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的生活，对于林清云来说，有一种近乎虚假的安稳感。
在刷短视频和看本地新闻时，依然能看到一些“不明生物袭击”“商场因安全隐患无限期关停”的消息，甚至网络上有些模糊的视频流出来，画面中能看到扭曲的怪影。
但在他的家附近，那种令人窒息的怪物再也没有出现过。也因此，他不再需要去动用驱动器。
更让他感到心安的是，他发现只要自己不主动去触碰那个冰蓝色的驱动器，不变身劳什子的假面骑士，他身体里那种令人惊恐的变化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已经开始变得软嫩细腻的皮肤，虽然没有变回以前那种粗糙感，但也没有继续进化。
他坚持每天早晚用剃须刀用力地刮下巴，那微微泛青的胡茬虽然生长缓慢，却依然顽强地宣示着领地。
最关键的是，他的嗓音依然稳稳地停留在那丝略显疲惫的男中音上。
“原来我只要不用系统，它就不起作用啊。”清晨，林清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那件藏青色的制服衬衫。他轻轻拍了拍放在洗手台上的公文包，那里厚实地装着驱动器。“这样挺好的。”
“老婆！我走啦！”林清云站在门口，对着收拾盘子的安雅喊道。
“好！注意安全。晚上老地方接。”安雅从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漂亮的脸蛋上盈满了笑意，“今天去考察，记得早点回来啊。”
“好。”他对着未婚妻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那张脸虽然依旧白皙细腻得让安雅嫉妒，但那种去雄性化的焦虑感被他强行压在了心底。
今天单位组织了一次前往问天市实验中学的考察活动，旨在调研重点中学的党建文化与硬件设施配套。
本来这种清闲还能镀金的随行名额是肯定轮不到他这个刚转正不久，还没什么背景，没什么上升欲望的小科员的，但运气这东西确实奇妙。原定的科室老刘昨晚突发急性肠胃炎住进了安雅她们医院，主任说林清云写文章好，是科室的“笔杆子”，他就这样意外地撞上了这次考察的机会。
早上九点半，两辆黑色的考斯特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问天实验中学的校门口。
这所学校在问天市有着赫赫声名，排名常年稳居全市第二。每年高考季，喜报上总能印出十几个清华北大的名字。虽然比排名第一的问天一中还差十几个，但也是全省能排到第二的水平。
“大家跟紧点，校方的领导已经在等了。”
考察组的带队人是张主任。他今天穿得格外考究，皮鞋擦得锃亮，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体制内社交笑容。林清云拎着笔记本和公文包，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记录员的角色。
虽然他对考察没兴趣，但是能体验体验重点高中的氛围，也不错。况且还能换换这一周因为怪物而被搞得焦头烂额的脑子。
问天实验中学的校长姓赵，叫赵友林，是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人。他领着众人穿过整洁的校道，路旁的一草一木都修剪得恰到好处。
“咱们实验中学这两年一直在加大硬件设施的投入。”赵校长一边走一边指着前方一座充满现代感的建筑介绍道，“这就是咱们去年落成的实验楼，所有的实验室都是按照国家级标准配置的。软硬件结合，才能给孩子们创造最好的学习环境。”
林清云走在队伍末尾，一边记录着那些官话，一边打量着这所名校。
确实不错。墙壁洁白如新，走廊里挂满了历届优秀校友的毕业院校和学术成果。
在参观完实验楼和那一排排昂贵的精密仪器后，众人顺着连廊走向教学楼。
路过一个公共功能区时，林清云注意到走廊的一角有一个标识略显特殊的卫生间。
那个卫生间的门牌上除了传统的男女标识外，还并列标注了一个中间性的符号，下方写着——“第三卫生间”
在这个二线城市里，即便是在一些大型商场，这种设施也并不多见，更何况是在一所中学里。
张主任也注意到了，他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指了指那扇门：“赵校长，贵校在人性化设施这块做得很超前啊。这在学校里可真是少见。”
赵校长笑了笑，眼神中透着一种名校管理者的自豪与宽容：“这也是为了跟国际教育理念接轨嘛。现在的孩子们自我意识觉醒得早。咱们学校也确实有一小部分学生，有这方面的特殊需求。尊重差异，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考察组的几个老干部听得连连点头，纷纷感叹现在的教育环境确实是今非昔比。张主任显然却不太能接受这种东西，不过校领导都支持，老领导也点头了，也不好说什么，一直呵呵笑着点头。
林清云站在一旁，心头却猛地跳了一下。
“特殊需求……心理认知……”这些词汇现在对他来说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竟然浮现出自己站在镜子前，看着生理功能退化，皮肤变细腻时那种无助的模样。
就在这时，清脆的下课铃声响彻校园。
“下课了，咱们去体育馆看看器材吧。”赵校长侧身礼让。
林清云落后了半步。他鬼使神差地停在那个“第三卫生间”不远处，假装翻阅笔记。
他想看看，到底什么样的学生会进这扇门。
这时，一个身影穿过喧嚣的人群，溜溜达达地朝着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实验中学校服的孩子。校服是那种典型的男款，白色衬衫配黑色裤子。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似乎在躲避周围嘈杂的视线。
林清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急促。他看到了那个孩子的脸。
太精致了。
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下，甚至隐约折射出一种让林清云感到背脊发凉的，温润的光泽。五官立体且精致。不过和所有上高中的孩子一样，他也有稀疏的痘印，黑眼圈和暗沉。
那孩子的头发略长，柔软的黑发顺着鬓角垂下，刚好遮住了耳朵。和其他剪成寸头短发的男孩完全不一样。
他的眉毛细而密，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感的眼睛。
如果没有那件蓝白色的男生校服，如果没有那平坦的胸口和修长的喉部线条，林清云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绝对是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生。
然而，更让林清云感到震惊的是，那个“男生”在路过林清云身边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斜睨了林清云一眼，但是没有任何停顿，他径直走到了那扇标注着“第三卫生间”的门前，熟练地推门走了进去。
林清云僵在原地，手里握着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痕。
“清云？林清云！”
走廊尽头，张主任的声音有些不悦地传来，“磨蹭什么呢？赶紧跟上！还要去拍体育馆的宣传照呢。”
“哦！来了，来了！不好意思主任。”
林清云如梦初醒，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衬衫领口，理了理自己起了褶子的白西装衬衫。他再次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第三卫生间”大门，心中翻江倒海。
这所学校里，竟然也有和他“类似”的人吗？
他不敢细想。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快步跑向前方的大部队。
由于考察活动还没结束，林清云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困惑，跟着大部队在宽敞明亮的体育馆里转了一圈。
赵校长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他们的篮球场，排球场和豪华的游泳馆，张主任也在一旁配合着点头称赞。
林清云机械地拍着照片，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扫向那些正在打球的高中生们。
这些孩子大多粗糙且充满朝气。男孩子们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女孩子们一般不打球，聚在看台上窃窃私语，脸上带着青春期的羞涩。
这才是正常的人类世界。
而刚才那个“男生”，就像是一抹不小心滴入清水的蓝墨水，虽然美丽，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哎，云哥，你刚才搁教学楼那边看啥呢？看那么出神。”正在领导举着大手，挥斥方遒的时候，同科室的小李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看人家那新楼漂亮？还是硬件条件好？”
“没，就是觉得那第三卫生间挺新鲜。”林清云敷衍了一句。
“那确实。听说实验中学现在招了不少艺术生，刚才逛的时候，我就看见几个长得跟明星似的小伙子，那小脸儿嫩的，啧啧，现在的孩子发育得可真好。”小李没察觉到林清温的异样，感叹了一句。
林清云站在原地，右手偷偷摸了摸自己公文包里的Androcur驱动器。
那是他第一次对这个驱动器产生了一种除了恐惧之外的感觉，一种探知欲。
他想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也和他一样。
林清云回头望去。在那些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洪流中，他再也没看到那个精致得过分的身影。
