马——鄙人不才,离成年正好还差一岁。
至于身边这位新晋车王为什么要以此种几近疯狂的开车方式“送我上路”......时间还要往回倒一个钟头。
○○○
在爱慧酒店,下午三点三十三。
林温钰的泪水珍珠般挂在她眼角——依我看,如果这滴泪水滴下,说明她演戏过头,煽情过度;如果这滴泪水被收了回去,说明她演技不佳,连情也不煽。
结果这滴眼泪就是那么金贵而有灵性——它就那么挂在眼角,不上也不下。
这叫我如何是好?
好消息是,这滴泪水浇灭了我心中的怒火,换回了我的理智。我开始重新思考眼前之人前一句话的意味:
“我是唯一一个能护着你的人了。”
她是要在哪方面护着我?我又有什么是需要她——或者说值得她护着的?
仅凭手上这些许遗产?就算加上老宅那的所有......她大可以在拿到它们后杀了我,何苦要护着我?
是要为了我一个人而和背后组织反目吗?这句话在想出来之前就被大脑否决了。
在一旁看着我胡思乱想的林温钰开口:“现在戴上了项圈,就说明你是我们的一员了。”
“这算什么,强制入职吗?没有劳动合同我可不认。”
这样说的同时,我拼命用手指扣着项圈,试图撑大缝隙,可都是徒劳,项圈纹丝未动,冰冷的触感如触手般刺入肌肤。
“......别耍嘴皮子了。”林温钰缓缓摁住遥控器上的缩紧键,“除非你把自己的头割下来,否则你是一辈子也取不下这个项圈的。”
见我不信命地继续摆弄,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得水,我不想用电击的方法逼你放弃,你也别逼我。听我说完这份‘入职须知’,好吗?”
窗外的热风在此刻吹起她的头发,却丝毫吹不走她话语中的寒意。
知道她没有在开玩笑的我只好放下手,听着所谓须知:
“如你所知,我是政府人员。只不过与你想象的不同,我并非由本国政府直辖人员,而隶属于一个国际性政府间组织。”
林温钰顿了顿,轻轻捋顺她的乱发:“联合国异能者管理局——就简称为‘异管局’吧。这是我所处组织的全名。”
“也就是说,给我套上项圈,以绑票的形式强制我加入什么异管局,是国际上的命令?”
“不,这是本国组织的命令。”林温钰两步走近我,笑意仍然,“但异管局总部设于中国江都,此时关于你的资料应该存于几个首脑的私密文件夹里,从这角度看,抓你确实是国际共识。”
听她这样说我是什么超危险人士似的,需要各国达成统一意见来逮捕我......
“所以呢?我有什么是值得你们如此照顾的?我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
“你从来就不普通。”林温钰摇摇手指,轻轻点着我脖子上的项圈,“你那袋子中装的东西就是证明。”
袋子中装着“赎金”——爷爷的遗产。
思考片刻,我举起袋子,把它丢给林温钰。她忙不迭地接下,眼中浮出一丝疑惑,刚要开口就被我打断。
“现在我把我身上唯一特殊的东西给你们了,我还特殊吗?能放我走吗?”
“你太天真了。”林温钰轻笑着摇头,随手把袋子扔在一边,“这几件玩意怎么可能值得我们大动干戈,又是绑架又是欺骗的?”
她怀着笑意,用指尖触碰着我脖上令人窒息的东西。
“死物从来不是我们追求的重点,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拥有激活它们的力量的钥匙——你。”
我从眼前之人的眼中看到了毫无遮掩的炽热,就像那晚的烟花绽开。
到这时我才明白,那晚她看似童真的请求,实则已成了考官布置下的送命考题,而我这个白痴——在考官面前,笑嘻嘻地把自己所有的底牌亮出来了啊。
“俞乾,异管局东亚特别行动组的原负责人,代号柱国。由他留下的镇邪记录至今未能复刻,成为绝对的学术难题。”林温钰略过失神的我,面朝窗口,像是在念一段被尘封的碑文:
“对,就是你的爷爷。局里老一辈的人更喜欢叫他俞乾俞半仙。一位最先崩溃失踪的——最终防线。”
她的话似有千斤,让我的心猛地下沉,胃里一阵搅动。视线渐渐失焦,不是受惊昏迷,是世界观的又一次崩塌。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详细地知道有关于老头子的消息——在此之前,我只知道他叫俞乾,是个让奶奶和爸爸陷入人生困境的不负责失踪爷爷。
“......现在明白了吗?你脖子上的项圈,是限制,也是证明,更是你爷爷未尽的事业,是你要偿还的债务,是你的责任。”
“局里对你的要求只有两个:一、替你爷爷尽责;二、活着等我们弄明白你爷爷去了哪。”
我的声音此刻像沙子摩擦一般沙哑:“......所以,从初见开始,你都带着这个目的,对吗林探长?”
我看不见林温钰的表情。她背对着我,迟迟没有回应。
空气在此刻凝滞。或许是回忆与现实的反差太过强烈,彻底切割了我们二人,连藕断时的丝也没有留下。
还是窗外风吹过。她拳头紧握,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以至肩膀颤抖:
“我......”
展现勇气的机会总是短暂到难以捉摸,一串叮铃铃的电话声彻底掐断了寂寞的喉咙,断了这抒情的时机。
是林温钰的。
大概是上级的催促吧,我想。
不然现在也不会冒险加速过弯。
○○○
“所以究竟是什么命令?让你这样着急?”
被强大推背感顶着的我在慌乱中把住了车门,让自己勉强能稳住身形。
原先发给失忧的“我很安全,请放心”附加一张车窗外风景看来是必须要撤回的了。
“你奶奶有危险。”林温钰握紧方向盘,打了个左满舵。轮胎稳稳吸住地面,散发出焦糊味。
“危险?你们不就是最大的危险吗?”
“绑架只是逼你主动出击的手段。我们又不是野蛮人,怎么可能真的伤害平头老百姓。”
瞧你这话说的,我不也是平头老百姓吗?为什么对我就又是窒息play又是上门讨债的?
“你能有前十七年的自由是你最大的福气。”林温钰一脚油门,“抓好了,接下来会强震感。”
不远处的山谷中突然传出了爆炸声。爆炸产生的余波险些掀翻路面,山谷中升起滚滚浓烟。
看着熟悉的路段,我心中那份不安如鲠在喉——那位置,是老宅的位置。
“我奶奶没事吧?!”
林温钰点点头,用一贯的温柔语气安抚我:“异管局不会让任何平民死伤。”
她右耳上的耳机一闪一闪,应该是在与组织成员通话。
实时信息加上如此笃定的回复,我松了口气,焦躁的心得到了安抚。
车速缓缓下降,我们最终停在目的地的山谷口,从这进去应该就是战场。
“先说好任务。”林温钰咬着皮筋,干脆利落地将披肩长发束成马尾,“在你判断好局势前,你先守在你奶奶身边,等到我们处理完叛徒,再为我们带路。”
随后,她抽出系在腰间的那条黑色丝带,临空一挥。丝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硬化,发出划破空气的嘶鸣。
“等等,你也要战斗吗?”
林温钰的脖子上没有项圈——按她所说,异能者的脖子上必须有项圈。这是保证组织稳定的必要举措。
“亚异能者也是异能者。”她脱去原先宽松的白色连衣裙,信手丢到我手上,隐藏其下的战衣显露。讲真,有些迷人。
“记住我当时说的话:优先保护自己。”
她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的往谷底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