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的晚高峰，整座城市像是一台陷入泥沼的巨大机器，缓慢而焦虑地蠕动着。
林清云没有直接回家，他开着那辆黑色大众，在离单位三公里外的一家连锁药房门口停了下来。他刻意选了这家店，因为离家远，离单位也远，没人认识他。
他把车停在路边，在车里足足坐了五分钟。他像是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车内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在落日余晖下显得愈发莹润，甚至连鼻头上的黑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精细抛光后的质感。
药店里的冷气很足，混杂着各种药片和消毒水的清苦味。柜台后的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姐，正低头理着账单。林清云压低了帽檐，在柜台前磨蹭了半天，才走到店员面前。
“你好，有……那种……东西吗……睾酮什么的……”林清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交代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大姐的手顿住了。她推了推老花镜，终于抬起头，隔着透明柜台上下打量着林清云。林清云的脸实在太惹眼了——那是一种几乎没有油脂分泌、没有毛孔瑕疵、甚至连一丝皱纹都找不到的完美状态。
“睾酮？那是处方药，得有医院开的证明，不随便卖的。”大姐皱起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种药副作用大得很，吃不好会出问题的。再说了，我看你气色挺好的啊。也不像是有……那方面功能障碍的人啊。”
“我……”林清云一时语塞，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总不能说，我昨天穿了一套冰蓝色机甲，然后我的身体就开始不行了吧？
“你要是觉得虚，买点维生素或者西洋参。”大姐又看了看他那细腻得过分的皮肤，咕哝了一句，“小伙子，你这皮肤，比我见过那些花大钱保养的小姑娘还好，你要是再吃这东西，不怕长一脸脓包痤疮啊，还脱发。”
林清云的尴尬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警察抓到的嫌疑犯，而大姐那审视的目光则是最无情的审判。
“那……给我拿盒……伟哥……吧。那个总不需要处方吧？”他近乎自暴自弃地说道。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我懂了”的神情，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哦……行吧。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理解。那一盒一百八，在那边，自己拿。”
林清云低着头，抓起那盒蓝色的药盒，结账的速度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直到重新坐回驾驶座，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盯着手里那盒蓝色的小药片，那是人类医学中公认的、夺回男性尊严的武器。
“今晚，就靠你了。”他咬了咬牙，把它扔进公文包，一脚油门溜到了市二院，这也是安雅工作的地方。
安雅在后勤科室工作，是医院又名的闲差，因此不会像普通的医生护士那样三班倒，而是经常能到点下班，陪男朋友回家吃顿饭。
接上安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
安雅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来，还没系安全带，就突然凑近了林清云，像是在研究什么稀有标本。
“清云，你别动。”安雅突然说，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
林清云吓得握方向盘的手都抖了一下：“怎么了？脸上有脏东西？”
“不是脏东西，是……”安雅伸出细长的小指，在他那几乎隐形的鼻翼毛孔处轻轻划过，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你这脸怎么回事？昨天看还没啥事啊，今天这皮肤……跟开了十级磨皮似的。林清云，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趁我上班，偷偷去美容院做水光针了？还是偷偷用了我那个刚买的SK-II的神仙水？”
林清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虚虚地干笑两声：“哪能啊。可能……是昨天出了一身大汗，排毒了吧。不过……我今天确实洗完脸多抹了点你剩下的那个乳液，就那个白瓶子的。”
“那个白瓶子？那是我拿来抹脖子的，地摊货，效果能这么好？”安雅半信半疑地坐回位子，从包里翻出小镜子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脸，嘟着嘴道，“太过分了，怎么感觉你现在的皮肤比我的还要细。以前你脸上还有点油，现在干干净净的，跟块玉似的。”
“男人老得慢嘛，正常的。”林清云搪塞着，心里却在滴血。只有他知道，这种“玉”一般的质感，代价是他清晨消失的生物反应。
“行了，不管咋样，变帅了就挺好。这下咱俩到时候去拍婚纱照就不用修图修那么狠了。”安雅眨眨眼，“清云，晚上去哪吃饭啊？我想去吃火锅。”
“哪家店？”
“哎呀，我同事推荐的那家，潮汕牛肉火锅，离家也不远，万达广场。”安雅嘻嘻笑道。
“好。”林清云笑了一下，猛踩油门，黑色轿车如闪电般飞驰出去。
……
晚上七点半的火锅店里，热气腾腾。锅底的清汤翻滚着，林清云夹起一大片涮好的吊龙，沾点沙茶酱，塞进嘴里，试图用大量的蛋白质压制内心的焦虑。
隔着氤氲的雾气，安雅一边涮着毛肚，一边还在念叨：“清云，你真的没发现自己变了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你整个人变……秀气了。不是长相变了，是那种感觉，特别干净……嗯，具体的变化就是皮肤好了，剩下的就没啥了，但是气质确实变不少。”
“哪有那么神乎其神。我还是我，声音没变，胡子也还在长呢。”林清云故意摸了摸下巴，早上的胡茬确实还在，但是好像生长速度慢了一些。
“别想了，快吃吧，真是堵不住你的嘴。”他用漏勺挖了一大勺牛肉，全都扣到了安雅的碗里。
安雅两眼放光，也没再深究，开始埋头干饭。她是那种典型的乐天派，再加上在医院这种见惯了生死的地方工作，对一些小的外貌变化并不太敏感。
“对了，说起变样，今天我们内分泌科发生了一件特别逗的事。”吃了不少肉，安雅也觉得腻了，便抬起头，喝了一口柠檬茶，眼睛亮晶晶地又开启了八卦模式。
林清云夹菜的手僵了一下，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今天来了一个挂号查激素指标的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漂亮，穿个白褶裙，腿又细又长，连我看了都想多瞧两眼。结果呢，等她去抽血，护士都惊呆了——挂号信息上，就性别那一栏，写着个大大的‘男’字！”
“咳……咳咳！”林清云猛地被一根豆芽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
“清云，慢点吃，又没人抢。”安雅哈哈大笑，继续说道，“护士拿回来单子给我看，那个女孩……她的各项指标全乱套了，超标超的不是一星半点。主任一问，她承认自己在私下里乱吃……那种东西。不过我说，她现在看上去也和正常女的没啥区别了，单位姐妹几个都认不出来。不仅没胡子，皮肤也变得特别细。”
林清云低着头，死死地攥着筷子。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吃火锅，而是在接受一场针对灵魂的凌迟。
“主任当时还搁那叹气呢，说这种东西对身体伤害太大了，尤其是乱吃的话。”安雅摇了摇头，“不过有一说一，她那皮肤，真的和你现在有点像，都好细腻……”
林清云感觉那一瞬间，餐厅里的嘈杂声全都退去了。
只有安雅那句“皮肤好细腻”和“指标乱套了”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
“那……后来呢？”林清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随口闲聊，但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的不安。
“后来主任就给她开了点调节的，让她别再乱吃了，不然骨质疏松什么的都得找上门。还说如果真的想变，得走正规流程。”
“哎！清云，你该不会也在偷偷吃吧？我看你今天这反应，心虚得很啊。” 安雅看着未婚夫的异样，凑上去打量着林清云的脸，却又开了一个玩笑。
“开什么玩笑！”林清云猛地抬起头，声调高了八度，引得旁边桌的客人都侧目而视，“我……我怎么可能，我可是大直男！”
安雅被吓了一跳，随即扑哧一笑：“逗你玩呢，看给你急的。你可是老爷们，咱俩在一起五年了，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再说了，你也没那动机啊，你不是一直最烦那种娘炮了吗？”
“对……对啊。我就觉得大老爷们，就得有大老爷们的样子。”
林清云低头猛吃，不敢看安雅的眼睛。
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安雅的话像是一个又一个精准的坐标，将他目前的处境勾勒得一清二楚。他的那个Androcur系统，其运作原理显然和那些东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甚至是更高效，更绝对，更不可逆。
那个变身器，好像只要启动一次，那种冰蓝色的能量就会像扫荡军一样，清理掉他体内所有的雄性特质。他不知道这套系统究竟要把他带向哪里。
结账出门的时候，晚风吹来。
林清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安雅就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两人走在热闹的步行街上，商场的电子大屏上闪烁着绚烂的广告。
但他觉得自己正在变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的口袋里沉甸甸的，一边是救过命却也可能要了他命的冰蓝色的Androcur核心，一边是那盒寄托了最后希望的蓝色小药片。
“宝宝，今晚回去早点睡吧。”他轻声说。
“好啊，正好昨天没睡好，今晚补回来。”安雅坏笑着地抱紧了他的胳膊，林清云却感觉冷汗直流：“要是今天还不行，以后该怎么办？”
他转头看了一眼安雅。她的脸庞在路灯下显得那么温婉、那么真实。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不管这个身体会变成什么样，不管最后身体会变化到哪一步，他都要保住这种平凡的生活。
哪怕，这种保住，需要他不断地喝下那杯冰蓝色的毒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