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堂着,可光却被烟尘隔绝在高空,阴影笼罩着大地。三人高的树因余震而轰隆倒下,栽倒一片林。
我踉踉跄跄地踩着石块滑下山坡,尽力跟着前方如履平地的林温钰。
摸摸自己的脸,脸上已经不知道被芒草划了几道血痕。刚开始时还会疼到叫出声,但现在已经无暇关注了——先看准脚下的路吧。
脚下的石块因爆炸而变了形,时实时虚,我已经好几次因踩到碎石而险些滑落谷底了,幸亏林温钰次次能把住我。
“话说,我们为什么要从这条路走?”我艰难地分出注意力来问话。
这是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林温钰放着原有的前人踩出来的大路不走,反而选择这条杂草野芒覆盖的荒路,实在不是正常人的选择。或许这就是异能者吧。
林温钰侧过脸,耐心劝导着我:“走大路无异于自投罗网,我知道有点疼,但还请你忍忍。”
我咬咬牙,用手胡乱挥着支开伸过来拦我的树枝,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下冲着。
选这条路是绝对正确的,我清楚的知道,不仅是因为它隐蔽,而且更能以最快速度赶往老宅。
奶奶的安危仍未知,心依旧悬离地面。只有快,才能以最小损失解开疑问。
树叶向天空冲杀而去,冲在前头的林温钰突然高高跳起,仿佛有个障碍物横在眼前。
“得水!快跳起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整得摸不着头脑——前面什么也没有,为什么要跳?莫非有陷阱?
来不及多想,林温钰的长刀再次变作黑纱,飞过来捆住了我的腰,将我甩向空中。
“唔哇哇哇哇哇哇!”我失控大喊,惊得天上烟尘被捅出了个大洞。
“你瞎了吗?”落地的林温钰稳稳接住我,对我嗔怪道,“前面那只「异相」你看不见啊?看见了不会躲啊?”
“异相?什么异相?”我的大脑仿佛仍在空中翱翔,“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我真没说谎,就在起飞的前一秒,我眼前委实什么也没有,没有石块没有竹林,更别说什么莫名其妙的异相了。
林温钰回头看着密林深处,将我缓缓放在地上:“现在立马捂住耳朵。”
看她的戒备样,仿佛会有很可怕的怪物伴着令人恶寒的尖叫从林中杀出。
黑纱再次临空挥舞——长刀回来了。林温钰弓起身子,单手撑地,仿佛一百米赛道上预备的短跑选手一般蓄势待发。
我不敢说话,四周的杀气浓到塞住了我的喉咙,只好听话照做捂耳大口吸气。
远处传来森森声——那是树被撞倒后纤维拉扯的声音,也是林温钰的起跑枪声。
她后腿发力猛蹬地,利剑出鞘,长刀横展,随后响起“刺啦”的刀割泡沫声。
血肉横飞?身首异处?还是被细细切成臊子?看不见的血腥给了我更多想象空间。
林温钰挥去刀上血迹,回头向我跑来。
我忙不迭撑地爬起,心有余悸的瞥向她手中长刀:“你......刚刚干什么了?”
她没有解释,一把揽起我的手向前跑去,直到跑了五十米后才缓缓停下,将刀插进石缝。
“......你在开玩笑对吧?”
“不是,这种时候了谁还有心情开玩笑啊?我没那么宽的心。”
林温钰狐疑地打量我,指了指刚刚的战场(疑似)。
“尸体,看到了吗?”
我摇摇头。
“那有个女妖的头,还骨碌碌滚着呢。你没看见?”
我依旧摇头:“你这样说我有点害怕了......你刚刚真杀东西了?”
林温钰倚着刀,皱起眉头:“你是俞得水,对吧?俞乾的孙子?”
“显然是的。”
她看看我,又看看战场,眼里似乎第一次有了无助感。
“......走吧。我边走边跟你解释......”
林温钰拔出刀,用刀把顶了顶我的腰,让我往前走去。
“我刚刚杀了只「异相」,是一般人看不见的存在。你可以理解为幽灵。”
她长叹口气,长刀拖地划出火星,刺耳的声音让我神经紧绷。
“那只「异相」名叫狺女,是爱尔兰异相。”
我不解地看向林温钰:“你刚刚杀了狺女?她喊叫了吗?”
在我印象里,我曾经翻牛津时看见过狺女,英文里叫“banshee”,是爱尔兰的传说。据说听到她凄惨哀嚎的人家中不久便会死人,所以是爱尔兰人报丧的丧钟。
“额,我杀了她,她也喊了。”林温钰无力地扶住自己额头,“狺女的喊声你也听不到?居然连诅咒也没用吗......”
我不理解她这种神似碰上“扶不起的阿斗”的反应是如何而来,但我“看不见也听不见异相”似乎是一件很让她苦恼的事情。
“我应该看见她吗?”
“你是俞乾的孙子,看见她不是很正常吗?”
为什么俞乾的孙子会和看见幽灵划上等号?道士的孙子和孙子是道士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啊——算了,先不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了,”林温钰打断疑问,提起长刀,将其竖在身前,“就当你视力有问题好了——符纸还能用吗?像以前那样。”
讲真,我已经快六年没试过了。自己也不清楚能不能用。但看着林温钰那一脸失望的样子,心中总有不甘。
“......可以。”
林温钰听了似乎有些欣慰,语气变得明亮了些:“那快拿出来吧,现在正是用的时候。”
我点点头,从装着遗物的包裹里拿出了一叠符纸——上面用血写着奇怪文字,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如血管般充满厚重感。
我从中抽出一张来,凭记忆用两指捻住它。
“额......接下来是口诀......”
“记得吗?快。”林温钰用肩膀顶了顶我,仿佛有什么要紧事相逼。
“记得记得......”我闭上眼睛,回想着童年看过的剑诀,上面对应着我这张符纸的诀是......
“一...一点天清,二点地明,三点人定,诸邪莫动。”
言毕,我睁开眼。符纸果然如往常一样,乌黑的血变作鲜红,并发出耀眼金光,散发着莫名神圣感。
可同时,我又愕然发现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他们打着中式发簪,面无血色的站着,就像丧尸围城般围住我们二人。
“这这这...什么情况!”
“你看见了?”林温钰浑身一激灵,“真是神奇......是上天开恩吧,让你看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先说好,这么多「异相」,我一个人肯定杀不完。如果要死的话,我会把你丢出去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双腿在颤抖,真的。人生第一次见鬼,见得是成群结队的鬼!
这时我才想起来林温钰原来早就提起刀,做好战斗准备了。
“既然被狺女看见了,那么现在被本地异相围堵也就在意料之中了......「三f党」那些人真是,连搬运异相也掌握了。”林温钰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着,仿佛我不在身边,“不过,能和你死在一起也算是无悔。”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想死啊!有没有人救救我啊!”
我呐喊着,一边将符纸一张张抽出,找着能造成群体aoe伤害的技能......
“有了!”我举出一张符纸,如获至宝般挥舞着,“左有六甲,右有六丁。前有朱雀,后有玄武。诸邪回避,万鬼不侵!”
依旧是血色金光,符纸发出的光芒笼住了我和林温钰,变作金衣浮在身上,是从未有过的温暖。
同时...是我的错觉吗?还是异相的数量已经多到可以把太阳遮住了?为什么眼前一片漆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漆黑?
然后又是在一无所知的环境中,听着一刀一刀刀斩头颅的声音。
林温钰没有走,她就在我身边,但似乎在发抖。
是害怕吗?不,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响指声响起,黑暗收拢于声源。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长发男人,手里握着尚在滴血的日本刀。
在他四周,尽是断首与残肢。
我呕一声吐了出来,很狼狈,以至于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恶心导致,但还是吐得很尽兴。
男人缓缓走近我们二人,这时我才发现,他身旁跟着一位矮个子地雷系少女。
“林小姐,”男人鞠躬道,“我知道您参战心切,但您作为没有异能者相伴的「领主」,在战场上能护好自己便是万幸......更何况现在身旁还带着累赘?”
我是累赘,我自知。
我举起手来,对着男人道谢:“谢谢你,若不是没有你......”
可男人像是根本没有看见我,径直走到林温钰身前,俯下身子:“您要知道,哪怕您是林飞首长的女儿,意气用事、酿成大祸,照样格杀无论。”
林飞。首长。
坂本的眼睛充满杀气,像雄鹰盯着可悲的小鸡,让我分不清他是同伴还是猎手。
说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对我微微鞠躬:“俞得水先生,幸会幸会。我叫坂本答案。”随后又指了指身旁的少女,“这位是九十岚,在下的领主。”
名为九十岚的少女却并没接着坂本答案的自我介绍,而是狠狠往他的脑袋上扁了一拳。
“坂本蛋!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再怎么鄙视人家也不能摆在台面上!”
被揍的踉跄的坂本怒目圆睁:“你是我领主欸!我的パートナー!你揍我干嘛?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突然急转的氛围让我手足无措,林温钰却仿佛老早习惯,利落拿刀指着二人:“老样子,你们两个本该在前线的,怎么会跑到敌后来?”
九十岚毫不慌张,拿手指捏住刀尖,顺带还踢了坂本一脚:“队长的命令,让我们来接手俞乾之孙。”
林温钰并未服软松手,而是往刀把上送力:“我一人便可。”
“一人便可?”坂本浑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十分刺耳,“倘若你一人便可,那刚刚被低级异相围攻的,是谁?”
讲真,那其实是我。如果是林温钰一人,她跑也跑出去了吧?要不是为了我......
可林温钰不管这些,她只是嘁了一声,甩下一句:“要么滚,要么死。”随后抽回刀,嘴唇微抿,抓起我向老宅冲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坂本与九十岚似乎并没有像阻止她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两个的头渐渐隐下地平线。
“这大小姐,还真麻烦。”
○○○
老宅已经可以看见了,就在不远的平地上。
灯早早就点起来了,证明里面还有活人。
可我的心却是快跟死了一样。
因为眼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老话叫“脏东西”。
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想回家。不知道失忧和浅草两个人怎么样了......
但奶奶还在这。在风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